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是一把快刀就够了?”
水面内的声音拉长语调,接着批评起来,“你季雷隐修行可以,但是在做此等世情人心之事,向来是其始也弘,其终也寡。心驰九霄之云,足陷五里之雾。善绘龙蛇之图,却是难点金石之睛。
若是只需要快刀一把,赵、郑二家,及其午马、戌狗两脉下的愚邪之辈,早已被尽数除之,何须一直等到现在。
此事非得一位绝顶人物来办,一位即使是门中已得道的仙家见了,也要在心底正视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在太平山只有那位灵虚小圣。”
“他会接下此事吗?”
季雷隐心中没底,说道:“我们之所以援引同脉之人,来经办此事,一是门内子弟难堪大任,二是不愿使那为数不多的翘楚,来涉此等万劫不复之险。
灵虚子这样的道门仙种,即便太平山同赵坛的冤结始于他,但这种千载难遇之才,太平山真能舍得其以身犯险?!”
“那就看我们季家付出的代价了,这代价那太平山定已想好。”
“哈哈,天下还没有我季家付不起的代价。”
季雷隐拿起身边的《灵资估算细则若干》,一下翻到其中灵资拨付共济章程,上面有许多的勾画笔注,显然其对太平山改革章程有不少研究,“待灵虚子过来,我定要同他彻夜长谈,他怎能想出这样绝妙的治宗理政之策来。”
第940章 剑侠,虚身炼
亟横山深处,火墟洞中,晨光初照。
洞内,孤岩台上伫立一位剑眉星目的女剑侠,左右手各执一剑,一青一赤。
两道剑身映着洞顶垂落的钟乳清辉,忽的清辉一晃,刚随剑身抖作寒光,持剑之人足尖已点于岩下潭面,惊起圈圈涟漪。
听得剑锋低呼,初时其势如双蛟探海,青锋过处带起簌簌清风;继而化作百蝶穿花,剑影缭乱之间,凝出实质般的火华。
浓眉长臂的定猿子,蹲在一边,见女剑侠舞到兴处,抓耳大笑的道:“灵姑的这手三才分光剑,倒是有火龙师伯的...八成火候了。”
话音未落,灵姑剑势骤变。
双剑交叠如阴阳鱼旋,剑势带起的清风火华渐聚成轮状。
潭水无风自动,随风火升起万千水珠,这些水珠无有法力依托,全然受剑势中的风水牵引,当剑芒盛极时,满洞的晨光尽被引动,在虚空织就张光网。
“看好了!“灵姑清叱一声,双剑脱手飞向对面山壁。
但见青赤两道惊鸿掠过,十丈外的石笋应声而断,而剑光回转时,她早已稳立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分毫。
定猿子拍掌跃到近前,脸上满是赞叹:“妙极!你所演练剑法全靠技和意支撑,没有半分的真炁法力,已能撬动自然之势,金丹四境之中,灵姑你已显剑仙无敌之色。“
“还是这两口风火剑厉害。”
灵姑双掌一抖,两剑自化剑光,在潭上运动往来。
一旁的黑壮妖汉赶忙上前,向灵姑递上汗巾,道:“风火剑是火龙前辈才炼成的上乘宝剑,还是雌雄两口,如非小圣要悟那风火之道,火龙前辈怎会借出这性命双修的宝剑。
灵姑主子,也只有你能拿来耍上一耍。”
灵姑接了汗巾,瞥了黑壮妖汉一眼,道:“少说两句,自你去了道役司,成天的使唤那些个妖魔,连嘴上规矩都忘了。这等的物件,是我能拿来耍玩的吗?”
“该死,该死。”
妖汉颤身下拜,叩头如捣蒜似的,“灵姑主子恕罪,俺糊涂了,俺犯了大糊涂了。”
定猿子在旁一叹,这龙须伯也是蜕形大妖,这些年在道役司中得了诸多宝药,硬是炼出一点龙相来,可灵姑轻飘飘一句话就将其压垮,这一切都是因为灵姑背后那位就是天南当下最大的权力人物。
灵姑也没去看龙须伯,对定猿子问道:“猿老,哥哥还在丹柱峰黄灯洞中同心如师太论禅?”
“是啊,说禅说了三天,然后两个人都在坐着,一动不动,李慕如说小圣今日就会出定。”
听到哥哥今日出定,灵姑面上展颜而笑,对还在跪着的龙须伯道:“哥哥如今超脱世外,人间诸事不理,全由内阁七席做主,那些人见你背景,定有优待。
本不指望你多有道性,可你到底是我座下出来的,在道役司做事当有一种使命感,而不是在那里当个妖大王。”
灵姑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自己去鹤观辞去护法之位,在外修积八百善功再说。”
“谁?”
忽然,定猿子和灵姑元神警觉,齐声喝道。
喝声刚起,定猿子已伸长手臂往潭上抓去,不想潭上那人比他动作更快,更了无痕迹,轻松将两口风火剑拿在手中。
潭上那人如飞鸟一般,张着两臂,一手一剑,俯身贴于潭水飞掠,其身后定猿子已和灵姑双双抢至于此,一起举剑前击。
“噗通”一声,潭面炸开水花,那人坠入其中,有见一尾白鲢在水波下背着双剑,沉下潭底深处。
“此人精于变化,我们齐运五行搬运之法,只管将潭水全数搬移到别处,这洞中有老师「天圆地方」的神通禁制,他万无可能以土遁潜行逃匿。”定猿子说了一声,便和灵姑,以及龙须伯合运遁法。
就在这时,那白鲢跃出潭面,身上抖出羽翼,转眼变成个飞鹰冲向洞外,一道金光快他一步,冲到前头,一分为百,连成一张网罩兜下。
金光网罩内,飞鹰再变人形,持着两口风火剑抡动起来,好几次将网罩打得撑大数倍,最后都被金光死死压了回去。
灵姑正催使自身剑光所化的金光网罩,感觉到那网中人看来,视线中似有赞许之意,下一刻就觉不对。
“定身术。”
她忙要回避目光,却发现已动弹不得,身边定猿子和龙须伯也是如此。
三者顶上百会穴熠熠生辉,显然是想阴神出窍,来同敌人斗法,但是这定身术极其高明,就连身中的阴神也是僵滞难受,只能一寸寸往身外的挪移出去。
网中人抡剑更为卖力,是的,这在灵姑眼中就是抡剑,有点章法技巧,但是不多。
就在其要破网时,灵姑中了定身术,竟仍可在剑心通明的状态下,使金光网罩更为凝实,将网中人死死困住。
“好个玄英金光剑。”伴随着灵姑、定猿子,还有龙须伯的定身术被解除,披着黄袍法衣的季明坐着素莲,现身于洞中,只对着网罩一抓,就将一把闪金亮剑抓在手里。
那空中的身影,徐徐落在季明的身侧。
灵姑面带惊喜之意,刚要说话,忽的停住,道:“师祖往大纯阳宫取了五道宝符,来助你正逆五行遁法之功。哥哥既已回来,还是快些随我去领那几张宝符。”
“好。”
季明笑应一声,下一刻就有清风带过,使他和灵姑消失原地。
来到火墟洞深处老梅下,灵姑这才将刚才停住的话道来,“哥哥可是已经炼成了元谛妙有真身?”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季明说着,摇了摇头,说道:“此法乃上乘玄功,哪能在两三年时间修成,我不过是从混沌余息中,了悟元气之始中非有非无之真性,总算炼成了太乙混元真炁。”
他看着身外淡淡身影,道:“当下的这一步炼法,没什么难度,就是个水磨功夫。”
这一两年中,季明全然沉浸在《太乙混元一气谛身化法》的修行上,进步不可谓不神速。
只是在一二年,就使身中大小周天内的太乙混元真炁充盈欲溢,每日子午二时依法入定,在灵台方寸中结成了个太乙混元丹母。
此后以太乙混元丹母为胎基,持续以自身元神意念与真炁温养灌溉,存想此丹依自身形貌,缓缓生长,先成骨架,次生经络,再覆肤发,最终化成一个与自身一般无二、由清光凝成的身影。
现在季明这道身影还很粗浅,尚要多年的精修久习,在这之后的「观照熏习,注识通感」,才是此法上的最大关隘。
第941章 阴爻,水火怪
在大师处领了五道用于正逆五行遁法修炼的宝符后,季明趁着这个难得空闲时间,指点了一番灵姑的修行。
在灵姑所学的《照日真经》上,季明没什么好教导的,这门真经始创于火龙师伯,其中各处都关隘要诀,火墟洞中都有收录,无须季明再多说些什么,多说反而对灵姑有碍。
至于在剑法之上,季明知道灵姑这些年里于此道进步固然可喜,但在剑法上未有至诚至灵之心,究其原因还是卡在了俗情之上。
同季明不一样,他对自己那生而未养的父母没什么感情,可灵姑却一直心心念念,这许多年里没少和张家联系,这也是张家在改革中自以为能置身事外的原因之一。
可惜季明眼中从未有过他们,不曾无视,也不曾重视,只当寻常尔。
因而在多年前的改革浪潮中,张家同样被裁撤私养道兵、阴军,配合修订真、玄、神三部真经,及其斋醮范化之道务。
季明没有阻止灵姑和张家接触,同那周游四海的父母相认,享受亲情之乐,有些俗情尘网的纠葛总要经历一番才能从中看破,季明唯一要做的,就是让内阁诸人从旁关照,于关键之时予以点化。
当然,季明更愿意灵姑自己来堪破。
现在来看,灵姑不曾在他面前提过一句张家,或者张家在她身上的那些心思手段,可见心里尚有清醒之意。
在教导一番五行遁法,还是术数上的功课之后,季明在闭关之前等来了阳祖师的传信。
在信中,阳祖师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也带来了两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那位季家真仙同意让那位修行《踆乌堕影花煞神法》的子弟将青天子遗身上所割分的花心向日之意交出,作为季明帮真灵派清理门户的报酬。
而坏消息则是此事还需薄命岩红颜洞的那位武万芳首肯,毕竟这神法乃是此位大仙之物,季家即便同意,也不敢擅自做主。
再一个坏消息就是季家虽要效仿太武故事,但是却不乐意季明来真灵派祖师祠堂里,拜那开派祖师「遁甲二祖·尚厄」为老师,以免他到时凭太平山、真灵派两宗之大权,成为天下之半主,进而对真灵派肆意拿捏,酿成大祸。
“季家人倒是灵醒。”
季明看完信件,笑了一声。
他确实是想过万一季家糊涂了,让他过去拜个老师,好让他名正言顺的插手真灵派,那他到时候岂不是司掌半个人间,也算是有了曾经天地共主帝·喜那样的神权,就算上苍也不得不对他投下目光。
那时候的感受,真是想都不敢想。
他也知道他们苍天道脉下的各宗事情,可不似中天道脉那样简单,这样的好事绝难发生。
如不在真灵派拜那尚厄当个便宜老师,这名不正,且言不顺的,清理门户的阻力定是大了几倍不止,而且他将身涉更险之地,这门神法当真不是好拿的。
对于这等情况,他既有预料,自然是有一番准备。
他将千手儿唤来,对千手儿道:“你先去神罡宫中,告诉内阁诸人,云雨庙的帮扶要抓紧落位,关于昔日天阙玉台上诸祖师针对此庙的限制,可以适当放放。
另外私下交代温道玉,我要放纵云雨庙这头猛虎,将它养壮大,好于来日可用。
神罡宫的事情办好,你就去云雨庙教庭丹梦灵池,将我口信给满神婴,就说再过些年月,险道神将在我处洗刷罪孽,解送回籍。”
待千手儿离去,季明抬起手来,在头顶上一抓。
两个短横构成的阴爻,从顶上三花中抓了出来,这阴爻刚一接触空气,便传递出滚滚热温,烘干了季明所在的梅园草庐。
“虚神婴。”
季明看着这截阴爻,颇多感慨。
当初大劫之中,他本可横推云雨庙诸多健将,亦或四凶童子,就是因来了个虚神婴的化身红姑,将他逼入险境之中,好在自己底牌还算足够,这才没被镇压。
现在想想,虚神婴这招看似莽撞,可若一旦成功,太平山一代菁英在南火疆内全数覆灭,即便太平山最终大胜,亦是一场惨胜。
对于虚神婴,及其满神婴的根底,在老金鸡那里,季明已有所得知。
说起来,二婴根底和季明还是有细微关联,这种关联的源头正是来自那位天皇年间的水火之怪——九婴。
龙马负河图,于银河之畔献于青天子。
青天子得河图,创八卦之形的过程中,曾将之刻画于天下各地。
这其中一处在于北边鬼方之地,当地鬼国人起八卦之台,四时祭祀不绝。因精诚所结,日久通灵,遇到盛世,就成祥瑞,遇到乱世,就为灾患,九婴就是其中坎、离二卦的精气所孕成。
坎卦?四短画,一长画;离卦?二短画,二长画,共总九画,所以是长有九首,乃水火之怪。
待青天子死后,十日并出之时,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为祸人间,时称边荒六凶。
那时,有灶氏奉天命打落九日后,便杀九婴于凶水之上,其坎、离精气一分为六,在那凶水之上化为六个灵婴。
老金鸡对他说过,这九婴的根本性灵「坎离二卦」因是青天子初创八卦时所画的,卦痕多是不长,所以在九婴死后,二卦所变化灵精都是婴孩的样子。
在坎离二卦中,其中坎为中男,所以其中坎卦所化三个是男形;离为中女,所以离卦所化三个是女形。
而坎为水而色玄,故而那三个男婴都善用水,而衣黑;离为火而色赤,三个女婴都是善用火,而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