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提着时明时暗的灯笼,随大流的在这里满场乱晃,本来神秘禁忌的泥根之所在,一时好似成了嘈杂的露天坊场一般,这到底是妖魔鬼众,难被规矩约束,大约也是心气散了。
就在这时,一名赶潮部的海夜叉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这夜叉生得甚是骇人,满头都是弯曲曲、湿漉漉的藻绿头发,身上覆盖着湿滑反光的鳞皮,面容呈现出一种艳丽的青紫色,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三股鱼叉,叉尖上还渗着咸涩水珠。
海夜叉目光如电,扫过外坛之外的散兵游勇,瓮声瓮气的道:“你!你!还有你们几个,都过来,俺有事吩咐。”
他手指连点,精准地挑出了几个目标。
这时候被点到的无不脸色一苦,心中叫糟。
“你也过来。”
此刻季明正负着手,迈腿拽步,提灯闲逛,忽的被点中,转过头来,将自己那一只眼瞪大,一只眼眯小,长舌外露的痴傻面容对准海夜叉,故作疑问的道:“我?”
“对。”
海夜叉认真点头,“就是你,黄四儿,庙中将对你委以重任。”
在醮法行仪过后,险道神爷还需留在此处,受泥根孕养些时日,具体多久谁也拿捏不准,故而需要有人在此看守护法。
这次大醮有可能惊动三拨人马,一拨是驻扎在丹梦灵池处,负责监管他们云雨庙的天河上坛子弟,还有一拨是在此处古堙禁山内潜居的两位太平山真人,另外那一拨则是像疯狗一样,紧咬他们云雨庙的蛟魔宫内蛟子们。
所以为妥善起见,这里的护法由一明一暗两部分组成。
暗处的,有本就在此,因先天不足,无法脱离泥根的凶神大风,还有险道神爷的旧部精锐组成。
另外这明处的,则是当作吸引“麻烦”的幌子和探路石,也就是类似于海夜叉现在所选的这批,其选人也有标准——既要有点道行能撑场面,又不能太精明以免坏事,更重要的是,这些家伙都是些无甚跟脚,即便死了也没人在意的角色。
很快,一支特别的队伍在此处组建。
海夜叉在队伍前走过,目光扫过黄四郎、博泥鬼、狐三爷、鲶健卒、魈药客,还有个金道人,满意的点头。
队伍一字站开,季明站在头一位,抓起了襟口下的虱子,他附身的这黄皮子一身褐色毛发,不知多少天没洗澡,虱子肥大,一掐便爆出一指头的血,早知道附在那狐三身上。
往狐三那里看去,这位狐三此刻忧心忡忡,几次欲向海夜叉行贿,躲了这差事,但都被拒了。
比狐三更不堪的,则是站在季明身旁,抱着个黄泥小马的博泥鬼,这位横山的博泥公因溜号未遂,被拉来当了壮丁。
“牙牌!”
海夜叉不容置疑地喝道。
被选中的这几位磨磨蹭蹭,各自掏出一块巴掌大小、材质各异的身份牙牌。
这是海夜叉在任务前例行检查,首先就是季明的牙牌,那是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拙劣的笔迹刻着字——「云雨庙·降霖部·巡行小妖黄四郎。貌痴性拙,善圆光幻法。长川悬挂,无牌即假。」
博泥鬼这个非云雨庙的山鬼也有块牙牌,那是块温润的泥牌,上书——「兰荫横山·山鬼地祇·博泥鬼。形如泥塑,体覆灵彩,座下一黄泥小马。掌百宝蟾盂,通变化之戏。无牌即假。」
狐三爷的牙牌是块略显光滑的骨牌,上面刻着一行字——「云雨庙·驱云部·巡行管事狐三。尖嘴狭目,性狡黠。司掌阴阳消息。长川悬挂,无牌即假。」
海夜叉一一验明正身,确认无误后,粗声粗气地命令道:“牌子收好,跟俺走,有桩上好差事交给你们,干好了,回来重重有赏!”
他嘴上说着赏,但那青紫的脸上却看不出半分笑意。
季明回头看了看逐渐被拆解一空的内外法坛,等到这里的人马差不多撤走,他就可以开始尝试了。
队伍一直走到数十里外,来到古堙城郭内的荒地处,这里依稀还能看见一些沟渠的痕迹,海夜叉给他们在这里指定了巡查的区域,交代完了便走,倒也不怕他们消极应付。
当海夜叉一走,狐三爷立马钻地打洞。
那闷不吭声的鲶健卒,张开阔口,使劲呕出一肚的脏水,在地上洼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小水坑,接着整个身子往水里一钻,不见踪影。
其余妖、人等,都是各显妙术,隐匿自身,互不打扰。
季明左右看了看,元神之力在外观照,确定满神婴已走,泥根下的大风也已沉睡,这才在附近找到一株歪脖子的枯树,脚尖一点,轻飘飘的飞腾上去。
他在上面盘坐下来,开始搬动此处五行,画地为界。
在修行上的诸般玄妙中,五行遁法是修道人迈向资深修士所必修的一项功课,这门功课的门槛只在于元神的强度。
如果说术数之功决定了一个修士的上限,那么五行遁法就决定一个修士的下限。即便是一位三境筑基修士,如果他的元神先天强大,在五行遁法上天分够高,那么他付出一些努力,就可轻松超越同辈。
到了季明这样深的道行,在五行遁法之上次第精深之后,已到了探索五行上的地煞变化之妙。
无论何样的法术,其中的地煞变化都是一座难以攀登的高峰,如季明所炼的神通·六戊神罡,到了现在还在穷究地煞变化,不知何时是头,只能在八风上下功夫。
在地煞变化上,五行遁法和法术神通确实是不一样,它有路径可以依循。
丹道炼气上的胎灵五境,其中初期的「五行顺转」和中期的「五行颠倒」,就是一条穷究地煞变化的路径。
据说炼到这五行颠倒之功课,在通晓五行颠倒之力,完成这门功课之后,如果还能炼全其中的五种颠倒大遁,就可以成就一道天罡之法——五行大遁。
在季明所见修士之中,也只有个马首瑞禽·朱陶炼成了「火里种金莲」的火金颠倒大遁。
如今季明已将胎灵五境初期功课五行顺转炼完,而在这中期的五行颠倒,也就堪堪通晓火木二行上的颠倒之力,这还是因为离中虚阴爻,及其六戊神罡在此二行上的辅助才能速成。
“呼~”
随着季明长长吐出一口气,其附身之黄皮子妖身外,渐起阴风。
在周遭的天地灵机元气,此刻开始发生微妙而剧烈的变化。季明当下没有全面调动五行,而是将元神尽数倾注于水行之上,引动水行之中属于阴寒之变的那一面。
“砰!砰!砰!”
这时,远处有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好像是巨人在奔波一般。
季明恍若未闻,仍在自顾自的搬转水行,在这里周遭画出一方阴寒幽水法界。
第963章 七枕,阴冥界
“呼~
呜~”
起初在身外还只是细微的阴风扰动,但是眨眼间便化作刺骨的狂风,自虚无中生出,围绕着季明盘坐的枯树呼啸盘旋。
这风并非寻常的阴寒之风,其中蕴含着水行中的归藏、沉寂之意,一阵阵的吹拂而过,连这古堙城郭空气中弥漫的荒莽尘土气息,都被吹得冻沉下来。
附近小小的水坑很快结冰,里面藏匿的肥鲶精猛地爬出,惶恐的四处张望,试图寻找这里异变的源头。
温度急剧下降中,大片的霜雪纷纷扬扬地飘落,狐三爷缩着身子,环抱双臂,哆嗦着爬出地洞,湿鼻喷出热腾腾的气流,惊骇的看着外面三四丈方圆内所厚结的冷霜。
他出身本地的一大狐社,也是见多识广的妖辈,明显感觉到这并非是某种法术神通下产生的霜景,但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让他愈发的恐慌起来。
“砰!”
“砰!”
没等到他深想下去,更大的动静将他思绪拉回现实。
在城郭之外,一个七丈高的巨大人形生灵,在大幅度的摆臂,疯狂的蹬步,一路疾奔而来,每一步都踏得地岩深陷,尘烟四起。
巨灵的四周,七八束四溢流光,围绕其身碰撞打斗,却都被巨灵所无视,有的还被撞爆开来。
“这巨灵不是朝我们这边。”
队伍中唯一的修士金道人,从一块光秃秃的岩石里遁出,庆幸的说道。
“我看一下,这里霜雪阴风的异景,只在四五丈之内产生,只要离开这里便无异样,不管如何,咱们先出去再说。”金道人对着狐三爷建议的道。
狐三爷一口应下,准备招呼歪脖子秃树上的黄四郎时,四周的光线开始黯淡下去。
原本从穹顶之上,地肺深处所散发的昏黄厚重之微光,仿佛被这里的阴寒所吞纳,周遭数丈,乃至于数十丈的范围,迅速的陷入一种深沉的幽暗之内。
这里的黑暗并非毫无光线,而是一种仿佛源自九幽之下、能吸收一切生机与温暖的水玄之色,置身于其中,连元神向外的探查都变得迟滞粘稠。
鲶健卒、魈药客,还有博泥鬼,早早的就已经往外面跑去。
狐三爷连连呼唤黄四郎数声,见其盘坐入定,不做回应,咬了咬牙,放弃了这个旧日同伴,同金道人一起往外走去。
刚要出了黑暗和昏黄的模糊边界,狐三爷和金道人就看到了海夜叉就在外面等着,正审视着这一大片的深沉黑暗,在海夜叉身边还有那早早离开的三位。
“回去吧!”
海夜叉说道。
“阻挡来犯之敌是你们的任务,这幽深之处定是蛟魔宫的杂种在作祟。”
说着,海夜叉当先一步,闯入黑暗之中。
树上,以季明为中心,这一个以水行阴寒性质为主导的法界正在迅速成型。
法界之内,阴风怒号,玄冰覆地,幽暗笼罩,温度低得足以冻结血肉之身,俨然已化为一小片阴冥之域,满足了宝眼凝聚【化】字的另一个猜想中的条件。
“嗯?”
去而复回的几个精怪引起季明的注意,念头一动便知其中缘故。
“这夜叉,当真是胆大。”
这数十年的修身养性,季明自觉心中的杀性已经小了许多,更准确的说对于不构成威胁之生灵的杀性,已经没有那么大了,可若自己来寻死,便怨不得他了。
念头一动,施了个五行搬运之法,将这些个小妖送出法界之外。
黑暗和昏黄模糊的边界之外,海夜叉和精怪队伍再次出现在这里,海夜叉面色几番变幻,但最终也没有再度强行入内。
“看起来这里面的高人非是正教人士,也非左道魔头,难道是哪里来的隐士?”
海夜叉想不通,只能先领着这队精怪离去,去阻击那硬闯禁山深处的太平山天河峰鼻涕道人,他只希望别将太平山更长一辈的人物给吸引来,那就真遭了。
“奇怪。”
法界之中,季明心头一沉。
按理说,自己已变化出当年在横山墓群设下阴尸定火坛时的阴冥环境,可以去验证宝眼之内凝聚【化】字的另一个关键条件,但是冥冥之中,他竟觉得自己无丝毫成功的可能。
“这法界内的阴冥幽暗之煞机,似乎仍不够达成条件。
没错,自从我这身道行与日俱增,宝眼之中凝字所需的灵机也在变多,那么如果凝聚【化】字是需要一个阴冥环境,那这环境自然是要比当初更具阴煞之意。”
季明心中想着,元神之力在外横扫,将城郭废墟里的五种老木摄来——分别为槐、柳、桑、杨、楝这五种阴木,五种阴木在法界内搭成一方木坛。
接着季明抬起小爪,向外隔开一抓,城郭废墟之上的几个云雨庙的小魔头当场气绝,一身的精血被抽出,同泥土混在一起,于坛上垒成个坟头。与此同时,一个「幽引魔丛符阵」也已在坛上刻好。
这座法坛就是藏灵派真法《叱魔役神法册》内所记的木阴秽土法坛,这还是他曾经第二元神之身在小青姑身上学到的。只要元神在此坛中下沉,便可穿透九重地壳,直抵阴阳三关、地府边缘,感应到其中混乱魔念、厚重煞气等等。
若是将《叱魔役神法册》练至小成之境,还可通过此坛一举叱开连通地府的地户,放出在地府内所拘禁的神魔鬼众。
季明没有练过《叱魔役神法册》,无法叱开地户,不能使幽府魔煞直接喷出,以增强法界的环境。
但是他的元身能于虚实相化,只要处于虚化之中,便是无形有质,同元神无异。
他附于此身,就是因此之妙。
现在只要他元身通过法坛下降于地府,就可收集地府的阴煞,以增强他这处阴寒幽水法界。
在黄皮子的背后,一道模糊的清气脱离出来,落下这座法坛,瞬间消失不见,好像掉入空气夹层里似的。
当法界内冒出血光,滋生魔煞,更有奇异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季明就知道自己目的达到了,这次他的感觉终于对了。
季明伸出一手,探入自己元身内一摘,一点灰蒙灵光摘出,在手中变成元辟如意,如意曲云颈上的那朵金花全然绽开,吐出藏在其中的「湿卵胎化之眼」,还有七个黄粱梦枕。
“开始了!
只有七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