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在莲台上静坐了个把时辰,使用金匮魇法的心力才算回缓过来。
魇法虽用之不详,又易损阴德,但是不得不承认一点,功用确实超群。
他得到这一方由匡山百草子所炼的稀世魇宝,已有许多个年头,这些年那百草子还主动献上祭炼金匮的宝册,让他用起来愈发的顺心遂意了,魇法轻重都可由心而定。
可季明也清楚,宝贝虽好,不可贪用。
要不是赵池那里干系颇大,承担他不少的未来愿景,也不会轻动这方金匮。
如今在第二元神之身那里,受限于种种条件,《化生玄煞秘录》将要验证第二章 ,而在他这里,这第二章已经得到验证,一切出乎预料的顺利。
但季明知道不到最后一刻,都不算成功。
在这最后第三章 「胎符化灰,脱质化神」中,要化胎为符,烧炼成灰,最后吞灰化形,如此才能炼'妖魔'为'外丹'。
这符灰的思路,就是取自太平山苍箓书内的符水之法,也是初章之中,封贴于妖胎之上的那道「七情通灵血禁」所埋下的伏笔。
在第三章 中,除了吞符灰,而得要妖形的要诀,就是烧胎为灰的无形炼魔真火,也是季明敢将法册外传的保障之一。
此真火脱胎于无形真火,以六丁神火辅炼而成。
想当初他在磁峰数十年间炼就两仪如意曲云柄,期间引动子午二时的阴潮和毒火,日夜攻炼磁峰,于水火攻炼中,不断参悟五行生化制克妙理。
在那磁峰,他在向阳一处炼出了自己独创的无形真火,可惜未在背阴一处炼成元磁真雷。
这无形真火他只传给了妹妹灵姑,另外当年在庆阳仙道场,曾赠送一朵给枣灵儿,不过枣灵儿没有炼法,至多是触类旁通,启发火法玄妙而已。
为了炼好这无形炼魔真火,季明还破天荒的主动找上老金鸡,在其帮助之下,参详了那八百道翼火蛇劫念中的翼火神法。
那一次的参详,一为创此真火,二为稳固和老金鸡的关系。
这几次赌斗之后,虽说波折颇多,可事后他多少回过味来,知道自己到底还是着了道,半只脚踏上了老金鸡的船。
这么长时间来,自己看似和老金鸡有来有往的心智交锋,可明里暗里的好处硬是没少得。
就不说令他四境后期功课精进的太乙紫气金针,单单自己能在仙山长久逗留,除了二位神人兄弟的帮忙,还有老金鸡在青华宫中专程打过招呼。
这事还是自己从小寿姑那里听到的,据说在天上已传开了。
现在诸天宫中,差不多都知道他的背景里,除了延寿宫之外,还要再添上那头老金鸡。
好几次打坐出定,季明心中都极是郁闷,忍不住喊上一句——谁让你老金鸡打招呼的,我们有这关系吗?!
现在这场赌斗不管胜负如何,季明或许无形之中,已被贴上老金鸡的标签。
他也大概知道,老金鸡就是要上杆子给他好处,长此以往,自己渐渐就被视为被老金鸡眷顾之人,最后或许连关系圈子都变成老金鸡那一派系的。
如今回过味来,季明不得不承认老金鸡活了这么久,这种阳谋手段属实了得。
他就算提前知道老金鸡的想法,也无法破解。
当双方差距太大,他连拒绝老金鸡的资格都没有,何谈破除这道阳谋。
不过也不是无法弥补,在他身上还有其它标签——太平山真人、延寿宫上吏,只要不断加强这些标签,在太平山和延寿宫内取得极高位置,未必不能淡化身上老金鸡这份背景。
显然想透这一层,便和老金鸡的较量到了新的层面上,一个从未来过的层面。
他主动求助老金鸡,以求参悟劫念,稳定这份关系,让老金鸡认为自己的付出获得了回报,他灵虚子已经敞开心扉,主动接受老金鸡的善意了。
季明这一决定并不容易,但他认为值得一试。
没有这份以身犯险,勇于进取之心,那他和那些旁门左道,乃至真灵派中的赵池之流,又有何区别。
平复心中诸多念头,季明在莲台之上轻吐一口气,随着这一口气的呼出,他整个身子散作缕缕轻风,飘出洞府之外,掠过架在峰前的火霞桥,刮向山中一处。
............
夜深月明,冰凉石台之上,一伙毛色火红的大鼠距于此台。
此时皓月清辉,银霜泻地,映照群鼠们赤毛如披绛纱,彼辈以爪为梳,徐徐梳理这毛发。
“吱吱...回宅,回宅,大老爷来了。”
有小鼠惊走而来,敲打个铜锣喊道。
一时间,群鼠奔走,推搡不断,你绊足,我勾腿,打闹中拥入一座赤金之宅,火精之居。
此宅门墙皆取山内火成之岩,赤黑斑驳,隐隐透出灼灼暗光。门环铸以玄铁,久经熔火淬炼,丝纹密布。
宅内洞府幽邃,石壁光滑而炽热;更有硫磺结晶,星子般散嵌壁上,于暗处兀自荧荧。宅上以琉璃为瓦,层层相叠,昼则烟光蔽日,夜则火影摇空,映得周遭山岩如泼霞彩。
这便是雁虚山一二十年前落成的火浣部,外界都称火宅,或者鼠居。
在这座宅邸中,群鼠往来其间,个个赤毛蓬松若火云流泻,根根细丝明润如锦缎。
当缕缕流风在府邸深处神堂内聚集,风中现出季明肉身,群鼠们已是狂热的挤到堂外,如非堂中鼠老们出去呵斥责骂,那门槛都要被挤破了。
在将那些年轻火鼠安抚后,三位鼠老来堂中,对季明伏地拜道:“大老爷。”
“起来吧!”
季明背对着堂外和鼠老,一边看着堂里自己那一尊玄冥星宿将的供像,一边说道:“谁让你们整这些繁文缛节,这里又不是俗世中的官场。”
“不可。”
鼠老们颤着突嘴长须,呼道:“要不是大老爷您将我们火鼠一族从南荒迁徙到这里,我等鼠辈如何能脱离霄烛金庭的掌控,更别提现如今倍享尊容,沐浴道风,文明开化,再怎么崇拜您都不为过。”
季明随意坐下,笑道:“你们也是有意思,这是鼠四办得好差事,可你们尽是赞美我,现在这宅居中的火鼠个个在玉屏峰下转悠,就乞望能见我一面。”
“我就这责令他们不可靠近圣峰。”
“好了,一切随缘。”
季明摆了摆手说道。
“带我去看看宅中温养的那朵真火。”
一鼠老抢先从地上蹦起道:“大老爷,我来领路。”
在季明走后,堂中剩下两位鼠老忙从阴世下面唤来驻扎在此的日游神,说道:“你快去鹤观中传话,大老爷出关了。”
第770章 炼胎,无形火
大老爷数十年来,远于世间,便是火鼠与其同在一峰,平日也难见一面。
这次大老爷来此鼠居,似有一丝不寻常的味道,火鼠一族属于鼠四那一派系,自然要将此消息通报鼠四,好让鼠四有所准备,抢先一步来见大老爷。
这些年里,谷禾一州可谓大治,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不是虚话。
这其中固然抹不掉鹤观上下群策群力的功劳,可更是因为有大老爷震慑宵小。
五十年前那道法旨一降,赤地千里,旱死无数,其后隔空算宝,斗杀仙老,一桩桩,一件件,至今仍让许多人记忆犹新。
这些都是题外话,如今的鹤观,已是派系林立,诸多元从各领风骚,同时新人辈出,渐传声名,其中无论是谁都迫切想要在第一时间,来到灵虚法师身边抢获存在。
哪怕修士逍遥,可只要在关系世情之中,就有亲疏远近,这是难以改变的人性。
鹤观内的每一位元从,每一位弟子都明白一个道理,如果没办法让灵虚法师更多的看到自己,记住自己,就失去跻身上流的机会。
如今灵虚法师已经四五十年没有见到外人了,就算是鼠四和温道玉这样的元从,也偶尔暗自心焦,望能早见灵虚子,获悉未来鹤观重大决策。
宅中,鼠老在前引导,途中路过布坊,季明特意去看了一下。
鼠四大费心力,将火鼠一族从南荒迁徙而来,就是为了火鼠一族的特产——火鼠布帛,又叫火浣布。
这灵布已是鹤观内的支柱道产,没有之一,如今是远销海内外,供不应求。
在坊里,一只只火鼠的爪尖轻捻赤色柔丝,穿梭如电。
有踞于热石之上者,口吐细火,灼灼炼丝,烟气袅袅,融通于灼热空气。织就之布,铺陈于温石之上,薄如蝉翼而火不能焚,赤光流转,似凝霞一般。
因有季明在场,火鼠们个个卖力工作,展示着自己最好的精神面貌,只是一对小眼不时瞥向季明这里。
“善!”
季明口赞一字,满意点头。
鼠老在旁介绍道:“谷禾州内布坊共有六座,这一座只生产最上乘的火浣布,同时孩儿们也在学习「真女宫」的制衣之法,务必予以火浣布更多的价值。”
听到真女宫的制衣之法,季明便知这是绿华仙娥的功劳。
这绿华也是有心了,即使回到银河真女宫里,也不忘他这个旧日恩主,当然更多的还是因为她那情郎,也就是他的大弟子丁如意。
自从磁峰炼宝后,季明有意识的淡化自己的存在,很少插手鹤观的发展,所以现在乍一看过来,到处都很新奇。
来到宅中深处,经过重重关哨,季明进入一间石室内。
在这里只安有一盏油灯,里面添满了灯油,那灯芯上没有一丝火光,可却能让这整个室内十分亮堂,明亮的连季明的影子都看不到。
季明伸出一只手掌,盖在油灯之上,感受到灯芯上那无形炼魔真火的热力,心中大感满意。
这朵无形炼魔真火非是密功法术,无法直接施展出来,只能由火种慢慢的温养壮大,使用时再从这火种里引出一点真火,不然就只能重新再炼火种。
另外温养真火的灯盏和灯油都大有来头。
这灯油唤作明光蛇灯油,其是以异怪灯花婆的灯油秘方熬炼出来的。
而这灯盏则是请天腾山特别炼制,已是宝器范畴,耗费六万符钱,八百阴德。
符钱还好,如今鹤观大大小小的道产不少,这数十年积累下来的符钱已有数十万,要不是季明制定一系列方略开销巨大,积累下来百万符钱不是问题。
只有这阴德,数十年下来,季明也就堪堪万余阴德。
阴德不似符钱一般,可以全然由鹤观经营,聚众人之利益而得来,其属于天地玄机,与个人善行挂钩。
在鹤观之中,季明反而不是阴德最多的一个,最多的当属鼠四。
很多福泽一方的善政和教化,乃至于铺路修桥、护林养山、治水平灾等等,都是鼠四亲力亲为,无形之中已经积累下数万阴德,如今州中人人都称其为善德公。
拿过灯盏,季明身形一遁,来到雁虚山另外一处地方,这里是山中煞潭所在。
在这周遭数里,尽为死寂所据,迷烟毒瘴,氤氲蒸腾,盘踞如盖,织成云簇,终年不散,当年自己三境中取阴煞降阳龙,就是在此处地方进行。
潭底淤积毒泥,色如焦炭,质若胶漆。
无数枯骨沉陷其中,半露半掩,有兽有人,骨殖皆呈幽碧,显然已为剧毒浸透日久。
在中央有数百具老尸横陈累叠在此,它们被搭成一座高台之状,按照季明改良版「阴尸定火坛」的法门,以金粉饰肤,银珠填目,琉璃玛瑙镶骨,水玉砗磲嵌牙,再以赤真珠塞口。
坛座四周,数百面的经幡无风舞动,一圈圈的悬空油灯绽放光明,照透潭上毒云,一朵朵的供花热烈绽放。
在坛上有两个葫芦,一口葫芦放出玄阴煞水,另一口葫芦喷出毒火煞焰。
那坛中有三具妖胎,他们在极端水火二煞碰撞产生的玄机下,已得到进一步淬炼,本质升华,渐渐有所长成,不再是那粉嫩光滑的胞胎样子。
季明心念一动,那水火中的一狐、一犬、一虎,纷纷伸动四肢。
三妖额上那道七情通灵血禁鲜红欲滴,微射毫光,一双眼皮抖颤,慢慢的睁开一条细缝,阴冷视线同季明对上。
“来!”
季明轻呼一声,三兽即化毒煞,从坛上飞下,缩在季明腿脚处。
此三妖已经不具备完全的自我灵慧,先天一点灵明中掺杂季明的元神,使季明可以对其如臂使指,这也是此魔法最后'人驭妖形'的重要基础。
手中托起灯盏,季明视线在三妖上扫过,指着狐妖道:“就你了。”
说罢,顶上精、气、神三花现出,三花之间一股紫气贯连,在季明的运法之下,这气团状的三花合聚为一,将灯盏之上的无形炼魔真火给吸入其中。
此时整个三花大团微微亮腾,而在法坛周围已是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