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卵胎化 第662节

  财虎禅师虽也活过悠悠岁月,但是这里也是第一次来,关于鬼国之事也只听过一些传闻,道:“这里的“人”应是鬼国仆役一类,这些神异之国历来血嗣不旺,不知用异法变出多少杂类怪种。”

  在深入巨城,他们才见到了在城中的一目人。

  他们身形修长,大多覆有细密暗鳞,拖着蜿蜒蛇尾,行进时无声滑移。

  在面部上的五官很是模糊,唯有额头正中,生有一只竖立的、几乎占据半张脸孔的巨目。

  此目大多时候紧闭,如一道深刻的竖痕,偶尔在开阖间,显露出色泽各异的瞳孔,内里仿佛有光涡转动,能映照出常人不可见的阴阳气机,乃至魂魄性灵本质。

第1054章 鬼师,参幽殿

  见到季明和财虎禅师的到来,一目国人纷纷微睁眼。

  季明发现这些一目国人之间的交流,似乎是通过竖目开阖间的微弱光芒,又或是蛇尾在地面划出蕴含信息的痕迹,极少发出声音,整个城中都弥漫着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宁静。

  在季明和财虎禅师继续游览时,此刻在鬼国巨城的深处,在形如古篆「陰」字的参幽殿前,已经聚集了数十位一目国重要成员。

  对于正道仙这位意图勾连阴阳路权的访客,鬼国内部存在着截然不同的态度,这也是季明和禅师此刻仍在城中的原因之一。

  这些在此议论的国人,个个尾端上都套着宝箍,各样材质都有。

  这些不同材质的宝箍,代表他们所修行道法的不同,而其中尾箍越多,也就表明地位越高,其中以七环之箍为最。

  一位一目国人盘身在此,蛇身微微游动,尾上所套的五环银箍摩擦着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其见议论不休,俱难说到重点,于是出声说道:“天地大路,阳显阴隐。

  此仙之庙碑,立阳间节点,记灵机变迁,暗合地脉幽冥,乃是标记道痕尔。

  他若能以此阳标来逆推幽径,或许可以补全我等对‘魂魄阴灵自发归流路径’认知之空白,可于地府阴律中增添‘自然导引’之新规,此乃中阴道法之进益。”

  话音才落,另一位一目国人赞同的补充,“魂魄归流之旅,非仅受地府阴间的引导,亦受生前执念、坤元厚土之气,及其恶法邪煞所牵。

  那位仙家之庙碑网络,若是真能广泛记录阳间阴魂徘徊留世之轨迹,并予以导引,或可与我等观测到的法理相互参照,揭示阴魂在阴阳两界巡游的深层道理,此于完善阴司,大有裨益。”

  在旁边,一些一目国人面中竖目内光芒锐利,蛇尾盘踞稳固,显然并不苟同此理。

  “溟察鬼师,阴阳有序,各司其职。”

  一位一目国人对那位五环银箍的支持者冷声道:“这引魂渡厄,乃地府蒿里的大神们,联同我等鬼师依古法阴律而行,早已历经万劫检验。

  此仙以阳间庙碑体系来涉足阴冥路径,此举看似有长远便利之功,实则已经模糊阴阳界限。

  庙碑涉足仙凡,众生日后定然都知这阳间庙碑可指引于死后阴路,从而轻忽阴司法度,自行其是,或为邪魔外道所乘,扰乱阴魂归途,此责谁负?秩序之基,在于专一之权威,岂容阳间体系随意渗透干涉。”

  “阴律如山,条款明晰,执行皆有所本。

  庙碑指引纵有万千玄妙,终究是一小仙所设,未经阴司敕封,更未受万劫考验。

  其中指引若有偏颇,误导阴魂归途,酿成祸端,是按他所设庙碑规矩问责,还是依地府阴律惩处?此仙道行虽不曾通天,但野心实在不小,他日两种法理若有冲突,以何者为先,必有一番争论。”

  “糊涂!”

  五环银箍的溟察鬼师愤然说道:“天地之事,无有不变,变则通,不变则死,如此而已。

  莫以为我等鬼国之民享受地府诸仙大能之优待,历来都是千请万求的被聘为「度厄鬼师」,以参赞阴阳机变,维阴司纲纪,如此便可以在功劳簿上永生永世的吃下去。

  我等若不在地府诸仙大神前先走一步,多看数步,这鬼国熟知阴世法理的名头一坠,来日这莫大辉煌顷刻间便是过眼云烟。”

  那反对的国人听到此话,也是放缓态度,但是语气仍就生硬,道:“何其急也,变化也不在一时一刻,我等在参幽殿前争论,不就是为了让这里面的道理越辩越明。

  退一万步说,那正道仙之阴阳路权乃是未来不可不变之大势,但是眼前仍有诸多艰难,这其中一些艰难我等可以帮他克服,但仍有许多艰难需要他自己克服。

  就比如说其在大道上并无自成一家之法,这才是他证道的根基。

  此外其习练《六甲灵飞策精之书》,以炼形得道,此后还得习练《六丁策精秘术》,才能打破虚空,使阳神有成,如此形神相衡,这样才可全证三昧,肉身成圣。”

  溟察鬼师注视着异见者们,道:“要是何事都能在事前考虑妥善,正道仙何必来向我鬼国投帖求贤。那路庙道碑体系何等精妙,在其求证大道之上开了一个好头。

  从古至今,多少位仙神在天上庸庸碌碌,千万载也难开这样一个好头。”

  “呵呵!”

  一声不阴不阳的笑声传来,尾上有六环血箍的一目国人说道:“观正道仙之过往,可见其经历甚为蹊跷,曾被灵虚子降服不说,后来竟降而复释,并在南渎古堙禁山内接触禁忌。

  再后来受灵虚子之命在龙门一战成名,此后受木德真君垂青,被神霄副帅拉拢,自此便扶摇直上,再无半点颓败之势。在他的背后,不知几双大手在操作。”

  “笑话!”

  “谁?”

  戴有六环血箍的一目国人,面中竖瞳瞬间看向出声者,瞳孔一定,愣了一下,接着语气一变,道:“原是贵客来至。”

  在殿前,正道仙和财虎禅师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财虎禅师合掌说道:“既已允我等到来,何必设下这等小把戏,让我们自行施法寻来于此,难道这就是鬼国待客之道。”

  就在这时,一位尾上有七环碧箍的一目国人,于虚空蜿蜒而来,鳞身在虚空中游过优美的弧线,那张人首面中,竖眼半开半合。

  “大鬼师!”

  财虎禅师见这位出现,不得不合掌见礼。

  七环宝箍在鬼国中代表着最顶端的那些一目之民,这些一目民被地府诸多仙神称为大鬼师,他们通晓着阴间最深沉的辛秘,熟悉阴阳生死之间的微妙奥理。

  这位大鬼师注视着季明,说道:“既然能来鬼国,那么自然可以选择一位国人辅佐,这是这里万载不变的规矩。”

  “那这争论...”

  禅师疑惑的道。

  “一般来说,支持者多时,国中会遣派两位鬼师辅佐,如果全数支持,无有异见,便是我等大鬼师也要亲去辅佐。”

  “那异见极大呢?”季明出声问道。

  “那也会派遣一位国人,但或许不是在阴间诸法上取得成就的度厄鬼师。”大鬼师正在说着,五环银箍的溟察鬼师移动身位,来到季明和财虎禅师的面前。

  大鬼师的目光落在溟察鬼师身上,眼中没有意外神色,而后对季明说道:“看来国中已经有愿效忠于你...”

  “等等。”二字从正道仙口中清晰吐出,不高不低,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在这参幽殿前激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一众度厄鬼师的反应,如同他们额上竖目内的光芒一般,瞬息起变。

  多数的鬼师,其中无论是先前支持,还是反对的,竖目中的光芒都微微一凝,流露出清晰的错愕和不悦。

  在他们看来,溟察鬼师作为拥有五环银箍的鬼师,能够主动积极的上前表示效忠之意,已是对此仙家难得的看重,可这位正道仙非但不立刻欣然接纳,反而出言打断,这简直是不识抬举,甚至有失仙家的稳重。

  几位本就持有反对意见的鬼师,其蛇尾在地面轻轻拍打,发出“啪啪”声,他们竖目中的冷光更甚,无声地对同伴们表达出‘此仙轻狂,难当大任’的意思。

  连那些原本保持绝对沉默、仿佛与世无争的古老鬼师们,面中紧紧闭合的竖目,此刻也因正道仙的言论而微微颤动了一下,被这意外的插曲引起了好奇。

第1055章 激进,一目王

  因季明这一言语而处于诸多目光中心的溟察鬼师,他那占据小半张面孔的竖目猛然张大,眼眸内散出的幽绿光晕剧烈波动一瞬,显出其内心中极大的羞怒情绪。

  主动效忠被当众打断,即便不是明确拒绝的打断,对于任何有地位者而言都是难堪之事,只是一目国人那与生俱来的冷静迅速压制了本能情绪。

  溟察鬼师的蛇尾停止了游移,在原地静静盘踞,竖目中的光芒由剧烈波动转为深沉的凝视,紧紧锁定在季明的脸上。

  他没有当众出声质问,又或是恼怒而去,而是选择等待。

  他要等待这位贵客,给出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缘由。

  因溟察鬼师的这份克制,季明目光短暂的停留于其身,心中暗赞一声,这份克制本身,便显出其不凡,更关键这份克制不是溟察鬼师独有,而是整个一目民的普遍特性。

  由此可见鬼国能在这个时代持续保持影响,这其中不是没有原因的。

  虽然心中欣赏溟察鬼师,但是他来到此处,可不是为了一位鬼师而来,他是为了这个整个鬼国。

  在旁边的财虎禅师此刻也是心头一跳,却是不得不维持着镇定。

  他迅速瞥了一眼季明,见其神色平静,目光坚定,不似冲动之举,只得暗自戒备,准备随时圆场。

  就在这微妙而紧绷的寂静中,季明的目光越过身前的溟察鬼师,扫过殿前神色各异的众鬼师,投向那座参幽殿的深处。

  “某此来处,非仅求一贤才辅佐。路庙道碑,勾连阴阳,梳理路径,此事关乎未来幽冥秩序之变,非等闲可定。我欲请见贵国之中一目鬼王,当面陈情。”

  季明的声音异常平稳,不过话才说完,便似激起公愤一般。

  即便是再冷静、再理性的鬼师,此刻也无法维持绝对的平静。

  原本就对正道仙抱有意见的鬼师们猛地昂首,蛇尾“唰”地绷直,竖目中爆发强烈的怒光。

  这参幽殿乃是鬼国神圣所在,深居其中的一目鬼王更是统御着整个一目国,其本身也是深得地府诸多古老存在的敬重,便是太阴天洞也去过几次,岂是一介地仙,凭一纸拜帖、几分奇思妙想,便能随意求见的。

  “狂妄!”

  连那些原本支持正道仙的鬼师,此刻也面露迟疑不解。

  溟察鬼师的竖目光芒再次闪烁,那审视的目光中,怀疑之色首次压过了其他情绪——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此仙究竟是胸有丘壑,还是...因几份成就便狂妄无知到了极点。

  这时就连那位始终悬浮半空,好似超然物外的七环碧箍大鬼师,其半开半合的竖眼也彻底睁开。

  大鬼师缓缓转动人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正视起正道仙,他冷静的解读这份狂妄背后蕴含的深意。殿前的气氛降至冰点,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寒潮,从四面八方涌向季明与财虎禅师。

  财虎禅师心头暗急,知道此刻再不说话,恐怕真要被“请”出去了。

  他顾不得许多,上前半步,周身佛虹微微膨胀,声音洪亮道:“诸位且慢动怒,我等此番前来,亦是奉副帅法旨,持副帅符牌,专为这关乎阴阳秩序的大事,与贵国共商良策。

  副帅常言,鬼国诸位大贤,深明阴阳至理,乃地府柱石,必能明辨大势,共襄盛举。”

  他顿了顿,迎着一众鬼师越发冰凉的目光,心知老爷的名头不大好使,不得不换个说法,道:“更何况,正道仙正在宝光州、东海推行路庙道碑,如今成果不小,已得青华宫木德真君眷顾。

  真君有言,待路庙体系大成,或可补入青华宫百禽仙班「司务五鸠」中的大职。

  此等前程,此等所图,岂是儿戏,求见鬼王,正是为郑重其事,以示对此等大道、对贵国,乃至对阴阳两界秩序之最大诚意,还望诸位鬼师,通融一二。”

  鬼师们眼眸光芒闪烁,互相交流起来。

  关于木德真君的这个消息他们确实没有收到,如果真有木德真君此言,那么正道仙的份量当可再增数倍。

  一众鬼师竖目中的怒光稍敛,七环宝箍的大鬼师在季明平静的脸庞,及其财虎禅师的身上来回扫视,最终缓缓开口,“见王非是易事,你等需言明,为何非见不可。

  此处鬼师之众,乃至于我,皆可在此代王聆听。”

  季明心知自己见王之举有些冒险,最后甚至有弄巧成拙的风险。

  但是他更清楚,在自己之本身被赵坛、被涡水仙旧孽,更被诸多暗中目光牢牢盯住,无法出走大余山的情况下,正道仙这个身份是他目前可进行关键布局的重要棋子。

  鬼国在阴司的地位特殊,若能直接与一目鬼王达成共识,其意义足使他在未来的赢面更增数成。

  为此他也有一套预案,极大可能说服这位一目鬼王的预案,并且季明认为在有老金鸡和太平山诸祖师护佑之下,他可以更为激进一点,毕竟他最擅长的,还是走“捷径”啊!

  他迎着大鬼师和众鬼师的目光,道:“我等所定的,实乃大道之契,贵在诚与直。

  这路庙涉阴阳之权,动两界秩序之基,此等天大干系,非得同贵国主宰当面来印证大道、厘定界限、共许承诺,否则不足以取信于天地,也不足以安未来纷扰之心。”

  “空话。”

  有鬼师出声道,“此言不诚。”

  季明没理会那位鬼师,只是看着七环宝箍的大鬼师,直指对方,故作狂态,道:“是允是拒,选择在你。”

  鬼师之众都非蠢笨之人,自是知道正道仙有不便明说之话,大鬼师一旦拒绝正道仙,那么就得承担鬼王错过这些不便明说之话的损失,这一招对心思深沉的一目民非常有效。

  参幽殿前,再次陷入沉寂。

  财虎禅师此刻也反应过来,深深的看了正道仙一眼。

  他知道正道仙一直是有自己的小算盘,但是真正直接感受,则是另外一种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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