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有一石桌,两位道人正在对弈。
其中一位,身形清癯,面容古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注视此人,就好似在注视这山这水,乃至这些茂林修竹一般。这道人便是观主——竹癖隐士,乃异类楠竹得道,性喜清净,罕闻外事。
同他对弈的,正是兴化子,现在该称师弟了。
他依旧是那副和善模样,道袍随意穿着,一边对弈,一边和竹癖隐士谈着天南趣事。
只是季明知道,兴化子丹胎上迁,炼成婴孩,已是耗尽了潜力,如今兴化子是主动淡出山门,孤身一人来到神竹观,准备长居于此,发挥最后的光热。
季明知道就算乾阳混元浊球炼化,此地事情了却,这位从前对他照拂有加的兴化子,怕是再也不会回转山门,只会在外面以自己的方式来默默守护宗门。
“道兄,今日心绪不宁?”
兴化子落下一子,声音温和。
竹癖隐士叹了口气,将手中棋子一落。
“自小圣的那尊玄冥星宿将落下此地,钻入地下横结万里的祸胎内,日日吞吐至纯至净的香火愿力,这吞吐之量真可称海量也。
如今此地日日抬升,如今已有千丈之高,此等地上坤元巨变,于玄机之上难以掩盖,我料小圣之大敌必有觉察,所以越是往后,我这处道观就越是凶险。”
兴化子微微颔首,指尖轻点棋盘,淡然的道:“观里观外的禁制完好,干雄和乌灵二祖之星光,亦是常照于此峰上下。
道兄,我看你是多虑了,此地如此隐密,非大能难以推算。即便是给他算到,欲破开地窍,引动这万里祸胎,也非易事,更是大损功德,非是智者能为之。”
“但愿如此。”
竹癖隐士眉头微展,忽的释然而笑,“话说...你真准备在我处待到老死不成?”
“既已老矣,潜力用尽,何必久占权位,让山中子弟志气不得伸张,只得整日盯着我这张暮气沉沉的老脸。”兴化子放下棋子,道:“多少年了,前辈们不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其实走出这一步,你会发现也没想象中那样艰难,不过是...成仙的梦醒了,老死而已。”
黑踆乌静静聆听,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接着,身子一动,化入峰下,穿梭于厚土重岩。
这里所设的阵图禁制在踆乌幽影前全无反应,一直到深入地底,渐渐的感受到极力压抑的炽热与暴戾气机,那便是乾阳混元浊球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一旦爆发,足以倾覆极荒之地。
停留片刻,确认此地暂无显性危机,心中稍定。
如今神竹观暂时安全,兴化子亦未懈怠,还有祖师们暗中照看。
不过赵坛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他必须加快步伐,无论是自身神通的精进,还是针对赵坛布局的落子,都不能有丝毫迟缓。
踆乌煞影正欲再度无声无息地融入阴影,如同来时一般,悄然离去,不想身上突现紫芒,急闪数下,压力骤增。“啪”的一声,如同一张薄纸般,被压在石隙里。
“这就是你所炼的花煞神法?!”
熟悉的声音响起,黑踆乌蠕动了两下,见到一张紫芒波光缭绕的石面,像尊山神的脸面一样。
“乌灵祖师。”
“不错,倒是谨慎依旧。”
听到乌灵祖师的赞扬,附在踆乌身上的那点元神,顿生些许尴尬之意,有时候谨慎也可以解读为一种不信任。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成于心思,谋于深思。”
乌灵祖师看出季明的心思,说道:“此处毕竟关乎你的成仙得道之业,你要是真放心交付于兴化子在此坐镇,及其我等在天穹群星上的遥空看管,我并不觉得这会是一种莫大信任,只感觉你已有懈怠之心。”
说起来,乌灵祖师和干雄祖师都是仙神中的强人,做事从来都是深谋远虑,不喜留下一点后患。
“你这次静极而动,恐怕不只是来此看这祸胎吧!”乌灵祖师道。
第1014章 尸件,迁徙国
在乌灵祖师这里,季明简单说了一下水母灵姬和奇肱国的事情。
乌灵祖师安静听完,问道:“关于水母灵姬,你在她身上算到了多少?”
踆乌站在紫芒石面之前,这一次季明没有说话,气氛开始微妙了起来。
水母灵姬一事上,尤其是其被分的尸身,再度出世这一事上,在季明算到的玄机之中,就有太平山祖师们的身影,这非是什么光彩之事,因而只得沉默。
在彼此的沉默中,最终乌灵祖师开口说道:“很好,看来你在术数之上的功底,比大家想象中的还要精深许多。
那水母灵姬在天周末年,联合云雨庙中的雨彘神主,使我教干雄祖师遭受前所未有之苦痛,膝下的徒众之中,被杀得只剩下了后来大夏初年才继位的三代吕崇吕祖师。
虽说干雄祖师的其余徒众最后都已兵解转劫而去,可是受困胎中之谜,一灵被昧,就是重新入道,也是魔难重重,难有绝大造化,只能安享一世荣华。
为此,后来惊动了在天外清修的源祖柏和。
他老人家亲自下场,以莫大法力囊括乾天坤地,在千河万水之微小芥子处,找到那躲难避劫的水母灵姬,并在斗法之中一举揭破其乃涡水仙化身之真实。
如非这水母灵姬已是肉身成圣,证得肉身三昧,其中真灵不灭,难以短时间消磨,当年也不会只是将她分尸六处,分别镇压处置。”
“这六尸为何分镇六处?”季明问道。
他算过关于水母灵姬的当年之事,算是理清大概脉络,但还是想从乌灵祖师这里听到更多细节。
“涡水仙乃天地间第一位肉身成圣者,这水母灵姬虽是他所炼一具化身,但是谁都想深掘其中的肉身大秘,加之当年受水母灵姬所害的苦主甚多,只能分别看管。
不过只要她那头颅在镇压中,受岁月中销磨所毁,那么其余的肉身部件即便复得自由,也难以为祸一方。哪怕最坏结果出现,六个尸件得以重聚,没有那位天孙的帮助,以秘法将尸身缝合,她也休想复生如初。”
乌灵祖师的话,好像在为某事做辩解。
即便没有明说,季明也清楚这是为何事而辩解。
水母灵姬的六个尸件,也就是首、身、左手、右手、左足、右足,其中太平山当年分得了最大的身体部件。
这左右二手被当时北方两家异派苦主所得,至于保管镇压左右二足的两家,因传承法脉后继无人,一足流落于西海,还有一足则是被天腾山镇压在火位。
根据所算的玄机,那一足已是几近销毁了。
昏暗的地底岩层空腔中,黑踆乌注视着这位在宗籍史料上难以被简单定义正邪的乌灵祖师,问道:“所以如今雷部五雷府红册之上有说水母右手现世,可是我教之手笔?”
“我确实提前有知水母尸件出世之事,甚至整个事情都在我的视线之内,但是我没有过问,如此说来的话,也能算是我之手笔了。”
对于这个回答,季明心中其实并没有意外,说道:“祖师是想放出水母灵姬这个在赵坛心底最大的心魔,使赵坛在情急心怯之下,以使其错招频出,失德丧智。”
“有此打算。”
“祖师得道不易,若是只为弟子,来犯行这凶险,实是得不偿失。
万一赵坛心魔已除,不受水母灵姬之扰,更是在此事上顺藤摸瓜,查到祖师的身上,那时不用吹灰之力,就可借助天条削我教一擎天之柱。”
“哈哈!”
乌灵祖师笑道:“我既做事,怎会留下可抓住的把柄。
水母尸体部件出世一事,其最早是大罗紫府司中的一位神君定下预案,目的就是借这些尸件来引出涡水仙之真身,后来在那司中针对此计划久议难定。
而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居中联络,使司中重启此案。
我此举乃一心为苍生所计,就算赵坛后知后觉,能奈我何?!”
见季明还要劝说,乌灵祖师摇头道:“我知你心有诸多计谋,能从容应对赵坛锋芒,可我向来以最坏局面来做计较。在你真正炼就神法前,就让我来同这位赵副帅过一过手,试试成色如何。”
说着,乌灵祖师语气一缓。
他道:“干雄祖师和我俱是举神星而得道,却难以居于天上显位,可知为何?”
“因祖师们求证的道果乃是群星列宿中的隐曜暗星。”
“隐曜暗星乃是煞星,见之不详,故而以隐、暗为名,难以在天上地下如五德星君,乃至南北二斗那样显耀,更别提昌大我太平山正教。本来按照我等计划,在这个时代中当推举元通成为当世显圣之大仙,成为我教在天上门面。
可惜他志不在此,一心追求混沌变数,无名之道。
从前我还可以用教中的大义使命来驱策激励,如今有你在人间横空出世,威行八方,这小子自是有借口放下身上的这份使命,令我等一心栽培于你。”
说到这里,乌灵祖师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可奈何之意。
在陆元通的身上,乌灵祖师倾注的心血,不比陆元通的师傅少,但是谁叫人各有志,再加上灵虚子的确出彩,种种改革叫他也多有称赞,让他没有理由再规劝陆元通。
季明听到这里,说笑的道:“那祖师可放心推举我了,我志向正在此处。”
“这自无不可。”
乌灵祖师心情不错,难得谈笑起来,道:“祖师们正当壮时,便容你坐享祖业,亦是无妨。”
季明话锋一转,问到另一个关键,“祖师,关于那奇肱国,赵坛似乎对其祖地志在必得,目标直指帝香车。此国举族迁往群星深处已久,不知如今是何光景?”
乌灵祖师闻言,那由紫芒石凝聚的面容上,也显出一丝追忆与感慨。
“奇肱国...确是惊才绝艳的一族,以我观之,即便在那前古神异诸国中,也不差于大人国、三首国这样的天造之国。
自元、天这二皇古年后,他们见人教大兴,天道轮转,知其势不可逆,又不愿屈从依附,遂举全国之力,携带一些人间小国附从,毅然决然驶向茫茫星海。
在那灵机稀薄、近乎末法的归寂之星定居,一代代开辟荒芜,繁衍下来。”
“真能在群星之中另造世界天地?”季明惊讶的道。
“什么另造天地。”
乌灵祖师没想到季明思路如此跳跃,道:“虽说世外有世,界外还有界,但要寻到另外一处乾坤天地,只能往天地四维之外去寻。而那群星深处,只有死寂和黑暗,在那里开辟繁衍,也不过是在万万载后逐渐腐朽衰亡的结局。”
第1015章 哑炫,闹怪风
“奇肱国在星间寻到的,乃是一颗名为「哑炫」的奇异星骸。”
乌灵祖师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彼处,也不知是哪位已陨星君遗下的天星残骸,近乎道的荒漠,天地灵机稀薄到几乎无法感知,寻常修行法门在那里寸步难行,神通法术更是威力十不存一。
不过奇肱国人凭借其卓绝的智慧与代代传承的机关秘术,硬是在这片“末劫之地”开辟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见季明对此兴趣极大,乌灵祖师继续描述道:“他们不再是依赖吐纳灵机,转而极致地开发自身与外界形质的潜能。其阴阳三眼的玄妙,更被发挥到神乎其技的地步。
额上那只阴眼可观微观芥子之运转,一对阳眼则可察机能之流转,这三眼阴阳合一,可洞察物与力转化间的微妙平衡。
如此长久发展下来,他们以目光为引,以心神为炉,直接干涉形质本源,进行精微至极的‘意念锻铸’。
其独臂,亦非缺陷,反成为专注与极致的象征。
其将所有的心力、所有的技巧,都凝聚于这一臂之上,锻造、雕琢、组装、赋灵等,每一个动作都历经千锤百炼,达到超乎寻常的高超境界,已有另类文明气象。”
“那一定是个独特的...地方。”季明感概道。
“在那里,你可见到巍峨的城池并非砖石垒砌,而是由无数精密咬合的齿轮、铁石炼物构成,如同活物一般,能随着星骸的微弱引力潮汐自行调整结构,甚至缓慢移动。
他们没有驾驭遁光,而是乘坐着各式各样的机关飞鸢、浮空楼船,以汲取星光、地热,乃至彼此动能为“法力”,在稀薄的大气中沉默航行。
他们的造物,不再追求灵韵道法,而是极致的效率、坚固与巧思。
一件看似普通的工具,可能蕴含着上百种精妙绝伦的复合之能;一座看似笨重的机造之物,或许能够爆发出撼动山岳的形质力量。
他们甚至发展出了独特的「工造之道」,试图以纯粹的机理,模拟乃至超越生命与神通的奥秘,创造拥有天罡地煞之变化的机神之造物。
乌灵祖师最后叹道:“如今的奇肱国,或许已是一个与我们认知中截然不同的地方。他们所追寻的,所萌芽的道,同丹道炼气全然不同,这是一条孤独而艰难的路。
赵坛欲求福宝·帝香车,无异于虎口拔牙。
且不说找到哑炫之难,就算是找到了,想要从这样一个将机关术理发展为生存之本、战争之艺的国度手中夺取至宝,其难度恐怕不亚于正面攻打一位天仙的道场。”
季明默默听完,心中对奇肱国的现状有了清晰的轮廓。
一个在群星末法之地中,将机造之文明发展到极致的独特神异族群,其拥有的力量和潜在的威胁,恐怕远超赵坛的预估。这趟浑水,定比赵坛想象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