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季明说完话的第一时间,上官云脑子里就蹦出这个念头。
上官云的心中虽然冒出此念,但他还是和温道玉,及其刘安一起步入这福地隐洞,没有一点迟疑的样子,这种配合的姿态可以说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真正的服从,可不是在这种事情上体现出来。
强权和暴力下的服从,又能保持多久,而且真的能令我一直服从下去吗?”
上官云在心中不禁这样问道。
在觉光的身前,温道玉除下觉光的那件袈裟,又小心的为其脱下软猬甲,刘安则是将一枚符印落在觉光泥丸宫中,觉光全程没有一点反抗,机械的接受摆布。
“觉光!”
刘安温和的喊道。
“到了山门外,要是暂时想不到去哪里,可去往东海思楠岛。
那岛上思风老人和我有颇深交情,我在那里也安置一处别府,你居住其中,从此便换了活法。”
“轮到你了。”
温道玉对上官云说道。
上官云眼神复杂的走上前去,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要念动咒词,激发觉光泥丸宫里的符印,从而彻底废了觉光一身道法。
当他的一只手掌抬起,持诀于胸,恍惚之中他好像和觉光换了位置——他坐在这藻井之下,一位陌生的道人站在他的身前,居高临下的俯视自己,将一枚符印压进了自己泥丸宫里。
他的全部道行都被符印压迫,真炁于身中如死水一般不能激起一点波澜,调动不了半分。
当身前的那人开始念咒,大小周天内的真炁全部泄流一空,金丹也一点点的褪色,他开始如凡人一般,变成同年龄相称的体态,皮肉失去鲜活的光泽。
“啊!”
一声惨叫声中,他从幻觉中脱身,发现自己正站在洞前。
“我怎么...小圣呢?!”
温道玉捧着袈裟和软猬甲,斜眼瞥了一下这突然咋呼起来的上官云,说道:“小圣一直在宝阁之中处理劫后诸事,你如要见他,须得先递帖通报才行。”
在一旁,刘安敏锐觉察出什么,似乎刚才上官云中了幻法,这才导致眼下这种变化巨大的神情,而作为同行者的他们,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觉察。
他对上官云说道:“我们此来是奉上府之命,前来隐洞秘密处置觉光,如今此事已了,觉光已被你我种下符印,泄尽一身道行,你我都可回去复命了。
如果你想见小圣,接下来的祭亡斋醮上,你有机会见上一面。”
“上府要对我们氏族动手了吗?”
洞前,上官云失神的问道。
此话一出,温道玉和刘安的眼神都凌厉起来。
当上官云明白刚才的一切,乃是灵虚子对他施加幻法所致,就清楚接下来改革局势的残酷,将是超乎想象的,而刚才的幻象显然是一次警告,或者说是提点。
第888章 法旨,祭亡醮
「玄坛宝阶,福地洞天。
玄坛宝阶,岌岌欲抵罡风界;福地洞天,昭昭朗照月窟乡。
两厢道子鸣法鼓,中央真人捧玉章。宣演《救苦经》,开说《定慧章》。
扬幡三度尽飞符,谒天一番皆稽首。咒水泼洒,烛辉皎皎彻重霄;踏罡步斗,烟气巍巍贯空野。案前敬献三牲五谷,桌上供奉醴酒嘉粮。」
群山寂寂,云气低垂。
是日细雨靡靡,如烟如雾,笼罩千峰。
福地主峰醮坛之上,但见皂旗垂列,素幡轻摇,一派清肃之象。
坛设三层,依峰势而筑,顶层以玉砂铺就,环列八盏长明灯,灯焰凝而不摇,映得细砂生光;中层遍插百二十面灵幡经旗,旗幡以银丝绣天南星斗符箓,雨丝沾濡,隐约泛起微光;下层乃黄土夯实,环坛钉入七七四十九根桃木桩,桩头刻以秘文,桩尾入地三尺,以镇幽壤。
巳时正,钟鸣五响。
三峰一府中的诸真众道皆着玄冠素裳,按八卦方位肃立。
坛中设供案,上置:山炉一尊,烟气袅袅,幻作龙蛇之形;青玉水盂一口,内盛甘露,水面浮七叶净莲;朱砂符牌三十六道,叠若宝塔;素绢亡册三卷,墨迹崭新。
“为何不能再怀柔一点?”
某张薄唇轻动,那是位于东南巽位上的某一位道士。
他的声音只在巽位上回荡,在这处站满各家氏族子弟的地方上回荡,于一位又一位的耳畔回荡,当这道声音超出了巽位,便立刻收止。
“上府明明可以和我们先通风,再于今日祭亡醮法上宣布改革的法旨,但是他们没有这么做,执意要施以铁腕手段,以仇寇之法对待我们。诸位,我等准备好步这钱、张、米三家的后尘了吗?”
巽位上,众人无动于衷,钱、张、米三家子弟面色难看。
这时,两位上府弟子挤入巽位,一把揪住那位说话的道人,利落地缚住,提出了巽位,匆匆带离这里。
从始至终,巽位之上无一位氏族子弟有异动,连眼神都不曾闪动,但是明显感觉到气氛紧张了,其余乾、坤、坎、离等方位上的道人们,注意力全在巽位上。
这时,忽听磬音清越,太平掌教陆真君缓步登坛。
其手持降魔扇,至案前立定,展亡册朗声诵咒,醮坛中层的灵幡经旗间,龙虎二翁、玄盈上人、离朱、福鼎,及其下层八方道士应声而拜,齐诵经文。
嗓音汇作洪流,穿透雨幕,回响于福地深山。
此时雨势稍稠,如万缕银丝垂天而落,湿湿答答,在道人们身外隔开的元神之力上溅开,唯闻经声与雨声相和,恍若天籁低吟。
“你们在怕什么?”巽位上,又一张嘴唇动了起来,语气中带着颤音,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道:“我们和他们终有一战,何必在这里为他们的诵经超度。”
在巽位上,回应他的都是一个个低垂素穆的表情,没有一个氏族子弟敢在这样的场合上回应他。
......
“胡闹,到底是谁派他这么做的?”
巽位上,靠前的几位都是各家氏族的代表人物,他们彼此以元神沟通的问道。
“可能是龙眉子,他自从被江叟龙公招婿,便一直在锦碧水府中修行,至今已有两百余年,虽然久不曾归家,但是对于水盈观的薄家而言,一直是极尊极贵。”
“大家莫乱猜忌,今日这祭亡斋醮上,龙眉子再怎么对上府不满,也不可能安排人公然捣鬼。”
“对了,米谷,你也是同龙眉子意气相投之人,该知道他在我们几家中,有着许多...狂热簇拥,尤其是当下内忧外患的节骨眼上,这种狂热会发酵,也会四处传播...”
“闭嘴,我和他不熟。”
“上官云,你今儿个怎魂不守舍。
平日就属你最支持上府,可还是阻止不了山上对我们动刀。
现在这个时候,上府肯定派人拉拢过你,别忘了你儿子在我家,你妹妹在薄家,你那老祖母在阳家,我们几家可都是互换过人质,来保证彼此联合稳固。”
............
.........
就在众人说话之时,一道从未出声的元神,于众人心间传去声音,“要是...要是这些人...这些人是上府以某种手段安插的呢!”
“不可能。”
一位氏族老元首断然否定道。
“这里的声音绝对传不出巽位,我们不会容许这种事情,上府也必然清楚这一点,那他们这样做又有何意义,其余方位上的人根本听不到这里的话,也激不起他们对我们氏族的...”
说到最后,几个人都反应过来。
这可能是一次试探,试探氏族之人是否真的会纵容这种抵抗到底的言论。
显然,他们这些为首的氏族首脑虽然害怕上府的铁腕手段,但还是只将巽位上的声音隔绝,没有阻止氏族内激进者的倾诉,这也是对上府的一种反抗方式——助长仇恨滋生。
“别慌,我们...”
“拿下他。”有氏族首脑惊慌失色的指着“妖言惑众”的那位氏族子弟喊着,一瞬间许多人动了,七八双手扯住那人,捣碎了那人的嘴巴,这种骚动引起许多外人的围观。
“真蠢!”
上官云将头深深低下,心中暗道。
“从陆真君到灵虚小圣,都是道强气冲之辈,如果只是单单一位,或许还让氏族子弟看到以极大代价换取上府妥协的曙光,可是这可是两位,两位传奇人物,两位超过自家祖宗成就的人物。
这个时候,只要稍有些道行,稍稍明白真君和小圣诸多成就背后的份量,根本就...狂热不起来,毕竟就义和送死的区别,大家还是分得清的。”
............
巽位上的小插曲很快结束,肃穆沉重的气氛再次回归。
诸真人默然垂目,诵经声更悲,中有年少弟子才经大劫,情绪未定,微有哽咽。
忽有一老道击节而歌:“魂兮归来看青山!”八方道人齐声应和,声震山林,雨幕中渐现模糊人影,列队于氤氲水汽间——正是太平、清露二营道兵阴魂,受经声感召,渐化碧光点点,如萤火升腾,没入风雨。
醮仪持续三昼夜。
至最后一日的子时,雨歇云开。
在陆真君身旁,坐在莲台之上的季明收到传声,其余人等皆有感应,经声齐停。
“天南劫消,正道重展。
然邪祟易除,心魔难伏。
今观各分坛考绩浑沌,良莠杂处,特颁法旨一道:自即日起,凡是道民升品录籍之考,各分坛不得自行考核取录,皆由上府遣派真人、阴判往各分坛处考核。”
第889章 法旨,密谋窟
无名洞窟下。
锈炉之中,三柱线香将尽未尽,烟气细如游丝,疲弱不堪,非但未能清香满地,反被湿冷水汽压得沉滞于地,积成一片灰白薄霭,一嗅之下唯有陈腐潮气。
四壁凿有凹龛,内置明灯。
灯芯被刻意剪得极短,昏黄之光仅能照亮壁龛外的尺许之地,将窟内大半的空间留给沉重阴影。
在炉下石台旁,几道身影就恰好在昏光里。
穹顶垂挂十数枚钟乳,尖端渐凝水珠,偶有“滴答”之声落入下方石盂,其声在几人的耳中,格外的惊心。
“多少年了,道民都是由各处分坛自行取录。
我是真没想到,陆真君一上来,就要动摇我等的根基。”
薄氏家主薄公远以肘支案,二指间反复捻着一枚黯淡玉珠,轻声说道。
“这是预料之中。”
阳氏长老阳铄垂首盯着面前一盏早已冷透的茶汤,汤里荡着昏光,照出他疲惫无力的神色,他道:“三峰一府就那些个真人和阴判,而分坛足有数十,这三年一考的道民取录怎么能照顾周全,所以这事情还是落到下面一层。
这过程中的环节一多,哪怕只多上一道,我们就有机会见缝插针,这是我们氏族的长项。”
“呵呵!”
童家老妪冷笑道:“我猜上府一开始准备让分坛弟子都往太平山统一参与考核,只因考虑到那些子弟才刚入道,要参与三年一次的道民考核,只能通过甲马符、阴兵借道等等灵符外法来辛苦赶路。
而一些远在中土,及其四海穷荒的分坛,更得遣派山上的道士高功远渡重山恶波前去接送,如此舟车劳顿,非是道民考核之本意,故而才有此道法旨。”
上官家主上官云,盘膝在地,心中仍在权衡利弊,权衡自己在这场动摇氏族根基的改革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