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旁的江堤前面,寒涛之上,笼罩了大半个江面的琉璃罩子,在阳光下扭曲变化,他知道那是一方法界。
“我还..还活着。”
胖弟子瘫在地上,声音颤抖,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瘦高弟子则脸色惨白,死死攥着拳,望着那法界,嘴唇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年长师兄半跪在地,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扫过周遭的惨状,最终落在江时流身上,他正要过去安慰,一点微弱的土黄色光晕,自他们身前骤然亮腾起来。
“周清全,你速速领队,去往城西二百里外的听涛石下。
记住,持我爪石宝印,可避沿途的禁制陷阱。到了听涛石下,即刻开启暗河水脉秘道,赵氏宗家的高真必循此路而来,尔等接引之责,重于太山,速速前去!”
讯光戛然而止,一块宝印落下。
年长那位周姓师兄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拿过宝印,却又看向江时流。
“犬守前辈真是看重周师兄,在这个时候还是选择对周师兄委以重任,看来将来这传承戌狗元符的,一定就是周师兄无疑了。”瘦高弟子口中夹酸的道。
“什么时候了。”
江时流这种脾气的,这时也微微动怒,道:“接应之事要紧。”
“我不去了。”
“羊师弟,你这是何意?”几人惊讶的看向垂着头的胖弟子。
“都这么久了,赵家人什么秉性谁不知道。
那几个人龙已经死了,其中还有赵氏宗家的金银角龙,我们事后难逃迁怒,或许为了狗屁的‘大和解’,咱们死罪可免,但是这下半生注定与道无缘。”
“不对,还有赵四小姐,她对我们散门子弟一直不错,很会笼络人心,更是对时流另眼相待,咱们...”
“你忘了吗?”
羊姓弟子打断瘦高弟子的话,“你难道忘了,江时流先前和那正道神接触过,这期间泄露多少情报,谁也不知道。江时流是有意,还是无意,赵家会在意吗?!
那赵四娘子再怎么有任侠之气,可人性趋利之下,谁能保证时流不被牵连。
你们知道赵氏宗家手段,在教内四大家中,就属赵家对旁支子弟施展的禁法最严最毒,对付散门子弟更不用说,届时在无底线的酷刑之下,时流真不会被屈打成招吗?”
“这么说,去也死,不去也死。”瘦高弟子两眼发红,咬牙道。
“走!”
江时流深吸一口气,声音因紧张而略显沙哑,却透着一股决绝。
“不管如何,先去接引赵家援手,只要斗败那季...正道神,而使犬守公平安无事,赵家再有火,也得忌惮一二。”
听到这一句话,一众师兄弟们精神一振,均感有理,杂念顿消,纷纷出声道:“好,去听涛石,接应宗家上师!”
...............
罗亘福地,位于宝光州心台方之东。
其本是上古元皇年间,随洪水浮海而来的一座仙峰,附于罗山而成,渐有此名。此处东迎沧海气息,西纳陆上风流,终年云雾缭绕,灵机氤氲,乃不可多得的一处福地。
福地西南一隅,有奇景曰:珍珠药市,实乃赵氏宗家祖庭所在。
此市并非建于平地,而是在一片巨大的、天然形成的七彩珊瑚礁林之中。无数个大小不一的玉白色平台,均是错落有致地悬浮在珊瑚枝杈之间,由虹光凝聚的桥梁连接。
平台之上,安置一枚枚或开或合的巨型灵蚌。
在蚌壳内铺着柔软的海藻锦缎,其中盛放的并非凡珠,而是罗亘的上等道产·药珍珠,此珠是经培育千年的南海蚌精,汲取水韵精华、日月灵光而成。
药市上空,水汽与灵光交织,幻化出龙鱼虚影、珊瑚宝树,光影迷离,如梦似幻。
柔和的微风穿过珊瑚林,带来湿润清新的气息,也带来了各处平台间上,赵家各处旁支修士们低沉的交谈声、讨价还价声,以及若有若无的丹炉嗡鸣。
在这片珍珠药市最深处,一座最为宏伟,由整块万载温玉雕琢而成的蚌壳状平台之上,气氛异常凝重。
中央,祥光瑞霭内,纳珍仙一手下垂,一手微抬,双足悬空虚盘,面色沉静,而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在那抬起的手中,托着一面不断泛起涟漪的小玉镜。
镜中景象模糊,可见龙门的战况。
围坐在他周围的,都是真灵派赵氏宗家一脉的掌权者们。
家主赵素,一位面容儒雅的中年道人,一身陈旧道袍,丝绦上系着百宝囊。
他的身后,几位气质形貌各异的赵家宿老们,或闭目养神,或眉头紧锁,其中一二位之身侧,俱是有灵影在出没盘旋。
宗家较小一辈的几代子弟,也是位列其中,个个沉容肃颜。
“龙门传讯已断逾一炷香。”纳珍仙的声音不高,打破了沉寂,“除了龙门仙坊之外,冲虚观、马围山、芳花大坊,还有沉香鬼市,都在同一时间受到袭击。”
“犬守呢?”
赵素的声音平稳,毫无波澜。
“犬守与迷环太子已合力布下水火沸蒸法界,看样子是暂时困住了那地祇。”
纳珍仙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口吻,又道:“据犬守公回讯判断,此獠神通诡奇,较之以往歧路神通,更为难测。且在其背后,确实已得了青华宫的支持。”
“青华宫...”
一位宿老冷哼一声,“那位天子,手伸得太长了。真当我教似太平山一般,能容忍云雨庙在腹地长久相持。”
“现在不是追究青华宫的时候。”
赵素抬手虚按,止住了宿老的怒意,“龙门乃我赵家与东海龙宫互市之咽喉,更是我赵家颜面所在,如今这颜面已污,接下来是否要施下雷霆手段,更关键在于,施下之后,可永绝后患否?”
宿老们面面相觑,要说永绝后患,只能看圣祖赵坛何时除了小圣。
“圣祖有何示下?”
赵素问道。
纳珍仙对这位家主微微躬身,“副帅仍在中土,不便轻动,但已传下法旨:龙门之事,由你全权处置。”
“那就先静观其变。”
赵素抛出一句惊人之语,道:“事缓则圆,这正道神要夺戌狗元符,来修《六甲灵飞策精之书》,好于将来正式受召,改邪入正之际,顺理成章的成为真灵派一份子。
既然他有这心,就由他去吧!”
纳珍仙品悟到赵素意思,“你认为这地祇会变了立场。”
“没什么是长久的,兄弟、父子、师徒、爱侣都会在时间中变味,有的反目成仇,有的同行陌路,有的亲爱如初,而有的愈发无间,你们认为正道神和小圣是哪一种?”
“万一小圣施了禁制在正道神身上...”一位宿老刚提出异议,便自我否决,惭愧笑道:“算了,我糊涂了。如果真有这个禁制存在,那我们更该静观其变了。”
一位宗家翘楚了然笑道:“不是父子,不是兄弟,更不是师徒,关系再牢固,也不过基于利益。等这正道神得了戌狗元符,炼了我教真法,改邪入正,威胁反而更小。”
“就怕他野心太大,得了戌狗元符仍不知足,要取代我赵家。”赵四娘子出声说着,又道:“而且犬守公一向对赵家忠义,元符又只在其死后可转移,如真这样做,恐失人心。”
“他犬守公要真忠义,就不会杀了自家徒子徒孙。
他就是知道他这些徒子徒孙受我赵家恩宠太久,将来若是继承他的戌狗元符,定然使散门子弟失势更多。
现在我等对他的元符继承者到底是何等人物,可是一无所知,倒不如使他命丧正道神之手,这样也算是发挥最后一点余热。”一位宿老掷地有声的说道。
“赵四娘子。”
一位宽和的宿老,出声道:“你素来有侠义之性,好结四海之友,可是在此时也该明白家族大于一切,不可学家中那些罪人,竟是帮着外姓散门来除旧革新。”
赵素缓缓站起身,道:“我事前已和犬守公遥传讯音,派家中能人前往支援。
如此为防万一,就调巡海夜叉部、翻江道兵营,即刻前往龙门听涛石接应之地,由四娘子赵霓亲自统领,朗星老叔坐镇其中。
另请三叔公持我符令,前往珊瑚林斑鲨老营,命谢岳水仙率其麾下妖兵,封锁龙门周遭三百里,不得放走任何可疑之人,包括仙坊余下真灵派散门子弟。”
第982章 老营,真目的
斑鲨老营并非建于水上,而是潜藏在龙门东南方四百里外,一片深邃海底峡谷的入口处。
峡谷两侧的岩壁上,开凿出无数洞穴,密密麻麻,如同蜂巢一般。在这些洞穴的外围,皆覆盖着坚逾精钢的骨质栅栏,隐隐有凶戾的妖气从栅栏后透出。
这里没有珍珠药市的梦幻灵光,只有海底的幽暗、水流的冰冷,身处于此,总有一种皮肤黏滑之感。
在最大的洞穴入口处,矗立着两座用巨大鲨鱼颅骨堆砌而成的望塔,两座塔顶幽绿的碧磷真火如同一对鬼眼,扫视着周围漆黑的海水。这里便是东海龙宫派驻在龙门附近,用以震慑宵小的斑鲨老营。
赵家三叔公,一位身形干瘦,穿着鲛皮所制玄色水靠的老者,手持赵素符令,如同一条滑溜的黑鱼,无声无息地穿过老营外围的层层暗哨与警戒阵图,径直来到了主营洞府之外。
他尚未通传,目光便是一凝。
只见在那由整块珊瑚礁打磨而成的洞府大门旁,正倚着一位身着亮银鳞甲、额生一对小巧玉色龙角的少年。
少年抱臂而立,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眼神明亮,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营内游弋的各种狰狞鲨妖,不是别人,正是东海龙君颇为宠爱的幼子——小宸龙。
三叔公心底猛地一沉。
这小宸龙自上次意外卷入灵虚小圣与财虎禅师在东海的那场斗法后,便对那位太平山小圣推崇备至,平日里没少宣扬小圣的‘神通广大’与‘理念先进’。
听说自那以后,便和小圣联络甚密,还意外和同样崇拜小圣的乐头山旗门洞罗蛮尸童结成至交好友。
他此刻出现在这敏感之地的斑鲨老营,其意味不言自明。
“这不是赵家的三老爷子吗?”
小宸龙也看到了赵家三叔公,打了个招呼,语气随意,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神色,“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到这海底陋居来了?可是为了龙门那档子热闹。”
“小宸龙,老夫奉家主之命,前来与谢岳水仙商议要事。”这三叔公面皮不动,他不想与这小龙子多做纠缠,抬步便往洞府内走去。
就在这时,不过才行数步,洞府内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可是赵家的鸣言前辈到了,晚辈南盘江灵撼,有礼了。”
随着话音落下,一位身着锦绣碧波袍、头戴明珠冠、面容俊雅的青年龙子缓步走出,双臂环抱着,挡在他的前面。
“锦碧水府!
宝资功德灵庭!”
这两个词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南盘江锦碧水府早在灵虚小圣主持大议会期间,便签署了那劳什子《宝资功德灵庭扶助章程》,与太平山利益捆绑极深。此刻,锦碧水府的太子出现在东海龙宫的斑鲨老营,还与明显亲近小圣的小宸龙同处一地,这绝非巧合。
洞府昏暗深邃,灵撼太子和小宸龙一前一后,神色渐透杀意。
“这老营里的谢岳水仙何意?
可是要老夫这颗头颅前去小圣面前邀功。”
赵鸣言很是从容,这是一身道行和阅历赋予他的,他直面最具威胁的灵撼太子,先点明谢岳水仙才是能够做主之人,尽管他有猜到老营里的谢岳水仙定是被调离别处。
他又道:“那灵虚小圣大势已去,根本不值得为他冒险,他也给不了任何富贵和道途。
我知道你们锦绣水府和太平山一样,也想疏通落银大湖,借宝光州漓江东流注海,使被大湖所隔的南北盘江连在一起,以重掌天南全部河道水域,这漓江借道一事,我教不是不可以商量。”
“小宸龙。”
赵鸣言微微侧首,目光扫过身后小龙子,抚须道:“别忘了,你们龙宫几代龙女都是我家圣祖麾下重要属臣。利市仙官这一职,当初就是专为你们那位龙女而设。
虽然那位龙女拒绝了,更在后来不幸陨落,但是自那以后,圣祖和龙宫的情谊便结下了,利市仙官也一直是由东海龙宫中的龙女们所担任。
说来,你也不是孩子,这样一直胡闹下去,龙宫在人间还能存有几分颜面。这一次事后老夫倒要去问问那位重螭龙女,她这利市仙官到底是如何当的,连自家人都管束不了。”
说罢,这位赵家三叔公大步向前,灵撼太子和小宸龙一动不动。
见到前面的灵撼太子侧身让道,赵鸣言握着玉印的手掌这才微微收松。
“小圣,这到底是在宝光州东海之滨,不是在天南,有谁敢在这里忤逆我家圣祖,你已是鞭长莫及,那正道神你又能遥控到几时。”赵鸣三这般想着,快意的抚须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