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朱那九十九口火燥一经舞动,如流星飞火群似的,念到剑也到,容不得须弥座上金魔手有片刻反应,肉身顿成齑粉扬散开来。
下一刻,热温仍在,并且持续攀升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闷热感包裹了四人,从四面八方、从脚下,甚至从空气本身渗透出来,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几人身上的道袍法衣瞬间变得滚烫,紧贴于皮肤,呼吸也变得灼热而困难,每一次的吸气都像在生生的吞下一大口火焰。
“不对,法界没有散去,此处五行依旧被转动。”福鼎再一次出声说道。
“说些我不知道的。”
离朱的元神之力往四面观照探查,闷声说道。
福鼎没在意他这老友语气,冷静分析,“这人的隐遁之法极其高明,我们来时未曾带上照妖镜,要想找到他,只有出了这一处法界,才能召来照妖镜,照出他真正形神所在。”
“那还等什么,破了它。”
说话间,脚下传来了细微,且使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
那是岩石中的金石矿物在极致高温下开始软化熔融时发出的“哀鸣”,一些较低熔点的碎石边缘,已经开始流淌出炽亮的熔岩,散发出刺目的橘红色热光。
“离朱,福鼎,眼下门中两位主事的高真,他们竟也出动。”化作一股清气混在热流中的季明,心中暗道:“自龙虎二翁、玄盈上人这些老牌高真隐退,太平山平日门面就是离朱和福鼎这两位。
张霄元虽然也是高真之一,但是因资历不足,修行和成名的时间太短,处事的手段也不够温和,在外面的招牌可没有这两位好用。”
季明心里清楚,他玩耍的时间正式结束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处结界内的五行顺转到极致,将这里牢牢的封锁起来。
然而想要困锁住太平山的两位高真,普通五行顺转下的结界肯定不行,好在他因在离中虚阴爻上感悟许多,于火行遁法上已是登峰造极。
如此一来,在五行顺转之下,可将法界五行之中,这火行上性质变化运转得出神入化,使结界变作炼狱一样。现在他只要避而不战,暂可困住对方一时半刻,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接下来,季明没有再轻易现身。
凭借元身聚虚化之后无形无影的妙意,除非这二位炼了神眼法目一类的神通,否则轻易难窥他形迹。
时间一点点过去,季明随时注意着险道神的状态,对方恢复得比想象中要好。
在法界里,离朱和福鼎在那里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不动声色的演起戏来,说着半真半假的威胁言语——什么内阁已经收到文书,要剔除云雨庙受扶助的资格,罚没云雨庙抵押的道产云云。
季明欣赏了一会儿表演,不知内情的,怕真信了这二位,这其中完全没有演的痕迹。
许是久不见回应,离朱和福鼎开始在明月童子和李鼻涕身外布置剑阵,以护卫二人安全,因为接下来他们要开始动真格了。可是当他们剑阵才布置完的时候,结界已然自行散开。
离朱和福鼎对视一眼,一时竟是不敢妄动。
不多时,一束镜光从极遥远处照下,在泥根前来回扫动,却是照不见敌踪。
“走了?!”福鼎错愕了一下,他们来此竟是只打了个照面的功夫,对方就自己悄然遁离了。
“照妖镜会不会照不出?”
离朱问道。
“不会!”
福鼎回答得相当果决,离朱认同的点了点头。
“也罢,藏头露尾之辈,不足为惧,暂且由他去了,咱们先将这险道神的事情处理了。”
说着,离朱和福鼎齐齐看向被根系覆盖的险道神。
正当二人向险道神投去目光时,险道神莫名的一动,随即便有更多的根系覆盖上去,几乎要将六臂重重覆盖起来,戊土光泽在险道神体表流动得更加汹涌。
二人都不知是何情况,因碍于泥根这等天大禁忌,不好妥善处理。
当离朱与福鼎的注意力被险道神那突兀的蠕动吸引之时,真正的蜕变正在那层层覆盖的泥根之下,于无声处激烈进行。
季明的元谛妙有真身变化成的一道清气,在宝眼「化」字转世之能下,如同归巢的乳燕,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泥根外壳与磅礴的生机之屏,精准地投入了险道神的躯体深处,直抵其灵台本根之所。
这里有一团微弱,但无比纯粹,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灵性之火,正在泥根的滋养下缓缓壮大——这正是险道神正在被复全的先天一点灵明,它代表着险道神意志、思感与存在的根本。
当季明那蕴含着其本尊大部分道行、经验与意志的元身灵明降临于此的刹那,这两团同属「先天一点灵明」层次的存在,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种反应。
二者在碰撞、交织,还有融纳。
险道神的这一点灵明本是被磋磨成渣,此刻受育,一如初生的幼苗,纯粹而脆弱,感受到外来的侵入,本能地产生排斥反应,试图捍卫自身灵明上的完整。
而季明的元身灵明则如同浩荡长河,携带着强烈自我认知。
两股灵光在灵台上时近时远,时上时下,二者不一而同的都选择放开灵明上的排斥,彼此的意识与记忆,乃至于经验,喜怒七情等等,开始互相的渗透。
这看似在互相接纳,互相成就,以达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二位为一体的欢喜结果,但是谁的自我更强,毫无疑问最后新的灵明便会认同于那人的身份。
没有丝毫阻力,在宝眼【化】字之能的推动下,季明的元身灵明将险道神“消化”。
这种“消化”并未是强行抹去险道神的灵明,而是以比险道神更为凝练、强大的本质,引导、包裹,并开始与之共鸣。
险道神那原本零散、混乱的记忆经验被梳理,属于险道神本根的一些特质——尤其是那玄而玄之的、歧路神通的种子,被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如同珍贵的图谱,被季明的灵明仔细观摩,收为已用。
第970章 正道,混元合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在转生到险道神身上之后,他元身内的灵明是这般变化的——包裹,共鸣,最后再“消化”。
与此同时,季明那玄妙的元身本身,也在发生着根本性的变化。
这具由太乙混元真炁凝聚,再由季明【本如】熏习之下而成的妙有之身,一道的投入化生进程中的险道神躯壳内,险道神存在的形态开始被彻底重塑。
元身已不再是一个独立的真身,而是作为精纯的“资粮”,补充到了险道神这具正在被泥根哺养的先天地祇之躯中。
这种补充以一种难以被理解的形式发生,并非简单的被当做一种养分,而是深刻的改变着这先天造化而成的地祇之躯,这种改变不是偶然巧合下所发生。
险道神之身非是父母精血造就,乃是混元真炁,也叫先天一炁,其同落银大湖中产生的那点岔路之灵机交媾而生,而季明的元身也是混元真炁所造就。
混元者,元气之始也,具有相同性质的两个在此深度接触,必然有所反应,就连歧路神通都在这种反应下,进行着深层次的变化。
如今还看不清最后的名堂来,因为在这其中还差一样东西——神。
万物之中都有神的主宰,不是神祇的神,而是元神的神,也是精、气、神三花中的神。此神从先天一点灵明中产生,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肉身,参与肉身上的一切活动。
现在无论形和神上的变化,都已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结果会是更好,还是更坏,都容不得季明后悔,他那强烈的自我,在这其中起不到太大的积极作用。
季明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消化”险道神的先天一点灵明之后,进入到一个宏大而原始的生命洪流之中,一个以泥根为母体,以险道神躯壳为容器的全新地祇正在孕育诞生。
混沌,在意识中流淌。
当下,不再是“我”在思考,而是思考本身如温暖的洋流,在黑暗中回旋,这种反应是他的本如在动。
本如好似虚空,一切过去现在世的意识、思想、喜怒哀乐、记忆经验等等,都是虚空上的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于其中生灭变幻,这便是本如上‘能生万动,自体不动’的特性。
现在这片「本如」虚空上出现新的事物,由季明转世后的险道神所带来的,由险道神之好恶、经验、情绪,乃至真法神通所反向熏习而成的种子,包含了险道神的一切。
这些新种子在本如上的产生,这也代表了季明定居在中土大余山那里的真身,已可以再从本如这里,使这些新的种子,尤其是神通种子,熏习到真身那里。
这种正逆熏习之法,配合真、元二身,简直作弊一般,如若真正的掌握纯熟,不敢想象那将是何等的大神通。
泥根深处,万象氤氲。
元身上的太乙混元真炁与险道神身上的混元真炁交媾而成的地祇之躯,如同阴阳交感,进入了更深层次的「神形相媾」之境——神入形中,形纳神意。
触感先于意识苏醒。
这幅身体的轻灵之感传来,六只原本指向前、后、左、右、上、下,代表歧路方位基点之意的六臂,在神意的主导下,开始了微妙的重构。
六只手臂如同暗中初生的触手,缓缓地、自然地环抱内收。
在前后、左右、上下的相对方位上,三对掌心正相对,仿佛环抱着一团无形之物,姿态依旧奇诡,却是多了几分圆融之意。整个身躯,不再是为了歧路的“指向”而存在,而是为了...“涵容”。
与此同时,那源于险道神本源的歧路神通,亦在这场神形蜕变中,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正如那句话,天地间没有完全相同的两朵花,自然也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种神通,季明终究是要拥有只属于他的歧路神通。
两种混元真炁于交媾之中,如同遇水的藤蔓,疯狂地扎根蔓延,与险道神那先天而成的岔路灵机之躯缠绕、共生。真炁化作了无形的脉管,遍布六只手臂内,深入到其中的每一个窍穴,更与那歧路神通之种紧密的嵌合在一起。
新的神通由此变化,并且回应季明内心深处的渴望。
他的渴望是什么,是长生,是自由,是诸法。不对!这种渴望过于飘渺,过于宏大,大多数人都会产生这样的渴望,故而只能称作本能,一如植物渴望着雨露阳光。
他真正的渴望的「湿卵胎化」,是掌握这种天地间的莫大伟力。
歧路神通在这样的渴望下…变化。
环抱的三对手掌缓缓松开,下一刻齐齐握住了一条虚无中的,曲折蜿蜒的道路,这种景象代表新歧路的力量。
光,在内部点亮。
并非视觉所见,而是灵明的辉光。
当季明“消化”了险道神的残余,不再分有彼此,一点全新的、更凝练、更灼热的神,自那融合的灵明核心勃发而出。
它是主宰,是意识,是驱动这具崭新躯壳的元神。其一如初生的朝阳,光芒扫过之处,意识上的混沌退散,躯体的每一部分都从沉睡中惊醒,发出低沉的共鸣。
...............
“离朱,不能再等下去。”
福鼎高真的元神冥冥有感,深觉不妙,头和两肩处现出三把火,正是太平山绝学——三明火,玄盈上人一脉相传的神通。
“着!”
一声低喝,头上那把火剧烈的一晃,要隔空引燃险道神的神髓之海。
与此同时,离朱两肩猛地一摇,九十九口火燥剑在两肩上合成两口剑光,如两粒赤星挂在那处。
正要使两粒剑星斩去时,离朱忽的双手抱头,重重的闷哼一声,他脑中的髓海竟是被点燃了。
福鼎见到这异状,晓得这是险道神在暗中捣鬼,撤去神通的念头刚生,转眼又没了,他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盯着离朱那脑中髓海被燃烧,情状十分诡异。
“歧路!”
福鼎暗道。
歧路神通乃是险道神的招牌,可以在任何有相无相之物事上施展,哪怕是他福鼎的神通轨迹上,乃至在他的一个念头上。一般修士就算知道此神通情况,也难有应对之法。
好在来时,他和离朱商议过一个应对之法。
约莫二三息,福鼎和离朱依法催功,齐齐一动。
先是离朱的胎灵离体出窍,接着福鼎收了燃烧离朱髓海的神明火,而后离朱胎灵与两粒赤色剑星一合,剑上威能倍增,电闪一般冲到根系覆盖的险道神前。
这时密集覆盖的根系忽然松下来,两个手臂伸出,迎上了两粒赤剑星。那两粒剑星倏忽间似乌蛇回洞一般,竟是在那两掌前以回落之势,落定掌心之处。
“这不是歧路神通!”
福鼎震撼的道。
“你…到底是谁?你是险道神吗?”
“险道神是我,可我已非险道神,我是直,是曲,是路,是径,是迷途,也是指引。
如今,我已非险道,而是正道。”
“正道神,好大的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