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
攻势被拨转的景象不断重复,精准得像某种冰冷的仪式。
金羽仙那完美无瑕的心流状态,开始崩塌。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寒意取代了之前的掌控感,他不再是一个挥洒自如的画师,而像是一个...不断往无底深潭里投掷石子的孩童,除了激起一圈圈注定消失的涟漪,什么也无法改变。
“某是金羽仙!
某是妖魔得道!
某不是阳神地仙那等呼风唤雨的,某是一路打到这里!”
在这样的骄傲和决心之中,尾罡在双拳之上喷出血焰,寿数锐减,心流再度展开,拳锋上的皮肉融开,露出金灿灿的骨头,双拳朝前贯下。
“咕噜噜噜~”
古怪的呜鸣里,如日光一般强烈的精芒,持续漾荡到八辐真铁圆轮上,使圆轮如烙铁一般发出橘红光热。在金羽仙的视野中,那圆轮终于在三首中央的上方...晃了三晃。
“它果然有承受上限,我触碰到了这个极限。”
“不对!”
忽的,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元神中炸响。
一直静止如山,仿佛化身为一尊纯粹承受之雕像的正道仙,动了!
六只手臂中的一只,化为同样的飘流之影,精准无比的、轻柔的,却又无可抗拒的一把攥住了金羽仙所化弯月流影。同时另一掌中现出青桑扇,猛地一扇,雷音隐轰。
这一攥一扇之下,金羽仙的动静戛然而止。
许久,季明轻柔而认真的声音在金羽仙耳畔响起。
“谢谢,这场战斗你教了我许多。
所以我得额外破例,同你多说这一句话。”
“哈~”
“呼~”
“哈~”
被捏在一掌之中的金羽仙如凡人一样努力呼吸着,他被重新纳入到路径中,妖身中涌动的真力、经脉中奔流的纯阳妖法灵机,甚至一个个从心神外窜的念头,都在路径下,在拨转下,四散而逃。
“这两样神通...咳...咳...真是绝配了!”
季明那覆盖星辉的白鳞巨臂缓缓收回,将擒住的金羽仙带至三首法相之前。
正对着金羽仙的,是中央那颗最为威严的龙首人面,眼部的位置,一对星枝龙角蜿蜒探出,磷火般的鬃毛在脑后无声飘动。
周身狂舞的明黄电弧正缓缓收束,回归八辐真铁圆轮之中,圆轮失去金羽仙暴攻下拨转而来的力量,缓缓旋停下来。转动一停,这门神通之功便不再继续精进下去,天地间的暴虐气息也为之一清。
季明注视着掌中这给予他巨大压力的对手,三张面孔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如同深邃星空般的平静。
他开口,声如同三重叠浪,带着奇异的回响:“汝之道,勇猛精进,殊为不易。念你修行至今,亦是一方仙禽之雄才,可愿归附?他日未必不能得一正果,超脱这妖仙之名。”
金羽仙在那禁锢一切的掌中,顶上的丹母因那青桑扇一扇,几欲溃散。他艰难地抬起头,凤嘴咧开,露出一个混合着痛楚、桀骜,还有释然的复杂笑容。
“哈哈...
哈哈哈哈...
归附?正果?”
他目光如炬,元神像是一块余炭,振奋起最后的光热。
“那等仙神正数,总以为超脱飞升便是正道。
可知我妖魔生于天地,纵横八荒时,尔等祖师尚在襁褓。
如今黄天已隐,苍天当道,便要我辈学那人礼,明那虚伪之义,换上一副人身臭皮囊,修那劳什子丹道,去搏一个‘妖仙’的施舍之名。”
他奋力挣扎,竭力喊着。
“某是金羽仙。
是这云中掠影,是这山间罡风。
是饮露餐霞,是搏杀万兽,是以这妖魔之身,一拳一脚打出来的道行!
某这一生,不说总在快意恩仇,但也曾斗战八方,是为妖中雄者,不曾向谁低过头来。”
他的目光扫过季明那非人的三首,扫过那象征着无上肉身神通的八辐圆轮,最终定格在虚无的远方,那里仿佛有无数妖魔先辈的身影,在黄天的旗帜下咆哮。
“累了,乏了。
今日败于你手,是某技不如人,某认!
但要某摇尾乞怜,换那嗟来之食的所谓正果——休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与悲壮,全身在掌中放松下来,锐利的眸色里映着东方的阳光,“某今日选择死,非是败亡,而是以这妖魔之身,行这妖魔之战,赴这妖魔之死。
我要让这九天十地都看看,让后来那些快要忘了本心的崽子们都瞧瞧...都瞧瞧...
黄天虽隐,妖魔血性未绝。
只要这股血性还在,只要这宁折不弯的脊梁还在,我等,就还是自己的主人,而非...而非天上走狗!!!”
话音落下,他不再压制顶上那空青火精丹母,反而将残存的所有妖法、源本,连同那不屈的意志,尽数灌入其中。
“唳!!!”
一声贯穿云霄,仿佛来自太古的鹏鸟绝唱,骤然响起。
丹母在他头顶轰然爆发,炽烈的青光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道道金芒如利剑般从他体内刺出。他没有选择自爆伤敌,他已认可了这场败局,他对正道仙心服口服,他只将所有的力量,化作了这最后、最绚烂、最决绝的燃烧。
金光与青焰交织,如同一轮逆升的旭日,在那白鳞掌中猛烈绽放,将那巍峨的法相也映照得一片辉煌。
光芒持续了数息,方才渐渐黯淡、消散。
掌中,空无一物,唯有几缕金色的光尘,缓缓飘落,融入下方的云海与罡风之中。
金羽仙,已身化劫灰,高歌而逝。
“这就是妖魔道吗?!”
季明握紧手掌喃喃自语。
“可惜,我可是很少选择尽释前嫌的。”
第1005章 谈谈,敕封来
天际之上,尽管元神早已无法捕捉到二仙斗法,可大家还是朝着东海投去视线。
龙门仙坊之上,气氛相当微妙,尽管赵甲乙被打残四肢,撕破皮肉,可云雨庙妖魔到底没有要了这位赵家贵子的命,而是听从犬守公的建议束缚起来,留待正道仙回来再做处置。
虽说在等待,可众人也隐约感觉局势在变好。
随着时间推移,原本攀附龙门墙根,如潮水一般的阴军鬼群,渐渐退回到了阴世。
在这江海汇入口的上空,风雷交汇,数营道兵曾围立云头,某头被赵鸣言称为禅师的黑色神虎也是隐现数次,一直到最后他们也没有出手,匆匆而回,甚至没有将两个赵氏宗家子弟给带回去。
当众妖魔等得焦灼之际,一位女仙来到,同犬守公说了几句话便原地等待起来。
而就在此时,天际流云倏忽间被咬了一个大洞,一道三头六臂的高大身影先于爆音而落,及至落地前滞空停悬。
未等众人看清其形象,此身影便在爆音之中缓缓收敛,化为那红袍银尾、枝角飘须的道人模样,周身那圆融虹晕愈发的深邃难测。
季明静立虚空,眼神在龙门之上扫过,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头顶,还有那位女仙白然风,他没有开口说话,仿佛在回味方才那场惊世之战,又似在等待什么。
就在这时,东方天际那抹一直存在的青芒骤然大放光明。
一道威严、浩大,蕴含着无限乙木生机的意志,如同实质般跨越层层空间,降临在龙门上空。青芒凝聚,一卷由无数碧玉叶片编织而成的敕令,缓缓展开。
一个宏大而平和的声音,随之响彻在每一个有能力听闻此声的生灵元神深处。
“不是那位神女来宣讲敕封,而是星君亲自投下法念,这正道仙的身上到底有何特质潜能被星君所看中?”白然风暗中思量的道。
“兹谕:
今有下界迷途地祇,秉性刚毅,勇猛精进。
于龙门之地,荡妖氛,显正法,更于东海之上,证道神通,显余青华宫教化之功,苍天好生之德,特敕封尔为——「青华宫守镇东溟,伏魔显正天将」,司掌东海安靖,巡狩妖氛,显扬正法。
赐「太乙神雷」参修之权,可行威慑教化之事;允开府建制,募兵三千,以镇东海。
另赏:万载温玉一方,助养真灵;青华宝丹三粒,可疗道损;制式兵丁符甲百套,以为建制之基。
望尔恪尽职守,勤修不辍,勿负此恩。”
敕令宣读完毕,那卷碧玉敕令化作一道法箓,没入季明的体内。
同时,三样赏赐之物也自青芒中浮现,悬浮于季明身前,宝光莹莹,灵韵流转。
“兹谕。”
兹谕二字表示特此通示,虽然也很正式,但并不是敕封仪式中的正规用语,这位天子果然很是随心所欲。
季明拿过三样赏赐之物,起手谢恩了一番。
伏魔显正天将虽然听起来威风,但也只比他在延寿宫所受封的翊灵神将高出一等,仍在将级这一品阶之中,当然这已经是一套仙班之内,最高的一个层级了。
再往上,就是迈入「灵官」这等神圣之列,有直达天听之权。
如果道行通天,自成一家,且道德为天地所认可之大成就者,便是「真君」一列,这是极高之敕封尊号。
得此号者,往往开府建牙,拥有自己的法脉与辖地。
此位格,超脱了寻常的职司束缚,是修行者能达到的极高成就象征,如干雄祖师就是这等人物,太平真君此号就是从干雄祖师那里一代代传袭下来的,而赵坛也快跨过这道门槛。
“正...显正天将!”
白然风随手拉出个法界,制造一个她和季明的谈话之地。
“唤我正道仙即可,日后少不得往来熟悉,称呼天将实在生分。”季明笑着说道。
白然风特意改口唤显正天将,就是因为正道仙的名号太大,不过她未纠结这一点,说道:“赵家做事来回就三板斧,打了谈,谈了打。如今既然已是打过,下来就是谈了。
这一次谈,赵家定会吸取过往教训,谈出个圆满妥当之局,但是无形之中,必有人付出代价。
这代价如果不是你付出,又不是赵家付出的话,那么代价只会是让教派中的散门子弟来付出。散门子弟已承受太多不幸,我希望你可以顾全大义,慎重考虑这一次谈话。”
“我正是为大义而来。”
季明语调一扬,而后话题一转,“不过这次要是谈崩,想来赵家下一次来打,怕是诸仙齐至,又或者是那位赵副帅百忙中抽身亲自赐教于我了。我即便再怎么善于斗战之极能,也自知不可逆抗。”
“所以你要假意归顺?”白然风深吸一口气道。
她虽料到正道仙会走此一步,但是真正听到这种想法,还是会感到头疼。
假归顺,也有可能是真归顺,人心到底难测,尤其是如她们这样已然得道的仙家,心思更是如海底针一般,不到最终一章,永不知其人底色和真实想法。
最重的一点在于...正道仙业已脱离樊笼,超脱于世外,那他还会受那仍在世间浮沉的小圣的命令吗?
她之所以笃定赵家不久后会来同正道仙秘谈,原因就是在于这一点,小圣恐怕已经无法再掌握这位以肉身力道显圣的炼形地仙了。
没等季明说话,白然风又道:“这是那位小圣的意思吗?”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