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一口吞下那部遁甲天书,便要往人间宝光州心台方真灵派华阳天宫的季家真仙所在飞去,小小的蛇头正在前探欲飞之际,忽的在臂上一停。
季明此刻不由思索起这一遭是否在季家算计之中,毕竟这使用真窍土遁于耕父诸念内窃秘听声,虽是他临机应变之举,但此法简直像是专门为耕父所设。
“罢了,多想无益。”
季明将白蛇撒手,心中暗道。
他和季家利益并无违背之处,即便季家有意使他探得此秘,也是于他有益。只是他日后若他和季家起了什么冲突,一定要特别仔细的防范了。
...............
紫血魔府内,季明睁开离洞横瞳灵目,说道:“大小瞳子,帮我算一算赵坛是否降服了另一位始祖神形?”
虽然心中肯定赵坛只降服了耕父这一位始祖神形,但是季明还是想从大小瞳子这里听到一个肯定确切的答案。
他手掌搭在覆盖在面部的金黄花盘之上,既然已经知道了赵坛道果雏形上的奥秘,那么...他的大道又在于何处何方,他的道真的在于《踆乌堕影花煞神法》之上吗?
此时此刻,他总算能揣摩出赵坛对于他的观感。
恐怕于赵坛而言,他所处的阶段仍在一条上下求索的山路之上,这路不是靠岁月可以走上去,对于快抵达山巅的赵坛而言,观他便如观一蚍蜉。
于太平山巅祖师们而言,就是要借助赵坛的压力,来完成岁月无法给予他的磨砺。虽然这话不太准确,但是只有苦难,也唯有苦难,才是激发出根本的悟性。
苦难一停,悟性归零,这句话不是一句玩笑。
与此同时,季明开始驱使三足踆乌飞往东海仙山的蟠曲神木,他迫不及待的要和老金鸡分享这个情报。
另外,亟横山的地方大师和火龙师伯虽然也是一大助力,但是季明还是不愿将他们过深的牵扯到这场漩涡中,所以三足踆乌不可逗留在亟横山火墟洞。
第1036章 仙家,翟神女
三足踆乌穿越云海,悄然飞临东海仙山那株巍峨耸立,足足笼罩三千里的先天蟠曲神木。
他收敛身上三斑神法之气机,如同归巢之鸟一般,轻盈地落入神木顶端一处上,元神之力朝着顶冠中那座由蟠曲灵枝与破晓晨光所共同构筑的巢居探望过去。
巢居内,老金鸡正与几位仙家席枝而坐,各具庄严宝相。
老金鸡头戴白玉莲冠,脑后光焰流转,身着大红袍,面容白皙,鹰钩鼻此刻显得格外锐利,使他的神情略显严肃,此刻他正朝着巢居中的一位高僧说些什么。
在季明进入巢居,老金鸡已是觉察。
只见他脑后光焰一晃,便将踆乌纳入身下影中,看这意思似乎要季明在此旁听。
踆乌乖巧地隐入昴日星官身下那片因纯净光焰而投下的影子里,进一步收敛气息,静静的在此聆听。
那僧人身披缁褐,一副弱不禁风之态,趺坐枝头上,手捧经文数卷,对着老金鸡恳切的道:“当年旧天故人多有凋零,诸脉自谋生路,而司晨天官你能当机立断,不恋往昔之荣,一意投奔青天子。
并且四方游说之下,领着诸多星宿和神人一道归服,功莫大焉。
后来青天子虽然陨没,可许多旧天故人在元皇和天皇两大古年里,到底是保存下来一些元气。
今日小僧奉老师之命,携老师所解之佛法经典,献于天官,望请笑纳。”
“哈哈!”
老金鸡的笑声带着明显的疏远,“水母灵姬就如此着急,她肉身还未复全,还阳回生之功也差许多火候,便这样迫不及待的派你这个小法师...出来联络我这个“余孽”了。”
“天官说笑...”
“某是苍天之下的昴日星官,已非过去青天子之下的司晨天官。”老金鸡纠正道。
那僧人没被老金鸡的态度影响,只道:“今次过来,实是只奉老师之命,进献佛经数卷,至于水母灵姬六尸复全之事,自有旁人代劳,同我和老师并不牵扯。”
在老金鸡身旁,一赤衫神女眉头一挑,冷声说道:“我阿父已是这等处境,也难得你家老师还惦记,听说百沴妖...百沴神僧如今是高居红册第一,但本来面目一直无人得知。
你这样频繁来此,昨日送宝,今日献经的,就不怕我青华宫中百禽仙神拿了你,从你身上逆推你老师的根底踪迹。”
听到赤衫神女的话,隐在老金鸡影子中的季明元神微微一动。
他是知道老金鸡有个义女,乃是青华宫下五工正之一,南方翟雉得道,其在青华宫中还有个‘小凤凰’的别称。
正道仙当年来仙山拜谒青华宫中的那位天子,其中除了老金鸡在暗中运作之外,这位赤衫神女当时在青华宫也是没少出力。
不过二人一直是无缘结识,他只收到过这位神女的几封书信,其中多是以长辈口吻的教导之言,并且对他只凭胎灵五境之道行,便强抵赵坛这等天仙大能深感忧心。
那僧人对赤衫神女夹枪带棒的话不置一言,只是一叹,道:“过去这么多年,谁都清楚昨日已不可追回,但总有那受不了天上规矩的仙家,大家也不过是抱团取暖,等待下一个破晓时刻。
到了那时那刻,这...天色或许不大一样。”
此言一出,无端恐怖之意浸满此处巢居,老金鸡面色已是挂霜。
“去!”
老金鸡话音一落,僧人身影立散。
这时,最后一位仙家才如梦初醒一般。
他打了个哈欠,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两条眉毛一直挂到了腰间,正是铁顶山宝桥洞的长眉仙。
“谈完了?”
这长眉仙明知故问的道。
见赤衫神女一脸鄙夷之状,这长眉仙哈哈一笑,道:“老喽,胆气已泄,不大敢听些大逆之言。翟神女不大待见我这老人,我看以后这里还是少来碍眼了。”
“这是何话。”
赤衫神女明知长眉仙这是调侃之语,可还是受不住这话,说道:“你和阿父同为旧天西方星宿之位,如今也是经历数难,辛苦转劫一遭,可以享受仙家清福。
你...不愿再惹刀兵之灾,此情自可体谅。
不过您老的那颗宝贝也不在我们这里,何必在这里苦等着,不如直接去找那位正主。”
长眉仙两根眉毛耸拉下来,满脸愁苦的说道:“雨彘神主当年到我处,以其在青华宫主人麾下苦撑云雨庙妖魔一脉为情由,要借去定风丹笼络雷部行云司雨师陈元君。
你也知道到了如今时节里,咱们这些遗老里还在支撑大局的,也就那么几位,再加上雨彘神主所行之事同...星官当年在青天子麾下仿佛,我便动了恻隐之心。
谁知天南一劫之中,那定风丹竟是用来应劫,结果到了苦主灵虚子的手里。
我虽然托了一点灵感予他,可惜他并不应受,转而便将定风丹再次借到了陈元君之手,以笼络这位雷部中已经被贬的前任雨师。”
老金鸡开口道:“他如今坐镇紫血魔府,正是极其艰难之时,就莫让些许小事牵扯他的精力。”
“是啊!”
长眉仙叹然一声,转而看向昴日星官,道:“星官你向来是识人独到,此子虽不知将来如何,但能在雷部赵副帅的重压之下一直支撑至今,单单是这份韧性,打破虚空不在话下。”
“等等!”
“等等...”
“我非有意破坏您老对灵虚子的那份欣赏,还有这充满无限期待的评语。”
赤衫神女在老金鸡身旁出声,以一种直言不讳的语气说道:“在我看来,你和我阿父都太过于乐观了,无论是对他本人,还是对他身上所牵扯到的一些大事。
他是在人间历经数次劫难,于生死间几度游走,身上也成就过许多不凡,将来还将继续不凡下去,但是这一点放在天上,哪位仙家在微末崛起之时不是如此过来。”
在老金鸡影中的季明,聆听此言,感觉似有贬低之意,但也不甚在意。
像是赤衫神女这样的想法很正常,他偶尔在某种自省的时刻,也在不停的叩问自己,他凭什么能同赵坛斗法,是凭身上那些“金手指”、祖师和老金鸡的庇护,还是自身在道法上的才情,亦或者一些坚毅不屈之类的特质。
这些自省都在督促他走下去,只要他一直待在前进的路上,那就已经是在斗法,已经在为大胜奠定基础。
“翟神女...”
长眉仙正要开口,但被神女打断。
“我一样欣赏他,但是与你不同。”
这一次,神女直接看向老金鸡,吐露心声道:“你以前舞弄风云惯了,始终站在功成名就的视角来督促他前进,那小子似乎也在这样督促自己,一切理所当然一般。
可是谁曾考虑刚过易折,劫多易溃。
太平山、真灵派,还有明坛宝府,这样纷杂的局势中,这般大的重压之下,以他不过才二百来岁的人间修士,能够策动正道仙这枚棋子,已然是平生之妙手。
如今正道仙被赵坛拉拢,成为雷部五雷府下正雷将。
即便那正道仙如今仍是两边下注,暗中为灵虚子输送情报,可这种情况能持续多久,灵虚子在失控的局面和棋子上,他又能坚持多久?”
“这是他那位干雄老祖该考虑的。”老金鸡漠然道。
“阿父,这不是一场博戏。”
翟神女的情绪异常激动,道:“我知道你在他身上期待什么,以他之利益为汝之利益,待他将来道成之后,汝之利益便也是他之利益,那么旧天道统就能在他身上死灰复燃,他能像过去青天子一样笼络一些旧孽。”
“我左右不了他的选择,我也从不期待他笼络谁。”老金鸡道。
“好了,够了。”
长眉仙神情严肃起来,当起和事佬的角色,“今日已经说得够多了,你们父女明明都在关心对方,何必次次都要针尖对麦芒,往后悠悠岁月总不能这样过下去吧!”
翟神女没说什么,原地化光而走。
“唉。”长眉仙重叹一声,没再继续待下去。
许久,老金鸡自言自语一般道:“此次寻我何事?”
“为何不阻止神女说下去,你似乎故意让她吐露出你的那份目的。”
“我说过,我左右不了你将来的选择,而且你如果足够明智,便不该道此一言,深究于此,对你当下没有好处,最好的做法是故作不知,这样才能继续得到我的倾力支持。”老金鸡说道。
季明在老金鸡的影子中沉默,老金鸡的话是对的,但他到底是经过事的,最后还是遵从本心,说道:“我想听到一个答案。”
“呵呵!”
老金鸡莫名一笑,“金童,你在期待什么答案,期待我像个严师一般,故意不阻止她那番话,是以此来使你更加清醒一些,同时也通过她的话让你多注意释解压力吗?!”
巢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神木枝叶在风中发出的沙沙细响,以及远方云海翻涌的无声韵律。
第1037章 煞星,何为道
良久,季明操控着踆乌,声音从影子中缓缓传出,带着一种近乎怅然的追忆口吻,“星官,我想起了一些旧事,关于我妹妹灵姑的。”
他并不等老金鸡的回应,便自顾自地叙述起来。
“那是在透骨园的梅林深处,我们多年未见,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坐在我们曾经的茅舍前。
我远远看着她,明明找不出丝毫记忆中灵姑幼时的模样,却无比确信那就是她。那一刻,我竟在林中站了许久,才敢上前。
她惊喜地冲过来唤我宝哥哥,却又立刻收起喜色,嗔怪大师、素素,甚至守洞猿老都有礼物,偏偏她这个亲妹妹没有。她当时委屈,怪我刚见面不说些开心话。
可我看着她,心却硬了下来。
我告诉她,她已久在洞中,被众人呵护。
久了,连自己都相信自己是被保护的弱者,但我不会把她当成弱者,我不会用她喜欢的方式对待她,作为她这一世的哥哥,我知道我的做法是对的。
最后,我给了她一道青符,让她亲手对一头鼍妖施加禁制。”
季明的话语在此处停顿,巢居内陷入寂静。
当他再次开口,以一种近乎剖白的语气道:“总有些关心注定不会是春风化雨。它严厉,甚至是不近人情,因为它知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温柔呵护不了任何人。
它将逼着你拿起武器,哪怕过程充满不适与痛苦。”
随着季明的话语说罢,昴日星官那始终古井无波,充斥着冷漠的面容上,有那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如同冰面乍现的裂痕,一闪而逝,而季明并未注意到这点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