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走到最里处,见有两道身影一坐一立。
立者乃是个女仙般的人物,梳着云鬓,一身绿衫,而盘坐之人也是气度非凡,身上单薄的道袍下,好似有件内衫,透出血色毫光来,二者宛如神仙眷侣一般。
“石尊丁如意,还有绿华仙娥,你们当真敢同道相戮不成。”
盘坐之人冲冠眦裂,喝道:“老狗,你赵家贼祖欺辱我师之时,可曾想到同为正道之义,现在你竟以此压我,可笑,可恨!”
............
听涛石,位于龙门城西二百里一处偏僻江岸。
其石高耸,状似侧耳倾听海涛,故得此名。石下暗藏与罗亘福地相连的隐秘水脉通道,乃是赵家一条紧急驰援的捷径。
此刻,赵四娘子赵霓独立于听涛石顶端,江风猎猎,吹动她束起的长发与道装衣袂。
她受支援之命,可实则却是坐视不理,眉宇间不免带着一丝深沉忧虑。在她身后不远处,巡海夜叉部和翻江道兵营已在江上悄然布防,煞气隐隐,向龙门挺近。
坐镇其中的朗星老叔更是炁息渊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确保万无一失。
“总是如此。”
赵霓忧虑神色中,带着冷厉。
临行前,家主的话仍在耳边回荡——“此行以接应为先,稳定局势为重。至于那些散门子弟...唉,龙门遭此大劫,他们能侥幸存活已属不易,后续审查,家族自有公断,你无需过多插手,平添烦恼。”
“江时流...”
赵霓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前浮现起那个眼神温和,敢为道义横渡南海的年轻身影。
她很欣赏江时流的仁心与胆魄,也从不掩饰这一点。江时流同日益僵化、只知钻营的赵氏子弟相比,如同一点难得的清泉,而这滴清泉就要被赵家的污浊所吞没了吗?
“为何总是如此的迂腐、污浊,不得我心。”
赵霓正在心情郁郁之时,朗星老叔领着夜叉部的雨飙家将,还有道兵营的回金家将一起来到,看向石外一处地方,“来人了!如果是那些外姓,你不必出手,不可使你难办。”
“那就...谢过老叔了。”
“霓丫头。”
朗星老叔没去看那愈发逼近的来人,对着赵霓说道:“家中心向革新除旧者不在少数,为此叛家逆上者亦是有之,这些子弟但凡露有苗头,俱被边缘化。
你霓丫头这些年凭着一腔侠气,不拘泥于出身,上下贵贱俱有结交,深受变革之风气影响,但是家主和宗家宿老丝毫不见有疑于你,你可知这是为何?”
“为何?”
“因为大局。”
朗星老叔掷地有声道:“不怕你笑话,老叔我,赵素家主,还有你鸣言叔祖,哪一个年轻时没有做那出格之事,别说扬言让赵家改革,就是暗杀真灵派宗家居长一辈的事情都做过。
可宗家到头来,依旧委以重任。
这不是因为我们变了,而是心有大局,非是那整日口号震天响,只靠着一腔蛮勇,天真以为除了一二宗家首脑,就可使得改革事业大功告成的天真之徒。
眼前的大和解,就是我等迈出的艰难一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大家都有一口难得的喘息机会。”
“呵呵!”
赵霓不合时宜的笑着,语气莫名的说道:“老叔,你不说,我还以为是我炼成雌雄炼蛇真身,这才如此重视我,原来不是因为我的道行,而是我的格局,真是受教了。”
听涛石外的松林边缘,月光在林地投下的阴影边缘,一抹水光在那出现,其中现出人影来。
“老叔!”赵霓盯着那现出的人影,道:“你们莫非真的认为那正道神突袭龙门,就是为了犬守公的戌狗元符。”
“你不会想说,他盯上我赵家辰龙元符,那枚元符如今可是在纳珍老祖的手里。”
“不然,也可能是我赵家辰云、辰雷两枚符印,这两枚符印一枚在家主那里,还有一枚...则在鸣言老叔祖那里,它们同样可使正道神将《六甲灵飞策精之书》修至大成圆满。”
此话一出,朗星老叔元神一跳,接着神色一松。
他笑道:“这事绝无可能,如此一来,我赵家必召阳神地仙灭他。他不过区区地祇,道行或可媲美五境,但是如果面对六境阳神地仙,亦是力有未逮。”
第983章 问题,林中虎
夜色如墨,仅有点点星辉与远处龙门方向法界扭曲的光晕,为这急行的前方提供些许照明。
江时流与周清全、瘦高的闵师兄、矮胖的羊师弟四人,凭借着犬守公留下的爪石宝印指引,在残垣断壁与倾倒的林木间艰难穿行,朝着听涛石方向疾奔。
压抑的喘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死亡的阴影、前途的未卜,如同枷锁套在每个人的心头。
羊师弟本就强提一口心气,在这种赶路的途中,快被自己心中忧虑压垮,已是面如死灰,眼神涣散,几乎是被周清全施法拽在身后。
而就在他们穿过一片密林时,前方被月光照耀的一小块空地之上,其中一块半埋于土中的巨大岩石后,转出了一个他们绝不想在此刻见到的人影——姜铮。
这位姜家四虎依旧背着那硕大的葫芦,身形干瘦,在朦胧的夜色下如同鬼魅。
他未显露出任何敌意,只是背着葫芦,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料到他们的路径和去意。
周清全瞬间如临大敌,一把将矮胖的羊弟子护在身后,瘦高的闵姓弟子也紧张地握住了腰间的法器。唯有江时流,在最初的惊愕后,已经镇定下来,直接上前交涉。
“姜前辈。”
江时流走到姜铮五步之内,声音因疲惫和紧张而变得沙哑,“您在此,是奉季先生之命,阻拦我等吗?”
“季先生?”
“就是正道神,当时他以此名告知于我,想来只是一个随便想出的假名。”
姜铮了然点头,接着又缓缓摇头,“阻拦?不,若是要杀你们,你们走不到这里。想必以你空灵之性,能感知到我身上浅薄的恶意,这不是为杀戮而起的恶意。”
“那前辈为何在此?”江时流追问,心中警惕未减。
“来给你们指一条或许能活命的路,也回答你一些疑问。”姜铮的目光落在江时流身上,试图看穿他内心的混乱,“你们现在赶往听涛石,是去接应赵家援兵,你们以为能戴罪立功,苟全性命吗?”
“时流,别被他蛊惑。”
年纪最长的周清全刚出声,便听风声呼啸,倏忽间身子受击,当场从中一折,撞碎在地里。
周清全原本所在位置上,已多了一头直立着的,灰黑皮毛的精悍矮虎,其虎须乱长,长短不一,背着个大葫芦,原是姜铮所化现的墓虎真身。
“呸!”
姜铮啐了一口唾沫,摆晃两只虎臂走着,道:“早和你们说了,我非为杀戮而来,前提是别挑战我的耐心。这么多年的散门子弟生活,难道没告诉你们如何尊重宗家子弟吗?!”
周清全此刻身子像是折扇一样折起来,头挨着腿躺在地里,江时流和胖瘦师弟们慌张的围在他身边。
“时流!
时流!”
周清全气若游丝,快要涣散的元神传音道:“其实我知道,犬受前辈啊!真正要传以元符者,其实是你,我们都是幌子而已,但...但就算如此,我们也乐意来当这幌子。
这不是为了散门子弟,也不是他犬守公,而是你江时流...时流...值得如此。”
江时流保持着沉默,从一动不动的周清全尸身边上站起。
“你到底要说什么?”江时流问道。
“赵氏宗家赵鸣言那老鬼已亲赴斑鲨老营,据我所知要封锁龙门周遭三百里。
而在听涛石那边,夜叉部和道兵营已在那里排兵布阵,却一直没有动作,明显是在隔岸观火,另有谋算。
那其中为首的赵霓或许对你有几分欣赏,但是她身边有赵朗星坐镇,能给你的帮助有限。故而你们此行,是自投罗网,是去送死,是成为赵家平息内部怒火的祭品。”
此话犹如冰锥刺心一般,羊弟子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正道神的目的又是什么?”
江时流按住杀心,继续问道。
“这不是很明显吗?!自是夺取犬守公的戌狗元符,修习《六甲灵飞策精之书》,改邪入正,跻身真灵派。”
“不对,是符印。”
听到江时流此话,姜铮仿佛第一次认识江时流一般,通站到了江时流面前,相距不过半步,俯视着江时流问道:“何以见得?”
“我不了解正道神,但是我了解小圣的风格。
小圣的路数在于‘变’,在于无法按照常理推断的下一步。
所以按照这一种路数推测,如果大家都认为的常理是正道神夺取犬守公的戌狗元符,那么事实可能恰恰相反,正道神的目标一直都是在赵氏宗家的身上。
虽然我不理解赵氏宗家为何不在第一时间求告赵氏真仙,或者驱遣其他六境散仙,好对正道神斩草除根。
但是现在赵家无论是什么谋划,只要其宗家的人马一动,佩有辰云符印的赵氏宗家三叔祖必然出马,也只有这位赵氏宗家三叔祖才能镇住龙门斗法场面。
在四大家中,都有元符仿制之符印,多年前姜家失踪的寅阳金符也是这类仿制之物。此等符印和元符虽有差距,但也足够辅助修行我教根本大法《六甲灵飞策精之书》。”
“原来如此,真是好推断。”姜铮抚掌赞道。
“呵,原来你也不是核心人物。”江时流笑着,忽然轻松起来。
姜铮没有在意江时流的讥讽,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与复杂的光芒,恍惚道:“即便我一无所知,也乐于奉献。你不明白那位对我的意义,他对我的意义,甚至是超越了姜家血脉对我的意义,你们永远不可能明白。”
见姜铮一时恍惚,江时流一直垂在身侧,看似因疲惫而微微颤抖的右手,猛地抬起。
一道五彩流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见风即长,化作一个内圈闪烁着金、青、蓝、赤、黄五色毫光的精致圆环——正是花月老师借他护身的法宝·小五行如意金圈。
金圈甫一出现,精准套中姜铮背后那硕大的、与其性命交修的葫芦。
金圈合拢,毫光大盛,如同一次性上了五道枷锁,瞬间烙印在葫芦内凹腰线上。
那原本宝光莹莹,内蕴风霜之声的葫芦,光芒骤然一黯,仿佛被掐住了命脉,所有的灵韵都在刹那间被禁锢。
“呃啊!”
姜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咆哮,仿佛魂魄中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最重要的部分,一种比肉身凌迟更为痛苦的撕裂感淹没感官。
“我的宝葫芦,还给我。”
姜铮那墓虎真身一身虎毛倒竖,獠牙毕露,腥风大作,不顾一切地扑向江时流,就在他疯性达到顶点的前一刹那,元神上突兀响起禅唱如同无形紧箍,骤然收紧。
血盆大口张着,猛虎凶眼睁着,痛苦、愤怒,还有一种无法理解的茫然。
他想嘶吼,却被堵在喉咙;想扑杀,却动弹不得。身中的佛法如箍,不仅箍住了他的行动,更箍住了他因“失了宝葫芦”而引发悭吝贪着下的疯性嗔火。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的僵直,江时流动了!
没有任何犹豫,方才祭出金圈的手掌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不过尺许长短的短刃——戮形刀。此刀由法术施出,专门来破护体真罡,斩灭有形之质。
短刃划出弧光,掠过脖颈。
“嗤”的一声,狰狞虎首冲天而起,滚烫血液从断颈处汹涌喷出,将那片空地染得一片猩红。
江时流一手持刀而立,一手抬起。
那半人高的宝葫芦在金圈下缩小,正落在江时流抬起的掌中,葫上毫光一闪一闪。江时流看着姜铮无头尸体,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片平静,以及眼底深处的茫然。
“季先生,可是你在助我?为何助我?”
先前仙坊的潜龙楼,自己和师兄弟们未被余波杀死,就令他心中起疑。
本以为是留下他们,好使赶来的犬守公分心,露出破绽来,可是这一次令他疑心更重。
“戌狗元符,辰云符印,还有我江时流,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走!”
忽的,一片水光将他包裹,连带着吓傻的胖瘦两位弟子,一起朝着听涛石的方向遁去,水光中有声说道:“待会儿到了听涛石,千万别提这里的事情,就当全未发生,我会请高人遮掩玄机。”
“铁叉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