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季明猛地站起身来,整个身子晃了一下,前所未有的激动,这种激动让他面色上浮起一层潮红,他再一次确认道:“这到底是...”
见到灵虚子这般由心而生的激动,大风瞬间有些心虚,心中暗道:“他这副激动神情实在有些古怪,倒不像是因即将得到禁法而强抑狂喜之情。
难道他了解过这副始祖神形大禁,明白这一门禁法在修成之后,易为他人作嫁衣,故而才有这副激动情状,实则是在掩饰自身的愤怒。”
大风也不想轻易的道出这门禁法,但是在他身上也只有这门禁法可让这灵虚子动心,使其在这最后关头上不去干扰招杜罗神将,而且灵虚子真要炼成此法,将来就相当于自绝道业,这可谓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另外大风的心虚,还有另外一重因素。
那就是虚神婴那半截阴爻化身——红姑,这红姑曾在火铸山霄烛金庭内,以此禁法嘉奖小石圣教的姜教主。
如果灵虚子知悉此事,结合自己先前“这些神法我虽不会,可我等四凶个个根底深远,满、虚二凶,乃至?凶,都有掌握禁法”的言论,那将会推算出红姑乃是某位凶神化身的身份。
毕竟太平山数千载以来,不止一次的摸过云雨庙的底子。
而红姑在南火疆战场突兀现身,打了太平山诸真一个措手不及,太平山诸真当时定然发现关于红姑的情报一片空白,尤其是灵虚子,更是会在心中反复琢磨此事。
一时间,大风竟然心绪不宁起来。
他觉得自己在吓自己,虽说南火疆内中,因红姑在和灵虚子决战中陨落,云雨庙一方已全线溃败,但这不意味着红姑传授禁法之事泄密。
退一万步讲,即便此事已泄,灵虚子知道红姑以始祖神形大禁嘉奖姜教主一事,他也拿不出红姑当时赠予姜教主的禁法符图,坐实凶神派出化身降临南火疆的罪名。
在大劫之中,术数推算无用,唯有靠实证说话。
想到这里,大风略微放下心来,在季明热切的眼神中,开始说话,道:“这就是禁法,也是神法,乃黄天所创出的第一种神法。”
“难怪!难怪!”
季明喃喃自语的道。
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难怪同他交手的险道神,还有黄游老妖,个个对他情报了如指掌,他曾以为这是从南火疆内那些漏网之鱼传递过来的情报。
现在一想,那位红姑的身份,实在可疑。
其能掌握只有满、虚、?三凶才能掌握的禁法,还随意的嘉奖于姜黑枭,那种气度、魄力,乃至于道行,还有此人从未出现在太平山情报上的可疑之处,无不在向季明传递一个信号——红姑就是那三凶中某位的身外化身。
虽然这具化身能躲过三疆铁律的监察,十分不可思议,但季明坚信这就是真相。
“怎么敢的?”
相比于化身躲过监察之法,季明更为这位凶神的胆量感到诧异。
不过也许正因为此凶神有躲过三疆监察之法的自信,才铸就了这样惊人胆量,只怕此事连陆真君也未能预测到。
在见到季明面色几次变化,一会儿亢奋,一会儿沉思,大风心底那股子不详的预感,愈发的强烈起来,更感手足无措起来,此刻还不能随意出声试探,万一自己预感出错,易惹对方猜疑。
此时此刻,大风感觉自己在被架在火上炙烤一般,只能盯着灵虚子面庞上的每一分变化。
季明脸上的那些激动、玩味、沉思种种神色倏然收敛,已然归于一片令大风心悸神颤的平静。
“险道神!”
他的声音在磁瓶中响起。
“关于我的情报,到底是谁透露的?”
季明在心中祈祷,千万不要是那已死的?凶,不然这泼天大功就要飞走。
“说!”
随着季明话音落下,那枚寅阳金符骤然冒光,将险道神那灰白六臂压得骨骼断折。
“虚神婴,是...虚神婴。”
已经屈服过一次的险道神,自然会屈服第二次,勇气这种东西一旦没有,那就永远没了。
“那红姑是她身外化身?”
“什么?”
险道神一副茫然的神情回道。
季明没有继续问话,他知道险道神应该并无资格知晓这种内情,他不再看那泥根网络中神将复苏的异象,也不再理会大风元神勾勒出的那幅符图,而是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一枚不过拳头大小、通体鎏金的香斗凭空一现。它并无耀彩华光,却自有一股直透九霄、上达天听的肃穆庄严之意。
青符圭和鎏金斗乃是季明当年在苍江上平定暴洪后,领受寿宫云水上司之职时所得两样法器,青符圭代表季明总摄谷禾州风雨水脉的上司之职,而鎏金斗则可焚符奏事于延寿天宫。
放在眼下大云浮疆内,鎏金斗则可奏事于天阙玉台。
大风残破的鸟首上,那仅剩的一只眼睛骤然瞪得滚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非是山精野怪,也曾是天上的显贵,自然是认得鎏金斗此物之功效。
“你...你做什么?!”
大风的元神发出一声尖锐的、几乎变调的嘶鸣,先前所有的从容、蛊惑、乃至那一点点心虚算计,此刻全部被一种彻骨的惊悚感取代。
他下意识地想要阻止,那残破的身躯甚至剧烈地挣扎起来,带动泥根簌簌作响,但是一切都晚了。
季明根本无视他的反应,指尖逼出一滴金血,于空中画符落斗,同时以元神将方才的推断——关于红姑极可能是虚神婴之化身,且此化身在火铸山霄烛金庭中私传《始祖神形大禁》,此化身下疆之事严重违背三疆铁律,请祖师明察并即刻质询云雨庙。
这些推断化作一道无形讯息,一股脑的注入鎏金斗。
“虚神婴,速走!”
大风无力的大喊道。
第868章 玉台,东西仙
正与陆真君假形之山磅礴之力抗衡的满神婴,周身玄黑冻气一如怒海狂涛般翻涌。
在他靛蓝面庞上,那双眸子死死锁定着空中那方墨色小山,只要有此山在,哪怕他化出一小片汪洋,在海上掀起癸水阴雷风暴,亦难伤及陆真君分毫。
假形之山如同是从整个禁山区域所揭下的一层图卷,他只要在禁山之内,就难破此假形之山。
不过只要他这片汪洋重塑山势,将整座禁山内的形气大幅度更改,那座假形之山便也失去效用。
就在满神婴这满心打算之时,忽然大风那声凄厉尖锐的嘶吼,穿透浪峰座座的广阔水域,盖过斗法雷暴的轰鸣,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虚神婴,速走!”
短短几字,如同尖刺般扎入他的元神。
他额头上那道阳爻骤然亮起,散发出灼热之意,与他周身冻气形成诡异对比,几乎在听到警告的刹那,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数个念头。
“大风虽先天不足,但毕竟是上古凶神,心志坚韧,能让他如此失态惊惶,甚至直接呼喊提醒,下方泥根处必定发生了远超预料的剧变。
警告明确指向阿姐,而非招杜罗神将,这说明危机并非来自神将复苏受阻,而是直接针对阿姐本身,是什么能让阿姐陷入必须立刻遁走的绝境?难道...”
此刻他已有不好猜测,而就在这分神刹那,海空雷暴之间,有剑锋已将道道阴雷拨开。
待满神婴惊觉剑锋逼身时,此锋一如流波之浮萍,轻转之间便已破开护身的水元精气,一个错身而过,便将他两尺来高的婴孩之身斩开。
在身子两分时,这身子即刻合成一片玄黑水光遁去。
连陆真君也没来得及反应,水光已融入海天间那清爽水汽内,瞬间抵达这片汪洋水域之外。
陆真君思索一息,即将假形之山猛地掷出,使此山追索满神婴遁光而去,而他则抽身去往泥根之处,他有一种预感,或许不用等到招杜罗内的「小念功」发动,就可平定此劫。
“阿姐!”
满神婴现身于一处已被打得地化熔河、硝烟透霄的焦岩区域,发出一声短促而焦灼的低吼。
他甚至不顾陆真君假形之山压顶而来的巨大威胁,周身冻气猛地向内一缩,旋即轰然爆发,无数道玄冰刺柱插向虚空,将那化成三道本尊根本大手印的佛光迫开。
三道大手印中,二僧身影位于左右,中间则是般若神尼。
他们一道看向泥根方向,诸人都是神思敏捷之辈,自然知道一切变动的根源来自于泥根那里。
............
正与玄盈上人的三点神火,及其一龙一虎之影缠斗的虚神婴,其赤衣流焰飞舞,眉心半截阴爻闪烁不定,周身离合神光所化的炽白光莲时而绽放,时而合拢,使得她如同浮游水母般,以一种类似起舞姿态与众敌斗战。
即便在这斗战中,那二僧和二翁中途来攻,她也丝毫不惧,更是不落下风,没有一点因失去半截阴爻、根本大损,从而导致的虚弱之感。
在与对手斗得难分难解时,大风的惊呼声传来时,她先是一怔,周身光莲绽放收合之势为之一滞。
没有任何思索,她已明白那个她一直刻意忽略的最大隐患将要暴露,只因取走她半截阴爻的灵虚子就在泥根处,就在出声高呼的大风身旁,此人最有可能推侧出她的隐秘,冰凉惧意如同冰水般猛地浇遍全身。
在得出自身隐秘暴露的结论后,她又在第一时间推翻这个结论,否定这个结论。
大劫之中天机晦暗,自己那化身连天阙玉台上的仙神们都能瞒过,他区区灵虚子又如何得知?即便灵虚子心中有所猜测,手中没有实证又能如何?
大风那蠢鸟,定是被灵虚子诈出些话来。
以那小子的狡诈奸滑,大风绝非对手,我现在如要落跑,岂非坐实了灵虚子的猜测。
这一念落定,再无动摇,她坚信自己的推测,没有这份自信,如何敢有先前那等欺仙骗神之举。
虚神婴这一滞,万千心念转过,而在外围游战的二僧和般若神尼看到破绽,身外即刻展出威胜之佛光,各自结成根本手印,不料被赶来的满神婴打断。
“阿姐,快入地脉,遁入阴世,潜于阴阳一线。
天上那些再有法力,也阻隔不了阴阳两世的界限。”
“走?”
虚神婴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尖声喝道:“先合力杀了他们!”
她非但没有试图遁走,反而将周身离合神光催起,炽白光莲于身外旋转,无数光针、热矢飞梭,瞬间逼退玄盈上人和龙虎二翁,灵宝·离明神惑法网就此展开。
“嗡!”
泥根那处,鎏金斗轻轻一震,表面云纹亮起,斗中血符燃烧,其中讯息无视穹顶地壳阻碍,无视大云浮疆界限封锁,冲天而起,直上九霄外的灵空上界。
大风眼睁睁看着那抹讯光没入虚空,整个身体彻底僵住,如遭雷击。
在那仅剩的鸟眼里,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拖延了时间,等来了神将即将复苏,却万万没想到,也等来了灵虚子这足以改变战局的举动,他刚才的言辞,展示的禁法,都已成了射向自己人的箭矢。
泥根下,陆真君和张霄元一前一后落下,前者面露激赏之色,后者面带茫然,不明所以。
...............
天阙玉台之上。
东西两侧仙神原本或是淡然,或是凝重,又或是隐带期待的氛围,被这道突如其来,自下界大云浮疆内直射而来的讯光打破。
谁都明白此时此刻,劫运已到了顶峰之时,两家首脑元首都已经双双下场,贴身斗战厮杀,这个时候有讯光上达玉台之前,必是能影响两家胜负的关键。
讯光于玉台中央显化,季明那些推断之语,清晰无比地回荡在每一位仙神耳边,这番言语中只有一个意思——虚神婴胆大欺仙,理当受死。
东侧,太平山诸位祖师处。
乌灵祖师一直半阖的双目慢慢睁开,岩球般的身躯上紫青之光微微波动。
青囊仙子手中的麈尾停顿在半空,周身清气为之一滞,眼睛已然挂起一丝笑意。
其余几位祖师身上的气机也纷纷剧烈波动,显露出内心的震惊,此事他们事先也是未曾料到,云雨庙虚神婴竟敢如此胆大包天,以这种方式绕过三疆铁律。
只能说这种胆量魄力,这种兵走险招的作风,不愧是左道妖邪中的首脑之一,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西侧,云雨庙一方。
雨彘神主那一直稳如磐石的身躯猛地前倾,阔口中的獠牙似乎都伸长了几分,眼中不再是兴奋,也不再是对于禁山斗法的期待,虽然保持住身为领袖的镇定,但是气势已衰。
他身边的陈元君脸色难看,那种不甘心的情绪几乎溢出来。
在西侧一方,那些匿形敛神的仙神,不免流露出失望沮丧之情,他们在这次大劫都投下重注,却没想到虚神婴作为下界最高决策之一,敢出这样的“奇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