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单是真灵派内的宗规教令,便使云雨庙里那些屡教不改的妖邪送上定魂桩受戮,这一部分足占三四成,比季明预想中少一些。
一些有城府者,能忍耐下来的,时日一久,也显出底色来,不是被逐,就是受罚,逐渐边缘化。
在这个过程中,还要和东仙源的郑氏上下“斗法”,在被拉拢,被渗透,乃至被分化中保住自身,这数遭下来,其中对云雨庙的打击,更胜过天南大劫那一次。
不过大浪淘沙,这数十年浮沉中挺过来的,都是心慕正道,肯守规矩,头脑还算清明者。
“勘察一下东仙源内外通路,增设一些利益生民的路庙道碑。你且调集熟悉地理之人,随我一行。”
“遵令!”
绿壶神感觉到这定是大事,郑重回道。
东仙源乃是宝光州真灵派福地之一,在季明的想法和计划中,这里是最关键的试验之地,及其五路道性痕迹深植之地,这里的路庙道碑值得他亲自来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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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批路庙道碑,择址极为考究。
非在灵山福地深处,反而多设于东仙源外围进出要道、凡俗村落交汇之处,乃至郑氏仆役婢子和世俗沟通往来的旧商路旁。
庙碑的形制极尽简朴,只取木料石料在路口处略作起砌,并在其中刻以方位里程等等消息。
另外,还有的就是在树下涧外设一石台,阴刻附近山水简图;亦有利用残破的山神庙、土祠基址,清除旧像,只留素壁一面,以朱砂勾勒出周围山川内的路径指引。
在庙碑中的内容上,初时也仅限于「东至某村几里,西往某镇几里」,或者「前有山涧,雨季慎行」,亦或是「此处往北三里,有古泉甘冽」等实用信息。
设立后四五年,便有樵夫猎户发觉,如若来得多了,在特定时辰中,会显现更多隐匿消息,或是指向某处人迹罕至却果木繁盛的山坳,或是显示某段看似湍急的溪流下有稳妥的过河石。
起初,真灵派季、姜两家,及其派中散门子弟,乃至宝光州几大异派旁门对此颇为警惕,疑是正道仙监视,或者某种布局之手段。
只是数年过去,这些路庙道碑只是静静立在那里,无灵机波动,无香火萦绕,更是无人把守。
反倒是过往行商、采药人、迷途旅客,渐渐从中受益。
有商队依碑示,避开了一段滑坡山路;有采药童子在庙文,寻得一小片珍稀草药;更加玄乎的是有寻亲的老者,凭路庙道碑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村落故址。
东仙源外路庙道碑的灵验,开始在凡夫俗子,及其底层散修间口耳相传。
真灵派诸人不知正道仙建庙立碑的深意,只道是其偶然兴起,在人间做些便民之功德,甚至有那不少的异派高人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上效仿起来,以积修功德。
第1043章 发展,二十年
随着时间的推移,路庙道碑不再局限于东仙源周边。
在辉流灵府内犬封护法和府中仙吏、力士等众,及真灵派云雨一脉的悄然操作下,庙碑网络以东仙源为原点,悄然向附近一方辐射。官道驿站、水陆码头、山林隘口,乃至一些新兴集镇的外围,逐渐出现了形制相似的路庙道碑。
依照老金鸡的指点,凡是有地脉潜伏,阴煞积聚,地下必有阴山幽府,此处地方要建成路庙。
另外在庙宇建成之后,还需在地府蒿里两处疏通一番,使路庙被列为天下间的正祀神祠,如此才不会被各路神神鬼鬼们滋扰,当成个安家居身的野庙所在。
在具体路庙路碑的建造中,季明又将其进一步细分,以规范标准。
路庙分为大庙小龛,大庙在重要路口、河海枢纽、山关险隘,而小龛则在无名微径、村落及其行旅歇脚之地,还有葬岗、坟地之类的阴阳混乱之处,至于道碑,设在天然奇观与险绝之处。
季明的思路是大庙如经脉枢纽,设在要冲;小龛如血管细流,深入微末,道碑则如穴窍光华,立奇显妙。
又过十年,此阶段中,路庙道碑上的内容渐丰,除却基本方位之外,开始出现一些颇具当地区域特色的灵验之消息。
比如在某处碑刻上会有提醒——此去向南五十里,有‘风吟坳’,春日多怪风。
另一处路庙之中则有隐匿消息——黑水渡头北三里,老槐树下,每至朔月,可见‘磷火照幽径’,慎入,有胆识者或有所得。
在某处通往废弃遗洞的路口小龛内,以极小字标注——洞深三百丈,有阴寒煞气,炼形可酌情深入。深处有石瞑之妖蛰伏,善尸土积气之遁,非四境之修勿近。
这些可喜的变化,很大程度都是绿壶神,及其麾下云雨一脉,在此阶段承担了不少路庙道碑的维护,及其消息核实和更新的工作。
这些任务十分庞杂,为此不得不和当地的山川地祇、阴司地曹,及其山鬼等等打交道,以获取第一手地理变迁信息,反馈至庙录碑文的更新之中。
令季明意外的是在郑氏宗家的新一代子弟中,亦有少数摒弃成见,主动参与此事,借机熟悉州内山川地理、人情脉络,竟也从中得了些实务锻炼的好处。
光靠人力,终究有限,而且耗资甚巨。
无论是自家子弟,还是雇佣散修,及其打点地祇山鬼等,支出的贝珠、符钱、阴德等等都是巨量,时不时还要奖赏完成任务出众者一件法器,或者灵丹妙药。
季明现在也是狠下心来,从东仙源郑氏家库中支出,同时做好镇压郑氏上下,及其同郑家二仙斗法的准备。
也是因此,他才意外于郑氏宗家竟然有子弟参与进来,助他以成事。
他也明白,倚靠人力终有尽头。
在这片天地之中,到底还是得依赖于...神通法力。
因此在三大道性上得以精进的同时,季明也在尝试让三大道性在整个体系中发挥作用,这才是这一整个体系走下去的关键,这样路庙道碑体系和三大道性才能互相成就。
如若季明无法做到这一点,那么路庙道碑建得再多,以人力完善得再好,也只是在人间昙花一现而已。
这些年里,庙录碑文吸引了更多的人,不仅是行旅者,还有好奇的士人雅客、渴望奇遇的散流杂修。
宝光州诸方之内,早已悄然兴起一股按照路庙道碑之中的明隐消息,而起的探路寻幽之风气。虽然其中真正获得大机缘者寥寥,但安全找到捷径、发现风景佳处,或是避开无妄之灾的例子却是不少。
路庙道碑之间,也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
有常年在州内行脚的老商贩发现,若能连贯解读不同地点的庙录碑文,有时能拼凑出一条更安全的行进路线,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在默默梳理着这片土地上的道路。
这种微妙联系,正是季明在道性上的尝试之一,所有路庙道碑通过坤元地气,来和季明的道路之道性相连,构成一张覆盖一方疆域的路系地网。
季明尝试过以元神沟通路系地网,来梳理某一个区域的地气,使那里自然产生一条可供旅人通行的路径,目前能够施展的法力有限,但季明期待接下来的发展。
见微知著,季明只从这一点就知道,他的路走对了。
对于路庙道碑的持续关注和各种尝试,几乎占据他全部时间,无论是季明本身,还是正道仙这里,甚至连日常颠倒五行功课,及其神法第四重上的参悟都懈怠了。
没办法,这上面的风景太迷人。
又过五六年,前后二十几年的时光,足让新生事物融入一方水土。
宝光州内的路庙道碑,已变成了人们生活中的一部分,而且是津津乐道的那一部分,但是它的新奇和震撼丝毫没有褪去,反而愈演愈烈,甚至是从中衍生出一些习俗。
书生常于重要路口的路庙中驻足,默念祈愿,希冀前路明朗。
远行商队出发前,会派人至相关庙碑上拓印最新路径提示,视为行程必备。
甚至有民间说书人,将某些流传在外,关于庙录碑文而得奇遇的故事加以演绎,成为茶楼酒肆的谈资。
在一些散修杂流内,乃至于旁门异派,都会定期的组织「路文会」,交流解读那些在通灵有感之下,所得庙录碑文中隐匿消息的心得。
只有太平山和黄庭宫,及其各大太乙正数下道统内的子弟,因有长辈们的提醒,知道这些庙录碑文都是正道仙所设,故而讳莫如深,即便路过,也不愿多做接触。
倒是真灵派内子弟,频频造访路庙,即便是季、姜二家,也未对此多做约束,渐渐的,派中甚有疑虑的散门子弟也参与进来。
这股只限于宝光州内的风潮,也成为真灵派子弟游历其他州土的谈资,甚至产生一种莫名的优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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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血魔府,梅树之下。
季明在此盘坐,二十年中鲜少动过。
他的元神如微风一般,通过路系地网流过宝光州内那些他亲手,或是示意设立的路庙道碑。
他能够感受到丝丝缕缕,难以言喻的念与迹,正在从那些路庙道碑、从依赖它们的人们、从被它们无形中梳理过的山川路径中,一点点点缓缓汇聚而来。
路庙道碑产生的力量,淡薄却广泛。
它们无声无息地渗入宝光州的地脉之中,同时和他元神隐隐共鸣。
二十年的时光,在这份庞大计划的实施下,如同弹指一挥间,这才起了一个开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季家姜家中的真仙,赵坛及其麾下诸仙,乃至于地府三小洞宫,蒿里天狐院,都已经被路庙道碑所吸引住了目光,牢牢的吸引住了,到了他们那个层次,不会见不到它的未来和影响。
第1044章 路权,订规矩
东仙源,福地深处,在一处地脉交汇的山口。
此处原是郑氏宗家严密护持的地煞灵穴,如今在这里立着一座气象清幽的路庙,这是当年正道仙亲自督造的第一座,亦被视为整张路庙道碑体系的“祖庭”之一。
庙宇不大,却极是精巧。
红墙历经二十载风雨,色泽转为沉郁的暗朱。
墙头覆着青瓦,瓦当上浮雕着云雷纹路,在常年缭绕的淡淡山雾中若隐若现。
飞檐斗拱舒展如翼,四处檐角之上各蹲着巴掌大小的石兽,面目模糊,隐隐有股聆听四方的意韵。
庙门敞开,并无门扉遮挡,显出道家‘常开方便之门’的寓意。
在这入门处便是一方天井,以青石板铺就,缝隙间生着茸茸青苔,湿润洁净。在天井的中央设一石制香炉,炉身素面无饰,仅在三足上各刻一个古篆「路」字。
庙堂正殿无顶,直接承接天光,取天光指路之意。
每当晨昏之际,山雾流动,偶有一束天光穿透雾霭,恰好落在殿内素壁之上,仿佛天然光盏,将壁上之物映照得纤毫毕现——那便是路庙的核心,真形道图。
此刻,山雾正浓,一缕稀薄的晨光挣扎着透入,恰好映在真形道图的中央。
一道庞大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步入庙中,这身影上披着略显陈旧的袈裟,颈挂一串念珠,体外一圈佛虹将其威猛无俦的真力收敛大半,正是财虎禅师亲至于此。
一到庙中,财虎禅师便被那受天光所照的真形道图牢牢吸引,再也移不开目光,只见那素壁之上的道图以玄色为底,上面的线条以银砂混合矿物勾勒出来。
道图主体是外圆内方之形,圆如天穹,包容万象;方如大地,承载诸有。
在圆之外,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有一组七星斗柄图案延伸而出,斗柄尖端明确指向四方,仿佛四把无形的、丈量天地的尺规,又似四条从中央辐射向无穷远方的道路起点。
以财虎禅师的道行与见识,一眼便能看出,这上面绝非寻常的图纹,而是某种大道的象征,其中蕴含着对于方位、起点、框架与路径的深刻理解,玄妙程度连他久视之下都有神眩之感。
“外圆内方,定天规地矩;四方斗柄,指寰宇路径...”财虎禅师心中喃喃道。
在外圆内方之中,并非空白一片。
而是以更精细的笔触,绘就了以此庙为中心,方圆数百里福地内的「迹图路文」。
迹图部分,那是山峦水系、庙观院府、大道小径,乃至东仙源福地部分外围轮廓,这些皆以传神的线条呈现。
这其中特别标注了几处,比如通往灵坊丹室的路径,以虚线标出,旁注「三十七里,途经三峰,凭符令可畅行」;另一条指向瘴雾林边缘的小径,则标注「五十二里,路险多毒虫,每月朔望前后三日瘴气尤烈,炼气未通十二正经者慎入」。
至于路文部分,则书于迹图空白处,或是路径旁侧。
凝视路文,财虎禅师上前数步,近乎贴面于壁,依次地览阅下去:
「东北去寒奚潭八十里,潭外中有真灵派子弟所建星孛像,小有灵验。」
「西南落星坡,每岁秋分前后七日,夜可观辉流星雨,灵机偶有异动,多产陨星奇石。」
「猿啼空谷,常年有罡风吹拂,往来穿纵,似吟似泣,乃昔年郑氏老祖郑隐得道后潜修炼剑之所,剑意留存空谷罡风,日久渐而通灵,非郑氏血嗣慎入其中。
此谷深处曾有‘五针松实’现世记录。」
「鬼哭坳,阴司道,每至甲子年中,东仙源福地阴司幽国内地曹诸官自此处前往地府蒿里述职,并勾对人间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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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迹图路文看下来,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禅师心头,那是既喜且忧,五味杂陈。
喜的是,他这位正道兄弟显然并非池中之物,数十载经营下来,竟真的在老爷眼皮底下,于这宝光州看似便民的琐事中,开辟出了一条独属于自身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