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渐渐的,一种无需言语的、深沉的静默,在二者之间蔓延。
踆乌从影子中走出,抬起头来,老金鸡也莫名仰头,他们在巢居中望向外界那变幻不定的浮云。一种淡淡的,坚实无比的默契,在心照不宣的静默中于二人心头徘徊。
恍惚间,季明仿佛听到一声极轻极淡,几乎消散在风中的呢喃,“累吧...”
季明几乎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传递出一个同样轻淡,却无比清晰的回应。
“嗯。”
没有抱怨,也没有诉苦,只是一个简单的承认。
这一问一答之后,仿佛某种情绪得到了释放,先前的沉重与试探瞬间消散。
昴日星官收回望向浮云的目光,神情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与深邃,直接切入正题,仿佛刚才那段情感的涟漪从未发生,“你方才焦急而至,似有喜意一般,可是有什么大收获?”
“星官。”
季明的声音透过踆乌传出,带着一丝凝重,“我见到了...赵坛的道果雏形!”
他随即便将正道仙在明坛宝府摇钱树下的所见所闻,尤其是窥探到的赵坛以耕父之福灶道性内的灶火、厚土,来平衡自身「财气虚火」与「财源水德」的秘密,尽数道来。
昴日星官静静听着,眸中深处有金光跳动。
此秘于他而言,也是颇多震撼之意。
待季明说完,他缓缓开口,“灶火克财金,厚土滞水德,赵坛以此法相克之道来削劫补缺,确是一番大手笔。此等法门以往也只在践二蛇的大神中,才能完全施展开来。
他应只降服这耕父,而未能降服第二位社神,不然即便是五大福宝未能集全,也不用强取你之三道因缘。”
“社神是何意?”
季明对黄天时代也是一知半解,并不能理解那个时代中的一些独有用词。
“提到社神,不得不说这宇宙五正。
他们在当时乃是类似黄天之宰的角色,换到如今的苍天治下,就是大罗紫府司中三位天宪神君一般的地位。
这其中不同的是,这宇宙五正他们各有法统传承,也各有臣工子民,更统治着天地五方,黄王对于他们并不以强令严规约束,也不喜如此。
其中得这土正·社稷乃是黄天四大亲传之一,实是嫡系一脉,其下的臣工号称中官,也称社神,那时天地之间的诸多山神和幽冥土伯,俱是这位土正所敕封和创造。
这位耕父之父便是灶神,当初也是一位传奇。
这位灶神硬是从那位火正麾下脱离出来,后来转投于土正,更是在土正麾下自成「社火一系」,也是风光一时,可惜终逃不过火正那一劫。”
听老金鸡的口吻,似乎对那火正讳莫如深一般,这可是稀奇之事。
老金鸡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看向踆乌,问道:“金童,你心绪不宁,所忧者,非仅赵坛吧?”
“瞒不过星官,我所修《踆乌堕影花煞神法》,前三重已毕,即将踏入第四重——通道性,会根源,注神形。
在这神法的第四重中,需将三斑神光所蕴含的阳煞道性归于花心火种,螺旋生化,使肉身向着那「日蚀乌旋神形」蜕变。”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当初我求此一门踆乌堕影花煞神法,乃是为炼化翼宿三千劫念,使我太乙甲部真法中「碍日神星篇」可以修成从星级数。
如今到了第四重,劫念炼化在即,但是获悉赵坛此秘,使我心中彷徨。”
“辅星、从星,还有主星,唯有到了主星级数,才是形神俱妙之境,也就是天仙极位,可在天上被授得星君之位。
你如果以太乙甲部真法中列宿道性为主,那只可以此神法中阳煞道性为辅,那么将来也是如你家干雄祖师一般,位列于天上隐曜暗星之列,炼成一位天上煞星。
不过,此种道果恐非你所求。”
“我哪有许多选择。”
季明苦笑一声说道。
“不妥,此话不妥。”
老金鸡摇头说道:“于旁人而言,因缘际会之下有一丝得道之机,就该牢牢抓住,不另作他想,可你不该如此想。
我在天上万载以来,也是见多了惊才艳艳之辈,一路授玄学法,披荆斩棘而来,最后得道成仙,可从未考虑过脚下的道路,只是循着前人走过道路继续走下去。
走到最后,才发觉那道的尽头,早已有诸多大神盘据。
也有人累受奇遇,脚下之道偏离预轨,走出了一条新道,但是因从未去注视自己脚下之道,反而一脑子循规蹈矩之念,结果也是越走越难,最后耗干自身,也不知自身道之所在。
金童...你往脚下去看了吗?”
“什么是道?”
季明不禁问出了这个似乎不符合他这身道行的问题。
第1038章 真秘,求道性
老金鸡并未因季明这问题的浅显,又或是宏大而发笑,他白皙面容在脑后的光焰映照下,显出一种沉淀万古的平静。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回去,“金童,你在闲暇之时...不,是那些无需算计、无需争斗,在心神最松弛的时候,你最常做、最自然而然去做的事是什么?”
踆乌在影子边缘微微一顿,元神陷入短暂的凝思。
无需算计、心神松弛...这样的时刻,在同灵姑、素素、李慕如,及其水火二君等这些亲朋好友相处之时有过些许,在火墟洞聆听大师和师伯那些“鸡毛蒜皮”之时,也是有过片刻。
就是在刚才,他和老金鸡一起仰望浮云时,心湖深处也曾掠过一点不属于谋算的微澜。
他不确定这是否是老金鸡想要的答案,最后犹豫说道:“或是观想存神,巩固修为;或是...翻阅道藏,推演术法。”
这些话说出来没有什么底气,这似乎仍是修行的一部分,算不得老金鸡口中的松弛。
老金鸡轻轻摇头,光焰随之摇曳。
“非指修行功课。
是更寻常,更近乎本能的事。
譬如,你初入明坛宝府,未遇耕父诸念时,第一眼被何物吸引?
在紫血魔府独处时,下意识会望向何方?听人争论、观事变迁时,你念头最先落于何处?”
这一次,季明沉默更久。
明坛宝府中,他先被那株摇钱树的来由和宝光流动的规律所吸引,而非动第一时间动那窥秘寻宝之念。
紫血魔府内,他常不自觉观望大衍迷阙,凝视那由香料塑造的繁复的甬道、墙壁与穹顶,想从中读出某种规律,不是为了涡水仙的秘密,单纯的一种探究之欲。
即便在听翟神女与长眉仙争论时,他除了分析话语里,于他的利害之事,亦不自觉地去探究这话语中所揭开古老故事面纱的只言片语。
“似是...观察和探究。”季明斟酌着词句,“事物的运行之本,力量的性质之变,古老玄奇故事的神秘之处,我总是想看得更清一些,哪怕与自身利害无关。”
“这便是了。”
老金鸡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追忆,“我年少时,尚是山野间一只有些灵异的雄鸡。
彼时懵懂,哪知什么大道和天地,只是觉得每日晨光初露,那第一缕光线刺破黑暗,落在身上时,格外温暖舒适,令我气血活泼,忍不住便要引颈长鸣,声震山林。
那一声鸣叫,于我而言,痛快无比,仿佛将一夜的沉滞都呼了出去,迎接天地的新鲜。”
他顿了顿,目光似穿透巢居,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后来得了机缘,开启灵智,被供奉,被尊为‘司晨之神’,得了修炼法门。
我也曾随大流,拼命熬炼妖身,打磨元丹,追求力量与神通。
妖身越强,元丹越固,神通越大,可我却渐渐发现,我对那晨光的感受,不如以往敏锐了,而那一声欲要唤醒天地的长鸣冲动,也被日渐强大的道行和妖身压得淡了。
有时甚至需要刻意运功,才能发出那所谓的破晓神音。”
季明听得入神,隐隐抓住了什么。
“我停了。”
老金鸡语气平淡,有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停下了一切修行和磨炼。
许多同修不解,认为我自甘堕落,但我自己清楚,若连那令我最初感到痛快、感到活着的晨光和鸣叫都失了味道,纵使得了移山倒海之力,成了受享万万灵众供奉的妖神,那我还是我吗?!
我修行的初衷,不就是为了更好地迎接晨光,更畅快地鸣醒天地。”
“喜欢晨光,热爱那一刻鸣醒天地的感觉,这就是你的...道?”季明瞪大眼睛问道。
“非是道之本身,而是道在我身上的根。”
老金鸡严肃纠正的说道:“后来的种种际遇,得入黄天麾下,领了神官之位,再到后来成为青天子麾下之天官,乃至今日为昴日星官,所行神通,还有所掌权柄,皆与晨光、破晓,及其鸣醒相关,也就是【晓光道果】。
非是我刻意选择了这条路,而是这条路本就因我那一点喜好而生发延展。
旁人看我,见的是星官权柄,神真威仪,而我自知,一切不过是对那最初一点晨光与鸣叫之喜好的护持、深化,及其践行。我的道性,我的神形,皆由此出。”
“那我...
那我...”
季明内心有种冲动,就像是雏鸟初次感受到翅膀下升腾的气流,这是一种微妙悸动。
心底乍现出一抹灵光,但其中并无未来道路上的清晰图景,而是一种强烈的倾诉之念,促使他将朦胧的感知诉诸言语。
“我非执着于掌控和神通。”
季明的声音透过踆乌传出,起初有些迟疑,但是越说越快,越说越亮,如同溪流冲开薄冰。
“宝物,还有玄奇,我之欲也。
但是吸引我的,不是宝物本身的价值,或故事赋予的光环,而是它们‘所以然’的那个道理,是构成这一切的骨架脉络。我想揭开它,看清它,理解它,甚至在条件允许时,想触碰,或验证它。
这无关于任何的利害,只是本能地想要这么做,就像...就像鸟儿见风起时,会不自觉地张开翅膀,并非为了即刻远行,只是感觉应当如此,也可以如此。”
巢居内安静下来,只有季明的话语在回荡。
老金鸡静静听着,眸中金光流转,他在季明这番略显凌乱,然而却出于本心的剖白中,已看到了某种道性在生成延展。
良久,当季明激动心情平复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点化般的庄严。
“善。
你能自省至此,注视脚下之道,已胜过许多浑噩修者苦行千载之功。
真秘二字,颇能切中你心性要害。
可你定要切记,此道性非仅为好奇探究之智,更隐含求真究底之执念,甚至有一丝逆反——逆反表象,逆反既定解释,逆反被层层包裹的真实。
此性用之于正道,可助你洞悉晦暗,直指本源,破尽虚妄;可若失之偏颇,或沉溺过甚,亦可能陷入疑窦丛生、背离常道,甚至触犯不可言说之混沌的险地。”
季明心神一凛,郑重点头。
老金鸡语气凝重起来,道:“你研习太乙甲部真法,列宿星序,其中暗含天地法度,自可助你理解真秘中的理与序。可是要想进一步从中摘得道果,单靠太乙甲部真法极难成就,而在踆乌堕影花煞神法上,不契合于此,也难寻求这真秘之中的道果。”
“那该如何求道?”
“关键在于,莫让法门拘束了你的本性,而要让你的本性,去驾驭、去渗透你所修的一切法。”
“打破虚空!”
“正是如此,忘掉你修行的真法,也忘掉你的功课,更要忘掉你自己,进入到物我两忘之中,在这破碎之顽空中,你就是真法,一部活的、有生命的真法。
在这样的“活法”中,用你的本性支配,那样你能...明道。
我知道这并不容易,便是阳神地仙也不能时时刻刻的打破虚空,何况你仍在颠倒五行之内,你也无需心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