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官步履从容,行至玉台之中,赤袍微动,璎珞轻响。
他目光澄澈,直视台上东西诸仙,朗声说道:“余奉灵虚道友之约,为南火疆炼宝开光而来,还请诸位行个方便,能放行此疆。”
太平山青囊祖师,玉麈轻指,颔首说道:“星官远来辛苦,信义昭彰。灵虚此子炼宝,乃为天南苍生所计,亦是因果前定之事,合该与你放行。”
话音未落,西侧一声冷哼。
雨彘神主身侧有一枚悬停的宝珠微微震颤,荡开一圈涟漪。
这位变化成宝珠、不露身形的仙家,说道:“南火疆乃三家共定之域,封锁已成铁律。
昴日星官,汝司晨啼晓,职在东方,本该禁足于先天蟠曲神木之上,何故涉此红尘劫数?那灵虚小儿炼宝,乃是专为杀伐所用之凶器,你此举岂非徒增业障?!”
陈元君随即接口,声线冷硬,“星官职责所在,当知天律森严。
此三疆封锁,上应天机,下合劫数。若是轻启疆门,引动气机失衡,将下界南荒凡人囊括其中,致使南荒生灵涂炭,此等因果,星官可能担待?”
星官神色不变,脑后光焰微微一亮,如旭日初升,驱散周遭无形的阴冷压力。
他目光扫过雨彘与陈元君,平静地道:“灵虚所炼,乃是称心如意之宝,天下之宝再无比此宝更瑞更祥之物,岂会使我造下业障。
另外我与其赌斗一场,愿赌服输,眼下我也只求履行自身开光之责,不问他那法宝之用,至于其中因果业障、天律劫数...”
他略顿一下,唇边勾起一丝极淡弧度,“玉台之上,诸君共论,岂非正是为此?封锁疆域,意在护生,本星官入内,只为点睛,宝成即走,绝不滋扰尘事。
若是因本星官不至,致灵虚子所炼法宝有瑕,其中这使我失责的后果,又该谁来负?”
“昴日道友,你在神木上清修许久,又何必来自寻烦恼。”雨彘神主阔口一张,声如闷雷似的。
“我和你终究不一样。”
昴日星官异常平静,其道:“自那位天子走后,我心气已是大衰,没有你这样再侍二主的旺盛野心,这样也使我少了许多约束,故而被许多老仙视为异数,从而多加防范。
你不会明白这种心无约束的感觉,那说明已走上了为仙所忌的大自在天魔之道,真正的无法无天了。”
“当真是天大笑话。”
雨师陈元君指着玉台之上所现的南斗六星,语气隐含讥讽,说道:“三疆之约乃是南斗见证,星官要是违逆,也无不可,那先问过诸位南斗星君。”
昴日星官见到那六星,也是露出一种难色。
其他几位星君还好,独独是那身具福禄寿三命三星的老星君,对他最是防范,怎会轻易给他方便。
“莫非此宝炼制,真被天意所阻?!”昴日星官心中不由一沉。
在玉台之东,太平山诸位祖师仙人各催自身浩大法力,使台上气氛如弓弦满张,以此来表示对昴日星官的支持,或者说对自家子弟灵虚法师的支持。
“炼宝事由,非定疆之后才定,此种因果关系还需明查细审,或许可请诸星君前来,共议此事。”乌灵祖师开口说着,带着一锤定音的语气。
“此事绝无商量余地。”
西侧诸多仙神强硬的回道。
于云雨庙而言,这是大劫之争,也是未来数千年代天南霸业之争,岂可有丝毫退让。
乌灵祖师之言看似公允,可这位曾经的太平山中兴之祖,一向善于远谋,今日大劫就有其幕后操纵的痕迹,便是公允之言,也不可使之通过。
正在僵持之际,忽闻天外传来清越玉磬之音。
众人抬首,但见云海骤分,一道素练也似的月华破空垂落,其光皎洁而不刺目,温润如握玉。
光华敛处,现出鸾驾一乘,由九只通体雪白的玉蟾牵引,帘幕飘摇间,隐现道道太阴真符流转。
此鸾驾还未停下,先有清冷语声拂过玉台,“天南斗法,三疆锁禁,原为苍生所计。今有后学炼宝卫道,尔等阻人开光,岂非是本末倒置?!”
这语声不高,却直接压下雨彘神主的凶戾之气,连陈元君袖中所暗藏的隐雷亦为之凝滞。
台上东侧,太平山乌灵祖师率先起身,座下紫青岩球嗡鸣示敬;青囊仙子麈尾轻拂,敛衽以为礼。
西侧诸仙神色骤变,匿形者皆现影躬身,雨彘神主阔口微张,獠牙隐没,陈元君更是垂首屏息,如临严师一般。
昴日星官心头剧震,脑后的光焰不由微颤。
他自然认得此驾乃太阴神姥法驾,这位执掌月府、历劫无数的老仙,素来是超然物外,怎会亲临这处红尘劫场之内。
更令他惊疑的是神姥言中“后学”,分明是指灵虚子,他暗忖:“我与灵虚子之约,本欲借此结缘,一点点导引到我党门下。没想到此子竟能请动神姥法驾,他怎会有这等手段,他...岂能有如此手段。
莫非神姥也看中此子,这也不对,以神姥之尊格,就是未来灵虚子得道成仙,其一道法旨降下,自可坐收其成,何必如我一般自其微末时谋划此子。
这到底我是异数,还是他是异数。”
昴日星官僵立在原地,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灵虚子能有什么手段引得神姥青睐。
第834章 肉身,目的地
土浪之中,巨虎悍然前泳,拒阳峡两边峭壁簌簌直抖。
两座高坛之上,二君被咆哮震得口鼻溢血,接火君更是激忿填膺,一口精血喷洒坛上,而后猛的抬臂,对着峡下巨凶遥空一指去,那里顿有烈火四涌而起。
峡下数十亩土地化为火场,通红炙热一片,可仍阻止不了黑枭泳姿。
“嗯?”
接火君惊咦一声,竟感受不到对方凶气,身影也消失不见。
“他在撞开峡谷之下的地根,要使此峡倒塌!”霖水君睁着满是血丝的双眼,对接火君大喊的道:“快与我合运阵机,将凶门移到拒阳峡地根之下。”
接火君正要同霖水君合法催阵,忽然高坛抖晃起来,这是整个拒阳峡在抖晃。
“定山!”
二君心有灵犀的喝道。
空中那流转有序的五行幻彩极光,全数变作戊土灵光,一股脑的注入峡下,稳定峡下的地根,同时也使土增地长,以此来压死下面的姜黑枭。
“退!”
霖水君意识到难以挽救,对方一身暴力远超想象,地根已坏大半,拒阳峡两边已脱离山体,四五百丈的岩壁摇摇欲坠,洪声在峡下来回滚过。
黑枭在峡下肆意遨游,整个拒阳峡下被他撞空了。
二君腾云而起,落在赑屃神将之上,同时也在彤火鹤单足站位之前的位置,龟鹤延年之势所勾勒出来到妙法将二君裹住,恢复二君损耗的心力。
他们才落定不久,见峡地两边四五百丈高的厚岩累土轰然塌倒,互相激撞,昏天黑地,一时心神难宁,急令龟鹤二将升空,却陡觉顶上光色一暗。
并非乌云蔽日,而是一道斑斓雄壮的巨影,无声无息间已迫近身后,将顶上五行幻彩极光彻底挡住。
森然寒意自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
二君颈后汗毛倒竖,缓缓回身仰视,见到那巨凶妖物不知何时冲到他们身后,其妖躯微微滞空,保持着骇人前“泳”之姿,三首杈颈扭曲出一个诡异角度。
下首二虎颅,怒然视来,而最上那虎首上的惨白人面,正笑着凝视他们。
没给二君反应时间,黑枭一手抓一个,巨身如射弩一般激射出去,在烟幕带出几道漩流。
二君被丟在地上,顶上三花被拍了符印,将三花给压到泥丸宫,封住元神,彻底调不动真炁法力,接火君嗔目欲裂,狂吼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去吧,我在这里等着,将能打的人喊来。”
黑枭席地而坐道。
二君对视一眼,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种沉重之感,一时间竟然没有离去,他们明白此人意图,这是要将那些四境绝强者引来,造成后方空虚。
“我知道你们两个不怕死,可就算你们不回去,这里的动静依然惊动罗姬和幽融子,如此你们倒不如将我的情报送回去。”
黑枭盘膝撑着头,将欣赏之意压在眼底,笑着说道。
“狂妄!”
接火君难以忍受眼前这人态度,还有那种似笑非笑的笑容,对霖水君道:“兄长你先回去,我留在这里,我要让他知道我们二君不是贪生之辈。”
“唉!”
黑枭微不可查的轻叹一声,道:“我也有闻你二君名声,尤其是你接火君,义气是有,却短于谋略。听说要不是因你冲动少谋之故,使霖水君忧心于此,不肯分离,他早就从南海被调到鹤观,成为下一任鹤观总管。
连我这样的外人都知晓这等内情,偏偏你一无所知,仍我行我素,纵使灵虚法师再如何爱才,也无法予你重任大责,也无法使你兄长才能得以施展。”
“你...这泼魔...”
“啊!”
黑枭忽然提气,胸中雷音滚到嘴里,猛然喷出,直击接火君面门。
霖水君瞬间红了眼,后又放松下来,奇怪的看了黑枭一眼,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什么,抱着被震得酣睡过去的接火君离开。
“为何要放过这二人?”
狎鱼走了过来,尽量控制语气,笑着问道。
“因为我乐意。”
黑枭头也没回的说道。
“随心所欲,天魔之道!”
“不对,这是肉身成圣者该走的一条道路,唯有极诚于力,才能求得肉身不坏、金刚不死、真灵不灭这肉身三昧,而天魔只是群仙对此道的蔑称。”
狎鱼若有所思,黑枭见他这样子,笑了一声。
这就是有强大实力的好处,你说的任何话都有份量,哪怕是完全的屁话,别人都得认真对待,不过这屁话放在红姑面前,估计就不怎么好使了。
“狎鱼道友,你说如果那位尊者失败了,你们那什么后招也奈何不得,这南火疆中又该如何收场?”
狎鱼没有回话,他觉得这位姜教主的言语试探有些过界了。
就在这时,天际响起一声鹏啼,不多时又有一阵激流之声。
闻得鹏啼激流,狎鱼面色一肃,那鱼尾盘踞之地,周遭土石自行软化,漾开圈圈涟漪水纹。
它仰首望去,一道金光掠空而至,其速迅疾,割裂因拒阳峡倒塌激起的烟云,带起尖啸破空之声。
那刺目金光之中,可见一对锐利无匹的鹏爪大影,其上悬有奕奕放光的宝珠,映照得半空一片辉煌,更有热风沙尘随之卷动。
“罗姬来了!”
狎鱼心道,不敢怠慢。
它遍体花鳞次第张开,发出“哗啦啦”潮水清响,随即化作一道淡蓝遁光,并不迎击,反而斜刺里向北方一片荒芜石林遁去,要将此凶人引离这处战场。
那金光里的金翅鹏在空中略一盘旋,同激流中的幽融子说了两句,随后紧追狎鱼而去。
黑枭依旧盘坐于地,似在调息,实则元神之力早已铺开,锁定那自空中激流上弥漫而下,如垂空雾瀑的磅礴水汽。
激流在天际伸展开来,化作数十里长,且在汹涌奔流的大河,幽融子从河上浪涛中飘下,顺着河外垂下的雾瀑缓缓下落,最终落在黑枭的面前。
“姜教主。”
幽融子起手行了一礼,唤道。
黑枭杈颈上的两张虎口急促的深吸一口气,随即喷出两声虎啸,声浪凝成一团,瞬息间击向幽融子。
幽融子未有闪避,身外有形无影的水膜将声浪吸收,一阵晃动扭曲后,最后爆裂开来,成缕缕水汽垂落于地,这些水汽将地面压得塌陷下去。
“一元重水!”
黑枭道。
幽融子视线掠过黑枭,看向那如高峰隆起的烟尘,那里仍有轰隆之声,心中对眼前姜黑枭的肉身强度有了大概的印象,他说道:“我这一元重水也算天河道产了。
当年天倾西南,天河水泄,所造就出来的落银湖便是此一元重水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