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姥说道。
季明知道自己被神姥听到心念,这种事情经历多了,他也是习以为常,于是说道:“神姥若有意参与,灵庭主人自是拱手相让,我也愿在灵庭为神姥效劳。”
“我觉得灵庭应该维持下去,这样应该会发生一些趣事,但是我没兴趣参与进去,我更愿意旁观它的兴衰发展,就像是在读一本书一样。”
“宝资功德灵庭的筹建,全是由诸祖师和真君来办。”
季明果断地划清关系,他敏锐的觉察到神姥话语中的巨大麻烦。
“来打个赌!”
“不赌。”
“小赌怡情,为何不赌?”
“本钱不够,担心把自己赔进去。”季明老实地说道。
“授你河汉列宿神法。”
“不要...”季明艰难的摇头,此时他恨不得将自己耳朵给堵上。
“可想好了,这神法乃我和青天子当年合创,古往今来之普天星相皆由此法成就。
如今已由我几经增补,直指金仙道果,比你手中那册由玄冥文曲星君所改编的「碍日神星篇」不知高明多少。这部神法就是你眼睛里的瞳子神,也不会有它珍贵。”
“不要。”
在神姥说完,季明却意外的轻松起来,果断的回绝神姥。
季明拒绝得如此干脆,这让那轮盈亏变化的月相都微微凝滞了一瞬,周遭流淌的清辉也仿佛放缓了节奏。在旁侍立的姮娥们,早就提起精神,包括刚刚收下紫蜜的英姝,眼中都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直指金仙道果的河汉列宿神法,足以作为一个大教的根本传承,其价值足以让任何仙真动心,更何况是这未得道的灵虚子,他为什么拒绝,他又...凭什么拒绝。
季明当下的轻松并非伪装,乃是源于内心一瞬间的透彻清明。
在这一刻,那日益精深的须陀洹初果骤然跳动,一股清凉无染的慧光扫过他的元神,使他无比清醒。
神姥的兴趣本身即是风险。
只短短几次接触,他已感觉神姥爱热闹,喜新奇。
这固然让他有机会以臭棋取悦于她,但这份兴趣能持续多久?
今日神姥因觉有趣,而赐下一部神法,它日若是觉得无趣,那又会如何?
将自身道途寄托于一位古老神圣的兴致之上,无异于悬崖走丝,他季明能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是正奇相合,要是将宝全部押在虚无缥缈的机缘赏赐上,岂非专走奇路险路。
要是同神姥对赌的,乃是第二元神之身,那他自无不可,但这是一心求大道的正身,眼看着得道成仙就在眼前,怎可因神姥一时兴致,就将未来押上。
神姥古老神圣,万劫不加其身,他季明一旦上了赌桌,还能抽身下来吗?!
况且上一次和昴日星官对赌,已是如同走钢丝一般,他至今心有余悸,眼下如何能重蹈覆辙。
当拒绝的两字吐出,那不是错失至宝的遗憾,而是一种莫名欢喜,他有种清晰的预感,自己微末残余之烦恼已彻底消除,贪、嗔、痴这些欲望愈发淡薄,证就「斯陀含果」就在眼前。
此刻,在季明沉浸欢喜时,桂圃中一时寂静,唯有月桂树叶无风自动的沙沙声,以及那轮月相中流转的、意味难明的清辉。
“甚好。”
当神姥话音落下,季明便身处于神罡宫小楼内。
季明摇了摇头,倒是没有过于在意桂圃中的事情,也没在意于神姥态度。
太阴神姥既证混元一气太乙金仙,那便说明其性功已到极其高深之境地。
而像是季明在神姥身上感受到的爱热闹,喜新奇,乃至于最后的喜怒无常,都是一种「无碍之游戏」,或者说是「随缘之应化」。
她的喜怒无常并非真性情的波动,而是针对不同物事的回应。那种种情绪和热闹行为,就如同这水面的油彩,只是随缘显现的相,转瞬即逝,绝不沉入水底,更不改变水的清澈。
普通人修行,容易执着于清净相。
他们会认为修行人就该不苟言笑、心如止水,这位神姥的行为,正是在打破这种执着,这也在告诉季明——真正的清净不在外表,而在内心。真正的得道不是变得不像人,而是变成了一个真正鲜活、自由的人。
季明曾在张霄元觉醒宿慧一事上,得到类似的一种觉悟。
这觉悟让他明白在大道前行上必须适应的事物,不只是在肉身上趋于非人,道德认知也要趋向非人,或者说是趋向于圣人。
不过那次的觉悟,远远没有在神姥身上感受到的,来得“活泼”。
他或许也该做些改变,去全身心地投入生活,享受热闹,体验新奇,经历情绪。
这一切不会,也不该成为心灵的负担,而是事来则应,事去则静,那是一种极大的自由。
第895章 喜乐,九年春
大藏八十一年,神罡宫落成。
陆真君退隐福地,元神随诸祖师出游灵空上界,游转于雷部,及其南斗诸宫,乃至彤化宫,与诸仙神共议灵庭之事。
同年,太平山内阁初立,未设常制,只在神罡宫「熏风台」处办公,山门内外共推温道玉、许文霖、刘安为内阁七席人物之三,正式开始处办天南诸宗劫后一切道务,并议论太平山各坛诸道封赏一事。
同年冬,内阁遣蛰龙真人温道玉使黄庭、真灵二宗。
温道玉持节往告,言「太平宝钱」乃山劫后权宜之计,彰上苍恢弘之策,专款专用,绝无僭越符钱之意。二宗初时疑忌,然见太平山礼数周至,且确无改制之心,稍安。
十一月,黄庭宫遣白虎堂元刃师太往神罡宫,秘议入灵庭为“监理”之事,太平山默许。
十二月末,真灵派于宝光州以西一带,暗中增发符钱百万,流入天南一地,以观其变。
翌年春,神罡宫初成。
灵虚小圣令霖水君、接火君等分赴落银湖、南荒、南海,秘会诸宗,携《灵资估算细则若干》、宝钱样制,及其《通融借款契约》等。
其中云雨庙、五仙教困顿已极,早有联络,已有定策,暂排疑心,率先密押道产,签立文书,蛟魔宫主观望不决,霖水君夜晤于水底,许以极微借款年息,并批以《灵资估算细则若干》第十六条特殊条例,宫主乃书押。
往后三年间,太平山诸真穿梭往来,或晓以利害,或诱以重利,或慑以兵威,然而天腾山态度模棱两可,南姥神山自恃底蕴,坚拒不受。
此三年之间,三峰一府一宫内龙虎高功受各自师长派遣,遵循祭亡斋醮上所定改革新规,同考弊司中阴判往各方各坛举办道民考核,道籍取录者四百六十二人,此等道民取录道民乃太平山一千四百年之最。
三年末,内阁议定劫中功首以灵虚子、张霄元为上,并正式定下灵虚小圣、飞张仙之尊名,昭告于江湖河海、天地幽冥,其年神罡宫灵虚小圣正式召上官云担任内阁参同一席。
又二年,天南诸宗,十之七八皆密署文书。
太平宝钱虽未公然流通,然各方借款、抵押、清偿之数,皆以宝钱计议。太平山隐握定价之权,诸宗道产几何,收益丰歉,皆在内阁册录之中,举派上下皆庆,三峰一府一宫俱设大宴。
宴庆期间,时有昔日道商之家米氏欲囤积居奇,垄断援助资粮,神罡宫小圣下旨罚之,镇虎翁领旨,米氏遂定。
第八年三月,陆真君正式颁布《道民考绩新则》:凡录籍升品,皆由太平山总坛真人和阴判主考,各分坛佐之,此规将成日后定式。
同年四月,四海穷荒一共七家在外孤悬千载之分坛,其中首脑人物俱是亲往太平山上府请回列祖师之灵牌,奉于自家祖师祠堂,自此一一定下主从之属。
同年八月,上府开始修订三部真经,真法秘典置于【真部】,密功、符箓、法术归入【玄部】,大小五行遁法与奇门遁甲之类的术数散章等收录于【神部】,使弟子修行有清晰的次第和依据。
同年十一月,薄氏、阳氏等欲作抗辩,上官家、钱家等率先递呈《遵令书》,并主动清退族中顽劣子弟,以示恭顺。
同年十二月,童家老妪老死于匡山杏林,其子百草子交代其母死前遗言——外江既通,内渠壅塞何益?
八年冬至前,天南诸宗借款契约皆定,宝钱之制暗行无碍。
氏族之中,米氏困顿,匡山杏林一脉童氏归化,上官、薄、阳等氏皆裁撤私养道兵、五部阴军,并献田纳赋,氏族渐失根本,而三峰一府一宫巍然云海,诸宗来朝之象已具。
............
九年,甲子年,春。
横山秃笔峰白莲寺闻空僧奉密诏,往太平山神罡宫谒见。
初离寺门,闻空未遁空飞行,而是在陆上行走。
他虽然常年在寺内坐禅说法,但是身为眼下天南小圣之元从,即便是足不出户,不通术数,也可知这天南之地上的细微之事。
才行路不过百里,就见山里林间有古径新修,青石铺就,道旁引甘泉为渠,汩汩有声,闻空知觉有异,故意避路而行,可不多时候又见深林中一条新路。
无论哪条道路都通往一个地方,即便逆向而行,仍是如此。
闻空倒未破了这些路上的小颠倒妖法,顺着其中一条小路来到一处野茶摊处,这里已坐满了人,有樵子,有参客,有行商,有文士,竟是分外融洽的模样。
闻空坐下喝了杯山茶解渴后,便十分顺利的离了此处,再未受山路中的妖法所迷。
在路上,闻空已明白这路,还有这野茶摊的目的,这经营野茶摊的一对老夫妻乃是新加入道役司的役使,应该尚在考察时期,需在人间行满三百善功。
不过这对妖魔夫妇在山中修上这百八十条小道,还在道上施了妖法,令山中不管迷不迷路的,都要去往野茶摊喝茶消暑,这可不是施行正经善功。
闻空再一思量,又觉此善功长远来看,也是不坏。
野茶摊的存在便是此山中的一处庇护之地,时日一久,定会吸引更多的山客药商,促进此地周边村镇之繁荣,说不定在百多年后,这里将成为一处灵坊鬼市。
在行至兰荫方内的雷鸣大坊,这里人流较往日繁盛数倍。
市铺之中,非止山货药材、丹符药散一类,竟也有南海老贝、黎岭蛇虫,及其西荒大矿所炼精英陈列。
一队来自小西山法严别院的太平修士,正于市口设下桌案,为那些常在南海,及其岭中行走的左道人士兑换零星太平宝钱,不多久便挂上了「宝钱售罄」的牌子。
许多修士面上无奈,只能将手头上从海外极荒带来的道产奇珍卖到坊内市铺,而换得宝钱的修士被有心人拉到一旁,手中那点宝钱一下换得了大量符钱。
闻空驻足小会儿,看着市口情况。
他知道太平山在天南各坊内都设有这种以货兑钱的市口,专门面向四海穷荒之中的道产货品。
这市口兑钱虽是每日举办,但是数量有限,一般专于走货的修士可以领到手牌,换取固定数目的宝钱,另有一定数目的宝钱则是分于散户。
另外高价来收购这些宝钱之人,乃是那些已密署文书的天南诸宗,或者说诸宗的中间人。
只因为《灵资估算细则若干》中灵资拨付共济章程的第六章 附则第十六条的特例条款标明——若宗派地处冲要,或其重建关乎天南大局,可奏请太平山祖师并天宫诸多仙神,启特恩赐助之仪,以价上更优之价来换取本价可购之灵资。
闻空知道天南诸宗之中,或多或少都通过了第六章 附则第十六条的特例条款,这其中以睡虎地「桃岫洞」、五仙教,及其霄烛金庭等宗派获得明显的优价。
因此他们也在竭尽全力的从各种渠道搜集宝钱,如此就可以具有优势的宝钱价来购买更多的灵资。
闻空尽管明白宝钱虽未明颁,但是其影响已入各地,但是真正的见到,心中还是忍不住为老爷这等万家生佛的手段而赞叹,从此之后天南之地便多喜乐也。
第896章 尝试,德玄洞
一入太平山地界,闻空便按照特定路线行走,一路上通行无碍,半个人影也未见到。
闻空明白能在如今这偌大的太平山中,在这天南诸宗菁英往来之所在,为他专辟一条无人经过的路线,天底下只有他老爷一人了。
近于神罡宫百里,有感空中风阻骤增。
前面远空上下,有数道飞桥自云中探下,接引四方遁光有序来往。
桥畔有青鹤童子引导,秩序井然,那些遁光来自天南地北,光色迥异,形制也奇,有伴仙霞缭绕,有如飙轮飞转,有似梭子般两头尖尖,皆汇向云中无形神宫。
眼下之景,正是大议会期近,诸宗来朝之象已彰。
闻空乘引渡灵鹤而上,在过飞桥之时,见桥头有碑,铭曰「通惠」,笔力刚劲,隐有刀剑锐意,闻空识得此字乃是太平山罗姬亲笔。
一名身着内阁执事那宽博大袖之服的年轻修士过来迎上,验过闻空之符信,恭敬在前引路,言谈间不称“禅师”,而是称“闻空先生”,道:“师傅已知先生将至,特命明月于此相候。”
此道虽然年浅,但是姿态谦和,自有法度,迥异于眼下太平山中子弟之乐观富足。
“明月童子!”
闻空已知此人身份。
沿途经数重殿阁,那些殿阁仿若由模糊光影构建,不见其形,唯见其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