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红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嗔怒。
“可怜,可笑!
既已备好转劫灵丹,为何不敢入疆赴死一战。
平日里自诩道行广大,凶焰滔天,如今听到一个灵虚子的名字,便吓得魂飞魄散,连拔刃相对的勇气都没有,真不知修的是何种道?炼的又是何种法?”
殿中唯一敢战的狎鱼,心中很是复杂。
一方面深恨众人之怯懦,一方面又能理解共情于众人。
他明白殿内众人的心思,自己主动兵解好歹还能有机会转劫,可是在等到入疆之后,直面于灵虚法师怕是将形神俱灭。
作为太平山曾经远征岭南的魔将,也作为曾经使万千蛮民流离失所的旱魔,灵虚法师还有一个只在一些左道妖邪小圈子中流传的称号——灭绝真人。
这个称号之由来,源于一些妖邪发现旦凡和灵虚法师交手过的大小敌人,在肉体上被灭也就罢了,就连元神层面也被抹杀干净。
形神俱灭这样的手段,一般只用在同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大敌之上,唯有旁门左道中几个穷凶极恶的老魔酷爱此法,这些老魔无一不是在引起公愤后,连同党靠山俱被诛戮殆尽。
而作为正教著名大修士之一,灵虚法师似乎钟爱发扬这种做法,不给敌人留下一丝后路,也全不在乎此举给他带来的危险,及其对他名声的损害。
好的名声来之不易,凶恶的名声同样不易维持,如灵虚法师这样同时有善名凶名加身的,可以称之为邪了。
“姜教主。”
红姑尾尖于虚空之中勾勒,一副符图缓缓勾勒出来,那符图隐隐构成一蛇身人首之状。
“遂古之初,黄天大治于天地,始创神真之道,后天神人之世由此大兴。
此道禁法符图便是源于那古老之世的神真之道,其名曰:「始祖神形大禁」。
你若能领悟其中的炼法,便可化为人首蛇身的上古神形,世上风雨雷电俱可一手召之,五行之遁随心而运,遣神而神来,召鬼而鬼至,无不如意。”
何为禁法?
一是禁止之意,有此法施出,千法百术到此而禁,也到此而止。
二是禁忌之意,乃是不被上苍允许广传于世的一种法门。
在真灵派中就以禁法而出名,其门内流传一句话——善用禁者,嘘水,水为逆流数步;嘘火,火为之灭;嘘虎狼,虎狼伏而不能动起;嘘蛇虺,蛇虺蟠而不能去。
在古老之时,这禁法被古仙唤作...神法。
见到红姑随手抛出一道禁法,黑枭一时间也有些发懵,几乎下意识觉得这其中大有问题。
他就算有雪中送炭的情义,也不值得红姑授予这等的大禁之法,不过心中转念一想,这里面或许有些说法,这大禁应该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的珍贵。
“敢问...”
黑枭还未说话,殿中便有一道人激动的抬手出声问道:“敢问红姑尊者,这始祖神形大禁可是那旨在形神俱妙,直证混元一气道果的古仙神法?”
在薄纱之下,红姑面露讥笑,微微颔首以作肯定。
在殿中一角,霄烛金庭的金小神君金逐流忍不住出声,说道:“神真之法乃是唯一唯真之道,其法循环天地,流注人身,轮转无穷,运行无极,人能炼之,与天地齐其经,日月同其明矣。
自古以来,这种神法都是一法得一果。
唯有河汉列宿神法,乃至于天周末年「定仙游」中的那道神法可以一法而多炼,但是这两道神法所炼所得之道果,也是大不相同,形神妙意各有千秋。
您这始祖神形大禁,我却是闻所未闻。”
“始祖是谁?”
红姑出声问道。
“自是三天。”
金逐流说道。
“不对,要追溯源流的话,第一位始祖是黄天,那是第一位授予寰宇亿万灵众修炼强大之法的始祖,当时他以自身之形为母本,为创出这第一种神法,从此万灵便有了道。
只是这第一不意味着最好,还可能意味着更粗陋,但这不影响它的价值。”
说着,红姑对姜黑枭道:“姜教主,以你的品格道义,完全有资格得此第一种禁,又或者说是第一种神法,它虽然不能让你摘得混元道果,但仍能启发于你形神俱妙之大道。”
“黑枭愿为先锋!”
“我等也愿,我等也愿。”诸多妖邪争先恐后的说道。
“哈哈!”
红姑仰面大笑,诸邪谄媚附和而笑,只是红姑笑声从清脆渐变为洪厉,震得诸邪东倒西歪,不堪忍受此音。
“滚!”
一声之下,殿内的妖邪们连滚带爬,争先恐后地逃离这里,生怕慢了一步。
当他们逃出殿外,忽见外面天象骤变,一片晦暗昏瞑,远山鸟兽呜咽,不由的清醒大半,庆幸自己刚才昏头之举未被红姑接纳。
第831章 长谈,炼宝声
入疆第一日,南火疆,有陶村。
在火铸山会面之后,因得姜黑枭举教之力来援,红姑便立即点齐人马,一共一十二位成员全部入疆。
这是他们入疆的第一日,却已是三疆名义上正式斗法的第一日,如果将三疆论会中商量的那前三日备战时间算上,那现在就已经过去四日了。
其中真正最激烈的斗法,就在那三日备战时间,可以说将云雨庙中的精锐一朝尽送,使得云雨庙不得不加大对异派的倚重程度,自身威势大损。
在这第一日中,红姑入疆之后,并没有如黑枭预料中的那样直捣黄龙,反而在南火疆内有陶村内安营扎寨,一副准备和灵虚法师打持久战的模样。
“又来观望天象!”
在村外坡地上,狎鱼提着一壶酒过来,对黑枭热络的说道。
“如此天象变化,谁也难以忽略,再加上如今劫气扰乱天机,难算其因,这更使人心底发愁。”黑枭接过狎鱼递来的一壶酒水,仰头饮了一大口说道。
狎鱼见黑枭豪饮之状,由心笑了一声,将鱼尾盘地而坐。
“此天象变化,极有可能和灵虚法师炼宝之事有关,真不知是何等的法宝,竟要更易天象来为其创造炼宝条件,要是真让他炼宝成功,即便尊者也无法制之。”
狎鱼自顾自的浅饮一杯,凝视上空疆壁界限外的昏暗,罕见的放下一种强大伪装,将虚弱暴露出来。
黑枭能体会到狎鱼此刻的心情,其坐镇于火铸山上统筹南火疆斗法要务,没想到一开始就...不对,还没开始就遭受重创,其未被这种压力给压垮,已算是足够坚强。
黑枭手中摇晃着酒壶,嘴里问道:“尊者对此事如何看?”
见黑枭试探性的问话,狎鱼笑了一声,很是坦率的道:“如今我们都已入疆,俱无退路可走,有些实话也可以和你来说。
其实若非见天象有变,尊者也无法料到灵虚法师所炼之宝如此特殊,眼下尊者正在联系天腾山内的一位高真,希望可以里外联合,一起阻拦灵虚法师炼宝之事。”
“这事能成吗?”
黑枭很是怀疑,完全站在云雨庙的角度说道:“据我所知,像天腾山这样的南荒大派,太平山那里也应该有些布置,内部拉拢的高层不会比你们少。”
“值得一试。”
对于此事,狎鱼也无多少信心,但面上愁容不多。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据阳峡上斗法胜负,我们两个的首要任务只是拖住罗姬和幽融子,另外即便红姑尊者在最后仍是失手,我们也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
黑枭觉得狎鱼口中的机会,同财虎禅师口中所言的变数有关。
“我们云雨庙自在落银湖中定下总坛,历经万载岁月变迁,一直被太平山视为眼中钉,可到了今时今日已能和太平山分庭抗礼,我们可不是没有自己底蕴。”
“三神四凶!”
姜黑枭说道。
“没错,三神四凶就是底蕴,但又不只有三神四凶。”
狎鱼指了指头上,神情很是自豪,接着又指了指自己,自嘲的说道:“我们这些中层子弟,空被授以大权重任,却在大劫中最是没用,也最不重要。
灵虚法师若是以为灭了我们,就相当于削了云雨庙底蕴,那他就太天真了。
等再过了三五百年,庙中又将有新的健将,还有新的四凶童子,一切都不会变,而灵虚法师若是死了,就是再过五百年,太平山也不会出现第二个灵虚法师。”
“这话我赞同。”
黑枭举起酒壶说道。
当酒壶一碰,气氛更为融洽。
“姜道友,你那驱遣天南散修入疆的提议不错,让我们能缓上一口气。”
在三疆论会之上,三疆的出入限制针对的是太平山和云雨庙,及其天南异派,散修杂流不在其中。
因而在南火疆中,天腾山这个以散流起家的教派,其中子弟才未被南火疆排除于疆外,这一点本体特意和火烈子确认过,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空子。
虽然是一个空子,但是散修如果进来,也难再出去。
黑枭说道:“散修终究是一盘散沙,难出优异之才,那几个乃是我在岭中老沟深林中千挑万选,还有些是从东海龙湾慕名而来,都是千磨万难中艰难修成四境。
我本意是稍作考验一二,便来充作教中骨干。眼下贵教正在艰难之时,只能调来一用,你可别全给浪送了去。”
“不会,不会。”
狎鱼听了大为感动,他知道黑枭所言不是假话。
那几个散真虽然在他眼里道行稀松,可所习《化生玄煞秘录》而得到的妖形,能弥补斗法上的许多不足,在当下已是可堪一用了。
“唉,要不是三疆之中各有道行上的限制,我云雨庙怎么说也强派几位五境散修高真来此,就是磨也能磨死那位灵虚法师了。”
黑枭笑指狎鱼,知道对方是在说笑,于是配合的道:“你当散修高真是萝卜白菜,散修之中能修到四境已是人精,修到五境更是人精中的人精。
若非眼下劫气宣布天南寰宇,只要针对其性稍加引动嗔心,谁又会掺和这等事情。”
“道友不也来掺和。”
“呵呵,你刚才那话,原来是在此处等我。”
黑枭说着起身而立,负手在后,沉吟片刻道:“于我而言,仙路争锋,从来只在朝夕,此次我倾力来助,便是赌上一把,若是你云雨庙成了此事,我小石圣教也将在天南有一席之地。
如此日后修成正果,证位地仙之后,我这小石圣教也能传道人间,使我将来地仙之中道上有功的大功课更少几分阻碍。”
“原来如此。”
狎鱼抚掌说道:“地仙厌居三岛而传道人间,道上有功,而人间有行,功行满足,受天书以返洞天,是曰天仙也。姜道友果然心有大志,实乃真道人。”
“噼啪”一声,坡上柴火爆裂,火星四散飞扬,一道长影现于此处,语气幽幽的道:“既有闲情谈笑风生,想必来日打上据阳峡,不会成我累赘了。”
“尊者放心,那幽融子不是姜某对手。”
“善!”
长影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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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明天色之下,低陷如釜的穴底中央,一朵素净莲台当空悬停,莲瓣流转微光,不染尘埃。
莲台之上,季明盘膝而坐,面容沉静,掌中握着一根细物,正是那两仪如意曲云柄。只见他指节轻扣柄上云纹,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阴阳流转之意。
“时辰已成,炉中火候已足。”
素莲之上,季明喃喃说着,低语声自莲台飘落,清晰传入下方众人耳中。
话音落,季明手腕微抬,将那曲云柄轻轻一掷,柄身划过一道轨迹,似缓实疾,精准的没入下方那尊赤热如血、热浪蒸腾的巨大炼炉的炉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