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珍仙见气氛正好,也是暗松一口气。
他知道老爷让正道仙享这一甲子逍遥,这是要收买其心。如非中土祸事迫在眉睫,又苦无突破,老爷定是让正道仙安享三百年的神仙日子,一点一点点的来收归其心。
正道仙才刚刚得道,又因缘际会之下,得了正雷将之职。
他根本不知道这雷部前西天门下的台阶有多高多长,也不知道老爷在其敕封正雷将之事的背后,使了多大人情,多深能量,这些可不是单凭道行能做到的。
这一甲子的时间,也是正道仙认识天上规则的时间,同时也是他们更深入了解正道仙的时间。
虽说老爷和他们都清楚,用人的第一步就是尊重对方的秘密,但是正道仙一朝炼形得道所蕴含的秘密,也未免太大了一些,就算他们不觊觎此秘,也当做到心中有数。
赵坛叮嘱的道:“今日之后,太平山不会善罢甘休。不过灵虚子困守大余山,单凭太平山这几代子弟,俱是难以同你作对,唯有当代太平真君陆元通,实有超世之道才,连我亦看他不透,你当多多提防。”
季明拍了拍头顶,八辐真铁圆轮浮现出来,道道明黄电弧一点点的向周围拉伸,整个府邸似经受不住重量一下,在雷泽的边缘处颤晃起来。
“我之神通亦未到尽头。”
“路径,轮转,原来如此,这两大神通果真绝配,仿佛是为你量身而设。”
赵坛面上那种宁静的神情化开,出现明显的诧异之色,随即沉默稍许,仿佛重新衡量起了正道仙,说道:“或许,你于此神通上的成就,将比那创出此神通的多罗尊者走得更远。”
............
神霄玉府深处,明坛宝府。
赵坛的正神府邸不似正雷将府邸那般灵机外显,反而更显古朴沉凝。
四壁是未经雕琢的黑石,仅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柔和而永恒的光晕,而赵坛在此已重新归于那宁静状态,仿佛方才在外的一切交涉都未曾扰动其心神分毫。
财虎禅师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未散的憋闷。
“老爷,此仙端的是一副好牙口。
郑家的东仙源,参成芝,他倒是真敢全拿。
某家观其言行,看似顺从,实则骨子里傲得很,未必是甘居人下之辈。”
他话语直白,带着直来直去的锐利,但也并未全盘否定,“不过,其神通确实强悍,那路径与轮转结合,潜力无穷。若真能为我所用,确是一柄利刃。”
纳珍仙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气更为圆融审慎,“此子心思深沉,难以彻底掌控。他今日能因利而来,他日未必不会因更大的利而去,但又不可否认,其价值不容小觑。
就算不论其斗战之能,单是他以地祇之身,得青华宫敕封,又表现出在炼形上的极大造诣,这份天赋与根底,值得老爷荣养收心。”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闭目养神的赵坛,声音压低了些,道:“老爷以重利相诱,又以重职来安其心,此乃阳谋,亦是安抚之策。一甲子光阴,足以观其心性,验其成色。
只是...需防其尾大不掉,或暗藏异心。”
说到这里,纳珍仙话锋变得极为隐晦,仿佛在斟酌字句。
“此子命数浑沌,难以掐算,其运道之隆,亦非常理可度。
若...若是真有那么一日,彼怀武心,阴蓄不臣,或成肘腋之患。或许必要之时,可以我这五煞运财之神通玄妙,搬夺其三头六臂之能,稍作震慑,令其知取舍之度,明得失之理。
毕竟,世间万物,有取有予,方合聚散之道。”
财虎禅师闻言,虎目一凝,他虽不喜算计,但也明白纳珍仙所言乃是必要的防备,只得哼声道:“但愿这厮识相知趣一些,莫要逼某家与他来做过一场!”
赵坛始终未曾睁眼,只是那垂至腰间的长须无风自动了一下,仿佛是对二人议论的无声回应。
许久,府中长明灯齐齐一熄,这才听到一道幽幽之声,道:“我的那位老师,她已经找回了自己的左手,快些去奇肱国那里夺回「帝香车」,全我大道之功。”
纳珍仙急忙道:“青虹宝舟已经从广元水府古堙禁地内运出,此舟内乾坤小界内的「融子大山」上虽然不见了奇肱国人所造飙轮神车,但是只等我们将乾罡灵音炼至纯熟,就可借助宝舟亦可去往群星深处,抵达奇肱国祖地之中。”
“抄录一份乾罡灵音,送去显正天将那里。”
第1012章 恶疮,花煞法
大余山,紫血魔府深处,野梅之下。
灵虚子盘膝而坐,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片冰冷的梅瓣。
他虽身困于此,可心却在人间,在赵坛那里,推导着使赵坛能够走入最终结局的劫势。
“赵坛,手段不差,魄力也够。”
他低声自语,耳垂上蛇环闪烁,眼中注视通往大衍迷阙的入口,心道:“正雷将之位,参成芝,甚至默许谋夺郑家基业。这般价码,已远超寻常招揽的范畴,近乎是在养虎了。”
他的思绪急速运转,将赵坛的举动一一拆解,探寻其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还有能在其根基势力上所挑开的“恶疮”。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真灵派的郑家似乎是个好棋子,虽然宗家已经是大显颓势,但是瘦死骆驼比马大,其家中仍然有两位真仙在支撑门面。
赵坛既已允诺助‘我’来谋夺其基业东仙源,此事日后定有风声泄露,只要稍加导引,自可引起郑家二仙对赵坛的敌视。不过看赵坛对待那二仙的态度,大抵也能知道那二仙非是地仙中的能者高士。
赵坛根底不凡,又累经沉浮,手段和心智都是上上之选。
其对真灵派内部,尤其是对自己传袭下的甲辰赵家一脉,其中腐朽堕落之风气,不可能不知,恐怕也有不满。
当然他对赵家现状不满和支持赵家改革,这完全是两码事。
到了赵坛的这个位置,任何事情都不能单从一个方面去看。
改革意味着要建立一套客观、透明、依法的规则,这套规则的权威性,在某种程度上会高于赵坛这位圣祖个人喜好,这无异于要求赵坛主动放弃自己生杀予夺的绝对自由,这是一种自我的削弱。
甚至可以直白的讲,他赵坛就是赵氏宗家的混乱根源。
季明在太平山上组建内阁七席人物,包容宗内不同之时,也考虑过自己被内阁所限制的情况。
他也不能完全保证自身利益和太平山内阁利益始终完全一致,所以最好的策略就是高居于上,成为一个太平山子弟心中的象征,有限度的来使用手中这无限制的权力。
当然,也正因如此,他在洞天祖师那里,乃至于天下都获得不小的声望,可见这种自我献祭式的改革,对于人们固有观念上的震撼。
要不是头上的神圣太多,他都能喊出那横渠四句,再以知行合一,狠赚天地之大望,说不得如今不是在人间称个小圣,起码也得是个半圣、亚圣之类的尊名。
赵坛不乐意对赵家动刀,但是依附于他的郑家,血脉混杂,行事偏激,已渐失正道气象。
他借‘我’这把外来的、足够锋利的刀,去剜掉这一块腐肉,既能搏个好名声,又可分润郑家资粮,还能将‘我’更深地绑上他的战车,真可是一石三鸟。
“郑家二仙虽是一把能用的刀,却非是好刀利刃,连一个申猴郑家都打理得乌烟瘴气,到了赵坛轻易可弃之地步,看样子已有鸡肋之嫌。”季明心中暗道。
相比于郑家,更让季明在意的是那奇肱国中的帝香车。
奇肱国,精擅机关造物,其国人酷爱周游宇宙六合,探索四极穷荒。
其打造的飙轮神车,遁速可称宇内绝伦,而那以上古阴阳之精「虹霓」所炼成的「青虹宝舟」则能横渡星海,甚至于往来四极之外。
赵坛命纳珍仙送予‘我’一份乾罡灵音,虽未告知这是何用途,更未交代任何其它情报,但是季明早已知道这乾罡灵音就是催动神车宝舟的“钥匙”,由此稍一掐算就知广元水府古堙中青虹宝舟已被赵坛所得。
那么其目的显而易见,通过青虹宝舟去往奇肱国祖地,夺得福宝·帝香车。
而且看样子,‘我’这个正道仙,也被其选中。
“奇肱国,要是能提前告知,使其预先防范,以此神异之国的底蕴,相比郑家二仙,定然更能给赵坛一记重创。”
季明越想越觉得可行,但是在这里面也有一个无法忽视的问题,那就是他不知奇肱国祖地所在,哪怕瞳子神推算也只知在群星某处,另外也不知除了青虹宝舟之外的前往方式。
尽管有这种种困难,但是季明没有放弃这个想法。
他无法解决的问题,自然有能人可以解决,他又不是真的在单打独斗。
郑家和奇肱国都算是赵坛身上的“恶疮”,一旦被挑破了去,定是脓血横流,但是到底致不致命,季明也难以料定,所以还需在他身上找到更多未发的毒疮。
水母灵姬绝对算一个,那...江时流也能算一个。
水母灵姬无法去引发,但是江时流算他亲自给赵家,乃至赵坛埋下的一个“毒疮”。当真灵派渐渐恢复平静,赵家定然有人想起江时流这位散门子弟,尤其是那位大难不死的赵甲乙。
如果江时流足够的聪明,他知道该怎么做。
要说季明为何这样看重江时流,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其前世是马骥和龙女之子,曾经三十六气宝蜃楼的主人之一,身上有许多的谜团,连他也深挖不出。
只是这一点,他就有足够的资格来当这一枚闲棋。
在理清思绪后,季明在面上一抹,一张黄金葵盘覆在面上。
这张黄金葵盘就是从青天子那具扶桑遗身上所割分下来的「花心向日之意」,如今经过神法上的第一阶段炼法,已炼成「花心火种」,成为季明修行此神法的根基。
在此葵盘出现的一刹那间,由顶上黑色冰层透下的阳光,全数转移到季明这张黄金葵盘上,金红色的精芒在葵盘表面荡开,经外圈花瓣散发。
当金盘上精芒最盛时,中心透出一点墨色,幽深如潭。
这一点墨色,就是太阳堕影花煞,如同大师在继承岁魁仙的花梗气节之骨和《岁寒花煞神法》上,所炼成的就是碧空冰魄花煞。
这十二门花煞神法炼出的花煞性质各有不同,碧空冰魄花煞自是偏于幽寒,而他这炼出的太阳堕影花煞,则是阳极阴生之性。
炼出花煞,也意味着第一阶段「采日菁·埋火种」已成。
在金盘中央的一点墨色,渗入季明肉身之内,而在季明身下本就不多的影子,正一点点缩小,已经是几近于无,这便是第二阶段里的功课「堕影现·煞缠身」。
此阶段中,体内太阳堕影花煞必须炽盛到阳极阴生的程度。
由此使元神沾染体内太阳堕影花煞中的至阴之力,并附于自身影上,如此日复一日,身下的影子越来越小,直至将自身的影子彻底的炼成一道踆乌煞影,方成第二阶段的圆满之功。
季明目前的进度,已将第二阶段炼成。
这个进度不算太快,以他当前性功造诣,任何真法不说一学就会,一会就精,但也是轻松上手,全无关隘,这门花煞神法也是如此,至少目前是如此。
踆乌堕影花煞神法一共就五重,他一下炼到第二重,抵达第三重也不过时间问题,但这没让季明多欢喜。
花煞神法一共十二门,可最终也只有百花大仙武万芳成就神真位业,可见这里面的门道极深,而季明走得是花煞神法和太乙甲部真法相辅相成的路子,并以炼化翼宿劫念来增加底蕴,以走出一条捷径坦途。
“嘎!”
在季明身下,影子蠕动变化,最终变作一只黑色三足踆乌飞出。
第1013章 祸胎,神竹观
“先去看看西南远荒的神竹观,那里的乾阳混元浊球是我得道之机,多年布置之下,赵坛或许已算出位置。
我虽可时常占算那里的情况,可难保赵坛有什么手段可以掩我玄机,并暗中破了乾阳混元浊球内的地浊阴煞,使我前功尽弃。”季明手抚身边的踆乌煞影,随手放出一点元神附上。
三足踆乌煞影被季明附上一点元神,发出一声低沉嘶哑的啼鸣。
其双翼一振,便化作一道几近无形的幽暗流光,穿透大余山那厚重的玄冰禁制,直投西南而去。
黑踆乌之速快逾电闪,却又并非实体飞遁,而是在现实与阴影的夹缝中穿梭,一般的仙神难以察觉。
当其掠过千山万水,下方景物如浮光掠影,从人烟稠密的州郡,逐渐变为蛮荒原始的群山,再至灵韵稀薄、怪石嶙峋的远荒之地,这一飞就是数月时间。
天地在此仿佛走到了尽头,山海相连,二者并无衔接,仿佛上古神圣在此随手捏就,万万年不曾有变。
这里的气候也是古怪,说风是风,道雨便是雨。
云漫漫,夹雨山洪;风凄凄,银龙舞雪;雷隐隐,银电奔窜。前路更是冥冥,岩危径险,林木如厚涂之绿墨,其中不见人道兽径。
终于,在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灵动翠色。
那是一座孤悬于天地荒极之处的山峰,高接于千丈云层,通体仿佛由某种温润的碧玉雕琢而成,在这片逐渐灰败的天地之极荒中,显得如此突兀,却又生机盎然。
峰顶之上,几丛修竹迎风而立,竹叶沙沙,散发出宁静清雅的道韵。
竹影掩映之间,可见一座小小的道观,红墙灰瓦,炉烟袅袅,匾额上书三个古篆——神竹观。
踆乌煞影收敛气息,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落在观外一株老松的枝桠上,与树影融为一体。
它那由纯粹的、比黑暗更深邃的双目,冷冷地注视着观内。
观内陈设简朴,一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