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卵胎化 第532节

  黑寂亡亡真空乡,阴阳蒙蒙两界驿。

  狴狐抵院之处,鬼神往来之乡。

  闪开双目犹如盲,伸出五指不见掌。常似长夜漫漫时,宛若黎明迟迟至。」

  鬼门之后,便是通往蒿里的阴阳一线。

  张霄元锦袍微振,玉带轻鸣,直接以肉身来到此间。

  此刻其肉身笔直下遁,这里无光,无尘,无天地,亦无地火水风,不多时间他已落下数万里,逼近阴阳三关中的第一关——恶狗岭。

  在眼下,已可见暗沉沉的山岭,阴风自其中呜咽卷出,吹得他袍下甲胄明鳞寒光微漾。

  张霄元按落足下一片阴云,落于一片奇崛险恶之地,他心知到了这地界上,阳世至此而绝,阴气由此而盛。

  他一步走出,岭群山如伏兽在脚下掠过,两旁闪过的乱石似獠牙欲噬而来。一路走过,这岭间竟不生寸草,唯见白骨半埋于土中,惨白刺目。

  幽风自地窍呜咽而出,盘旋低徊,其声若群犬远吠,凄厉断续,这声音勾起张霄元不好回忆,并非此生回忆,而是前尘「张宿·张月鹿」的旧事。

  “来人止步!”

  一头铜牙黑犬在张霄元背后追逐而来,口中呼道。

  黑犬狂吠一声问道:“何人擅闯鬼门三关?”

  张霄元不做理会,两臂一展,步履从容,似闲庭信步,经而易举的甩开黑犬,不料下一刻蜿蜒岭道内,万千犬吠声四起,并伴有爪牙刮擦岩壁之声。

  “既是阳世之人,误闯此地,便请速速离去,本神官当没见过你。”那黑犬追上前来,化为犬首人身之状,手持铁鞭说道。

  “笑话,你算哪道仙班里的神官?”

  “你...”

  张霄元身披锦袍绣襦,内衬明鳞光甲,腰束玉革带,于此阴森鬼域之中,卓然独立,对犬首神官道:“你以为我不知你的底细,不过犬封国人死后在恶狗岭中化成。

  你们仰仗着那头死狗的余威,还想着未来有朝一日起复,重振犬封国。”

  “你既知这等旧事,想必根底也是非凡,我等犬封、羽民、毛民、大人等国,不过才没落数万载,焉知将来天数是否有变,使我等重回过去的地位。

  为将来所计,自然要备足底蕴。

  恶狗岭乃老祖宗埋葬之地,也是道场所在,我等在此盘踞,同往来神鬼经办些阴德营生,这也不算是窃居宝地。”

  “没人乐意管你们的事情。”

  张霄元说话间,腰间那柄玉竹宝弓已无声滑入掌中。

  “这弓...这弓怎在你手上。”犬首神官骇然,岭道内的犬吠也即刻收声。

  将这宝弓一亮,张霄元不欲多说什么,他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张霄元,那个纯粹的太平山骄子,旧天魔宿的部分潜在和宿慧已经回到了他的身上。

  “快,去金鸡山唤昴日星官。”

  这神官对一细犬急声催道。

  在张霄元行至岭心腹地,地势豁然一陷,形成巨大深谷。

  这谷底的中央,一尊庞然凶物坐倚在那里,其形如一颓然老犬,大逾山丘,通体毛发纠结,色如泼墨染污,间杂暗红斑驳,只是此身气息全无,不知死去多少年岁。

  不过即便死去,仍有动静和反应。

  当张霄元来到,老犬蓦然昂首,露出血污残面,喉中滚雷般发出厉啸。

  吠声所及,谷中黑风骤起,卷起漫天骨粉砂石,化作千百恶犬虚影,龇牙咧嘴,咆哮着朝张霄元猛扑而来。

  腥风刚扑于面门,张霄元正欲扑灭眼前犬影,便见一大片晴光下落,于谷中漫射开来,将千百恶犬虚影全数压下,刚有动静的老犬神尸复归平静。

  “你我许久未见了。”

  晴光之中,金鸡开口说道。

  张霄元眉尾微扬,他果然在这里见到了最不愿见到的一位“老友”,心中早已备好的说辞,竟是阻塞在喉舌之间,难以吐露出来。

  金鸡说道:“没想到你也走上这条道路。”

  “我从元皇年代等到天皇年代,再到第一个人道王朝天周,一直等到了大夏朝,再到如今,我等不下去了,试问如今还有其它路吗?

  或许在帝·喜之时,我便该学你一般,投于那位青天子之下,起码可以保住一灵不昧,不用转劫再来一世,如今连「我是否还是我」都难以分辨。”

  说着,张霄元指间扣住一枚弹丸,轻轻搭于弦上兜囊,对准那老犬神尸。

  “或许我当年该学你这至交娄金狗一般,明知必死也要站在上苍群仙对立,毅然打上天去,硬撼那位青天子,即便化作一具无心无智的阴间凶神,也算不枉此生了。”

  金鸡漠然稍许,道:“我们数万载未见,刚一见面就要说这些吗?!当年西南银河天倾一事中,你有没有参与其中?”

  “你认为呢?”

  “当年南方七宿中足足有三位参与其中,导致上苍不顾三天同尊的体面,对那三位施以极罚。

  今次天南大劫之中,一些当年旧事旧人恐怕又要被翻出来,到时如果惊动了上苍,在那如刀天意之下,谁也不知会不会牵连你们这些旧天魔宿。”

  “我已转劫,没有张宿,只有张霄元。”

  说罢,手中弓开如满月。

  “着!”

  那枚弹丸离弦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划过晴光,打在老犬神尸上。

  昴日星官没有阻止张霄元的举动,他自然知道张霄元来到这里的目的,甚至对方能够轻松到达这里,这里面还有他的介入,暗中予以一些方便。

  只见被打的老犬神尸猛地一缩,竟似畏惧一般,化作一道狼狈的污浊血光,朝着上方遁去。

  张霄元目中精光一闪,锦袍猎猎,一步踏出,紧随那道逃窜的污血而去。

  两道光芒,一前一后,一污一明,如流星逆射,冲破恶狗岭上层层叠叠的阴秽之风,直指那分隔阴阳界限。

  老犬神尸率先撞入阳世,甫一入世便来到数万里的罡风层上,此处天风凛冽,然而老犬神尸仿佛有了目标一般,往那撒下无限光热的大日追去。

  其猛地昂首,朝着罡风层上那轮煌煌大日发出无声的咆哮。

  大日依旧高悬,光芒万丈,然而其倾泻而下的光与热,在触及下方山河之前,竟被莫名扭转。

  刹那间,在天南一处区域上,这数千里的朗朗乾坤骤然失色。

  数千里的天光虽在,却昏惨如晦,万物轮廓模糊,色彩尽失,仿佛此地阳世被拖入一个漫长而诡异的昏浊之境,这正是灵虚法师所求的晦明之象。

  张霄元悬停于罡风乱流之中,锦袍在天风中翻卷。

  他垂目俯瞰,运足目力,只见下方天腾山的方向,一点细微却纯净无比的宝光,正于这昏惨天地间悄然亮起,微弱而坚定,如长夜初星一般。

  那是属于张表弟的炼宝之灵机,其已在这晦明交替、阴阳激荡的玄妙天时中,被成功的点化出来,这下子他欠这位张表弟的人情算是一次还清了。

第828章 佛虹,授玄机

  在寒溟宝府之外,有一位熟人来至。

  此人面有喜色,衣角带风一般,正是在外奔走的哭麻老祖,其在府前一位犬封护法那里通报,等待府内教主接见。

  等了许久,才见到府中这位刚刚出关的教主,忙上前起手道:“喜事,喜事,经老祖我在摩云峰前三十六日苦求虔拜,那位前辈终于愿意传以玄机妙意,使我等得报深仇。”

  此言语脱口说来,老祖却见刚出关的姜黑枭不为所动,不由心里一沉。

  他思忖这黑枭临到头来,不会是在此劫运正兴之时起了退缩之心,担心这偌大基业一朝丧尽,故而要避身事外。

  姜黑枭的视线在哭麻老祖面上流转,见其面有晦色,唇干而眼热,一身清净道气失了大半,晓得这哭麻老祖已被劫气迷心,以至于三尸上脑,七情浮面,不由心中一沉,这就是神通不敌天数吗?!

  他负手在后,故意一副犹豫之色。

  “摩云峰那位我在家中也有耳闻,其本是一戴罪之身,被罚下界思过,其纵使有超世之能,可在那两家祖师仙神的关注之下,也难对我等有绝大益处。

  老祖你和那灵虚法师到底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眼下若是肯主动退让一步,那位法师在劫后也定肯承受此情,日后道业定是海阔天空,而小青姑也能随我享受仙福,归隐世外清修。”

  “你要老祖我给一入道不足百年的毛头小子让步!”

  苦麻老祖脸色先是大恨,心中勃然大怒,后又作出一副苦闷愁色,道:“过去若非他在我那小徒蚩神子背后唆使,使得我三位爱徒身死,我那西荒的法统庆真观千花洞何以分崩离析。

  此等血海深仇我不能不报,不然有朝一日形灭道陨,我有何颜面去见我那死去的几个徒儿。”

  尽管姜黑枭此话是故意来激老祖,但当他真看到老祖这般模样,还是心中惋惜。

  这不是为老祖惋惜,而是为小青姑惋惜,到底是一日夫妻百日恩,那小青姑虽有孽根,但不是不可规劝导善,但跟在这哭麻身后,显然只能在苦海浮沉。

  当此身结束之时,希望也是小青姑幡然醒悟之刻,那时候她当可洗尽铅华。

  整理情绪,黑枭又道:“那蚩神子或许被灵虚法师唆使,但那也该是在小福地战役之后,老祖你那位大徒黄躁子好像死于小福地战役之前,此事同灵虚法师有何关系?”

  “你是不知,当年我那小徒蚩神子办了一场佛经会,借赏经之会来寻本尊因缘的受者。

  此事传到了灵虚子的耳中,便遣麾下那头鼠怪前来谋算因缘,此事在会上被太平山弃徒杨乾一语道破,自那以后我那小徒便和灵虚子结了恶缘,其后更是同我那大徒黄躁子火并。

  我曾花了许多年来默推其中玄机,虽然难以深算其中,但冥冥有感,这两件事情定有关系,如今也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那灵虚法师确实不俗,但是其一身道行到底是仍在四境之中,便是再怎么谋深似海,在一些超出其道行范畴的事态里,也不能抹去一切手段痕迹。”

  哭麻老祖大吐苦水,未见黑枭眼神幽幽。

  黑枭他已经想到了哭麻老祖所探究的痕迹,在当年蚩神子在和黄躁子火并之中,确实超出了掌控的范畴,不得不让本体出手,隔空以金匮祭人术魇杀黄躁子。

  这事情当时虽然处理隐秘,但要是哭麻老祖这个有心人深查下去,总能得到一些蛛丝马迹。

  “老祖,南火疆中的事情我也已有耳闻,那疆内灵虚法师已是无人能制,如今疆内又在炼一件所有人不知底细的法宝。

  我便是亲自动手,再令教中护法、长老,及其二将一同前去南火疆中,难道就可以完成云雨庙那些健将和四凶童子无法完成之事?!”

  说到这里,黑枭忽的觉察到有人逼近,朝着府外看去,便见素叶水城之上的恶瘴毒岚纷纷消去,一圈极大的佛虹绽开,将那千亩虚空上下圈定。

  圈内并非空空,隐有猛虎卧岩之影,显然是仙家显灵之象。

  “佛儿,还不上前礼拜!”

  似吼似唱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黑枭眉头一皱,暗道这财虎禅师的派头倒大。

  虽然心中不喜,但黑枭还是上前起手礼拜。

  在他的脸上没有那种初见仙神的诧异,尽管他有心想要表演这种诧异,无奈于本体见仙次数太多,导致他这里也已无感,索性也不强行去表演。

  “可是九真之地摩云峰上财虎禅师显圣?”

  佛虹之内,虎首微抬,看向黑枭,道:“你早早离家在外,竟也能知道我这一位神隐世外的仙家。”

  “我虽在外,但也未同家里全断联系。”

  黑枭直接含糊的回了一句,这一句让佛虹内的岩上卧虎甚感诧异。

  他可以理解黑枭面对他显圣的淡然之态,但这语气实在过于随便,话语里的机锋也是从容接下,似乎常和仙神往来一般,全无半点压力的样子。

  想到这姜家子自创一法,乃真灵派少有的奇才,而奇才自有奇性,如此财虎禅师心底暂时按下别扭之感。

  “哭麻曾去峰外苦求,我本是世外之仙,又是雷部被谪之神,值此劫气布宣于天南之时,本不该轻动涉世之念,以免给天南再添劫数,平添无穷灾祸。

  可哭麻与我素有缘法,而你本是我当年钦定的座下佛儿,故而才有我此番显圣之机。”

  “佛儿?”

  黑枭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赵池当初刚来地丘小刺峡中,曾示一道玄机,称他只需登坛而拜,口诵佛经一部,自有神人使者接引,洗脱妖身顽躯。

  当时他就猜出这是财虎禅师暗中施为,借着引渡他的幌子,实则暗谋他三道因缘。

  不过财虎禅师也没想到,赵池因那三密佛法过于艰涩难成,竟是被自己新创的《化生玄煞秘录》吸引,将禅师交代的引渡之事给一股脑的抛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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