一种强烈的陌生涌上心头，更是产生一种对正道仙的本能反感，这种反感是基于他对于老爷的绝对忠诚。
此时想到正道仙对他的看重，反感略缓一分，只是这种情绪已生，便再难尽数抹消。他的面上没有表露，依旧带着一份真挚，但他心中已决定此行之后就接受正道仙的好意，兼任对方路庙中的一路司职，看看这正道仙到底是何算盘。
殿前，大鬼师竖目缓缓闭合，复又睁开。
片刻之后，那好似亘古黑暗的殿门深处，一缕温润光华悄然亮起，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从中响起，“来。”
“哈哈！”
季明看着财虎禅师，笑出声来，财虎禅师则是生硬的陪笑两声。
看着这身上‘别有心思’的情绪几乎是掩藏不住的财虎禅师，季明笑道：“你先在此等候，待我面见一目鬼王，再同你一起庆祝。”
第1056章 神眼，避视线
季明迈入幽深殿门，步入参幽殿的刹那，外界的一切声音、光线，乃至无形的压力，都被一道无形界限隔绝。
参幽殿内的空间极大，这里的空间起码是外面所看到的数十倍大，季明心知这是同奇肱民所造青虹宝舟内融子大山一样，都是须弥芥子一类的法门。
这里环境呈现出一种极致的素朴空旷，穹顶高阔非常，四面上下都是由一种未经雕琢的原始岩石构成，岩石的表面布满了无穷岁月侵蚀留下的褶皱与孔窍。
这里没有立柱，没有壁画，没有灯盏，唯有一层柔和而恒定的微光，均匀地照亮着整个空间。
地面平整如镜，温润冰凉，季明每走一步都在尽力感知一切，同时在本身那里，灵虚子和大小瞳子神都在以此身为媒介，推算着这里的玄机。
这里空气凝滞不动，在推算中可感觉到阴阳二气在此以某种极为缓慢的节奏自然流转交融，整座大殿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阴阳枢纽，若是在这里参透两仪之法，必能一日千里。
季明缓步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异常清晰有力。
他的目光投向大殿最深处，也是那灰白微光最为凝聚之处。
那里只有一方巨大磐石，说是山峰也不为过，其色泽比周围的岩石更为深沉，近乎玄黑之色。
磐石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装饰，唯有一些深深的勒痕，就像龙蛇长期盘在其上所挤压出来的，那位一目鬼王，便在这磐石之上。
初看去，季明几乎以为那只是磐石上一块格外巨大的凸起，没有丝毫气机外泄，再仔细一辨认，方能看出那是一个庞大到几乎填满视野的蛇躯轮廓。
蛇躯盘绕，层层叠叠，以一种充满力与美的弧度，在磐石上松弛地堆叠着，身上每一片鳞甲都大如磨盘，边缘圆钝厚重，这一目鬼王就这样静止在那里。
其人首隐在深邃的阴影中，一道竖直的缝隙在阴影内微微开启。
眼内是两团缓缓旋转、彼此追逐，又相互排斥的光晕——一者至阴至寒，一者至阳至暖。
“二气神眼！”
季明心中咯噔一下。
那眼中两团光晕随着某种悠长到不可思议的呼吸韵律，极其缓慢地明灭流转，每一次明灭，都带动着殿内那无形阴阳二气的微妙变化。
在大余山碍日神峰内的种子内，季明感受到了一道笔直丝线一般的光从遥远处射来，不，那不是光，那是一道视线，一目鬼王的视线，他竟从正道仙身上追溯到他这里。
“回！”
峰上，元辟如意所化阳乌、阴兔驻守于此，它们齐齐一动，拉起未济如意灵光裹上视线。
“嗯？”在参幽殿中，巨大蛇躯震动一下，一股错愕情绪的传递出来，暗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何我的目光会一直停留在此，我...刚才究竟看到了什么？”
一目鬼王的视线再次落于正道仙身上，刚才他感应到有人在拨动他一身玄机。
不过那人不知他过往玄机已是尽数收束，只余细枝末节泄露于外，如有人拨动这些过往中的细枝末节，他这里定然有知。
他以为推算之人乃是眼前正道仙，但是自己神眼一睁，立刻看出正道仙只是一个媒介而已，真正的推算之人还藏在背后，只是没想到那人竟能使他神眼无法追溯源头，刚才那感觉好像褫夺了自己眼力一般。
正道仙站定，在距离磐石约十丈处，未因一目鬼王差点看破真身而惊慌，对着那磐石上好似亘古不变的巨大身影，郑重一揖，道：“老神圣，弟子起手。”
一目鬼王没有回应，只是保持那阴阳流转之韵。
季明也不急，心念电转，回忆着关于这位一目鬼王的情报。
据老金鸡所言，一目民乃黄天治世时，某尊执掌乾坤两仪道数的极尊极贵之神所造化。
正因源头涉及「两仪」根本大道，一目之民天生便通晓阴阳分合、幽明转换之理，能窥见常人不可见的魂魄与幽冥道理。
眼前这位一目鬼王，辈分极高，不是当初的第一代一目民，也必是三代以内的血统，其能活到当今这个时代，道行早已经是深不可测，估计不比赵坛差多少。
他这鬼王之名并非地府直接敕封的四方鬼王之列，而是地府为安抚幽冥中的强大原生势力，而特授鬼王尊号，可谓是阴中雄长。
其本身，更是兼任三小洞宫之一——地官洞「中元定真真君」麾下的右府野冥阴相，除了受理地曹申诉，核对冤魂罪状外，还管理那些尚未完全纳入正统阴司秩序的幽冥野地，地位特殊且超然。
一目鬼王缓缓抬起那颗硕大的头颅，露出精心打理过的道髻和铁冠，面中二气神眼凝视着正道仙，对于眼前这位毫不遮掩自己出神表情的地仙，一目鬼王很难再沉默下去。
“说吧，到底为何见我？”
“自然是看不上外面的鬼师之众。”
季明抛出一个极是冒犯，且能挑动情绪的言语，但是一目鬼王没有出声，反而将自己头颅枕靠在自己的蛇身上，就这样侧着头，安静的等待季明的下文。
“果然这既理性，又极具智慧的鬼王，根本不可能靠言语上的技巧来动摇其心，只有真真切切拿出这鬼王最感兴趣的东西，才能打动他。”
季明心中暗自思量着，他能打动鬼王的预案是什么，不是自己的五路大道，还是自己在五路大道之后的那个目标，那个目标可以算是他的起点——湿卵胎化之眼。
他先前对鬼师们说五路大道涉及的阴阳路权，关乎于天地间的阴阳秩序，不过是一句大话而已。
但...若是真正掌握湿卵胎化之眼中的玄妙道理，那么阴阳秩序在这样的道理面前，也有被颠覆更改的可能。
在季明开口之际，鬼王提前说道：“再一次提醒你，如果是因为五路之道来求见我，那么你可以回去了。看在你勇气可嘉的份上，我可考虑遣派一位大鬼师前往辅佐于你，助你早日成道。”
要说好奇，一目鬼王是有一点好奇，但是经验告诉他，最后还是会失望。
正道仙虽然得道，但是生命的长度太短，其以为的奥秘在他这里，甚至连新奇都算不上，但是出于理性的角度考虑，即便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没有理由错过。
第1057章 命道，金手指
殿内，灰白微光正随着一目鬼王的情绪变化，一点点集中到季明身上，好似在提供发挥的平台，而在磐石上的庞大蛇躯，则被深沉的阴影所笼罩，只余侧枕的人首。
季明抬起头来，一对星枝龙角坦然地迎向那竖目之中缓缓旋转的两团光晕。
“五路之道，乃是框架，是梳理现世与幽冥的尺规。
不过真正的奥秘，乃至足以动摇乾坤内阴阳两界根基的变数，往往不会存在世上已知的路径上，而在未知混沌之内，仍然没有被定义的那条路径之上。”
听到这样的话，一目鬼王也是神情一变。
他能感受这话中的份量，没有在道上有深刻感悟的，那是说不出这样的话语来。
季明周身气息忽的一变，周身虚空微微扭曲，衣袍无风摆动，别在腰后许久没动的青桑扇也在此刻为之摇动，好似助威一般，光影错动之间，季明显化出三头六臂的宝相。
三面神情各异，一者平静观照，一者慈悲含悯，一者威严赫赫。
而那六只手臂，并未持拿任何兵器法宝，以一种充满古老仪式感的姿态，同时向上虚托，仿佛在共同承托，并且转动某件无形无质却又重若千钧的存在。
“八辐真铁圆轮。”
鬼王如此说道，显然他也对此等神通有所耳闻。
在季明的头顶上方，有着八根辐条的圆轮出现，带着黄灿灿的铜色。
“原来是八辐黄铜圆轮。”
即便错判了正道仙在三头六臂神通上的功候，他的声音依旧是提不起神来，甚至他已经看出正道仙在三头六臂能有如此功候，就是靠着路径神通来推动圆轮转动。
那么现在正道仙在展示什么？
难道当场演示其路径神通在自身道性加持下，可以将圆轮推到何种境界，这就是正道仙口中不被定义的路径。
“失望！”
一目鬼王不可避免的产生这样的情绪，但是他不缺这点耐心。
圆轮在三首中央之上虚悬，被六掌轻轻搭住，缓缓的推转起来，才推了一点已是让季明接近虚脱一般。
“不对。”
或许在常人看来，正道仙似乎在硬撑着推动圆轮，以抵达更上一层的「八辐白银圆轮」境界，但是以鬼王的眼力能判断出正道仙抵达此等境界即便不算轻松，也不用如此费力。
在八根辐条延伸出来的中央面，那鼓形一般的轮毂之上，开始现出三种形象。
一个是低头啄食、永无止步的雄鸡虚影，其姿态急切，目光紧盯眼前。而这另一个是昂首弓身、鳞甲逆张的黑蛇，蛇信吞吐，散发出冰冷而暴烈的敌意。
最后则是一头埋头拱土、不辨秽净的野彘，浑噩懵懂，只在欲望本能的驱使下盲目行动。
见此，一目鬼王全身一绷，动如黑闪，下一息已是曲盘在正道仙身外，面中的二气神眼死死盯着轮毂三形，他只是第一眼便知此是贪、嗔、痴三毒之形象。
此三毒随着圆轮的转动，不断交织渗透到外界，产生某种玄而玄之的影响。
当一目鬼王近距离观察，这种影响自然延伸到他身上，鬼王非但没有反抗这种影响，反而主动承受。
这三毒之形没有勾动他身上贪、嗔、痴，但他有种冥冥之感，在三毒之形的影响下，一种全新的伟力在产生。
他无法表述这样的力量，只能用伟大来赞美，这种力量没有明显的造化，或是侵害之性，不过它的性质同劫力近似，但它绝对是劫力的上游之道，非要一个准确的词语，他愿意称之为——命道。
何为命道，一目鬼王也不清楚，他觉得就该这样称呼，而且知道就如正道仙所言，这是足以动摇乾坤内阴阳两界根基的变数。
季明三张脸面上，面色早已发白，肉身真力在外蒸发成红色气雾。
他深知此中奥秘高远深邃，自己也不过是初窥门径，故而不愿、也不能展示更多，只这一个三毒之形的钩子，对于一目鬼王来说已然足够，于是果断收手，撤除了神通。
现在，二者的形势已变。
不管一目鬼王本身意愿如何，其深植血统中的理性都会让他受季明的制约，起码做不到对季明视而不见。
鬼王庞大的蛇躯在季明身旁颤动，那神眼中缓缓旋转的两团光晕，在停止一瞬后，随即又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流转，阴阳二气在其中激烈冲撞，试图更深入的解析刚才所见的三毒。
“这是什么？”
一目鬼王平静的说着，平和的表面下，压抑着骇然的情绪波动。
“不知道。”
季明说道。
确实是不知道，虽然这是他参照「家乡」中的六道轮为目标，并以湿卵胎化之眼中的转世妙力来借假修真，但到现在他还是稀里糊涂的，说到底这五路不证，何谈六道。
“确实，你如今怎能知道，怕也是身在此山，却不识其真面。”
作为通晓阴阳至理，且洞察魂魄奥妙的古老存在，一目鬼王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现有的阴司秩序，所谓正统的引魂渡厄，处理的都是生灵死后之阴事，死后阴灵已成，状态既定，他们可以审判、引导，乃至惩罚和超度，但都是在【果】的层面进行操作。
而正道仙刚才所展示的三毒之形，隐隐指向了对那个【因】，这是他这个同阴司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才能隐约洞彻的一个真相。
“呼~”
在展示过后，季明长吁一口气，席地而坐。
“我也来到了这个时候。”他在地上放空，暗自想道。
几乎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他就将湿卵胎化之眼视为自身最大之秘，也是他的“金手指”，曾暗自发誓一辈子不露于人前。
随着道行的增长，这个想法也在变化，特别是在经历黄粱梦枕、第二元神，及其元身之法这些对于“金手指”的开发，逐渐对“金手指”褪去原本的那份不可动摇的重视。
严格来说，这份过度重视是他的魔障，可就是在不断求变的修行中，不知不觉打破了这份魔障。
不知何时，他就有一种预感，有朝一日这“金手指”中的力量，必将暴露于世人的面前，而现在似乎就是这一日的前夕。
坐在地上的季明，身上散发着一种吃定鬼王的气息，这没有让一目鬼王感到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