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姑正斜倚在铺满各色山涧小石的软榻上,她那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枚圆润赭红石子,闻声猛地一颤,神色几度变化,怒恨中夹杂着一抹喜色。
“呀!”
她几乎是弹坐而起,额前那几缕总不安分的碎发被带起的风拂得乱舞。
“死鬼?!”一声既嗔且喜的娇叱脱口而出,她一把抓过案上的孽光石,忽然又似烫手般扔在地上,张口就骂道:“你这没脸的糟心东西。”
骂完一声,将那枚视若珍宝的赭红小石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
一二息后,不见黑枭在石中回话,呼吸更急促几分。
此刻她和黑枭彼此都沉默着,虽然不能见到黑枭的身形,但是她能感觉到黑枭那独特的气息,似乎已从石中穿透而来,令她芳心乱颤。
小青姑没能忍住,率先打破沉默,对着孽光石嗔怒的道:“你这没良心的!钻到哪个犄角旮旯的地窟窿里去了?音讯全无,害得我……”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担心的情绪太过直白,硬生生转了口风,语气却更显娇蛮,“害得我新捡的几枚好石头,都找不到人说道说道了。
快说!在哪?何时滚回来?”
“呵呵!”
听到小青姑主动给他台阶下,黑枭心中复杂难言,更添感慨。
“在哪里?自是在天涯海角。”
黑枭有意让自己的声线低沉苦闷,但是又觉得此举实在工于心计,于是轻松的说道:“自从我回了金精山,家中琐事颇多,烦不胜烦,故而便来地丘中潜居养性。”
一听此话,小青姑顿感气闷。
她也是一时情绪上头,没反应过来那地丘是何等的地界,谁没事会去哪里潜居,只顾开口一通斥骂,要将这段的时间的委屈尽数发出。
情绪方才泄尽,立马反应过来。
“地丘?”
“是,地丘。”
“你做错何事,为何要在地丘潜居?
难不成你身上的妖变未褪,真如阿姐预料的一般,已经成了肉身上的顽疾。你如今身在地丘,可是被那姜家远逐,任你在荒地自生自灭。”
“阿姐真是料事如神。”
黑枭感概一声,将自己在金精山祖祠内被流放一事,只简略的说了一遍。
他心中没将这情况当回事,虽说自己在金精山长大,但是因自幼居于深宅,又是携着宿慧而降,故而同姜家情感不深,很多时候如同局外人一样。
不过他的遭遇还是激起小青姑的极大愤慨,连埋怨黑枭的情绪都抛在脑后。
“忒不当人子,难怪人人都说真灵派本是一派,却是各分门户,以家世血亲为系,彼此纵容包庇,门风久旷日下,较于旁门之流也不妨多让。”
说着又忧心起来,拿起孽光石说道:“我阿姐如今得了妙音庵那番僧的真字金经,已是动身前往中土武离山翠还宫,拜谒那位常于人间显圣的仙中道德尊长——田娲道姥。
阿姐走前嘱咐过我,此行她要以大毅力,大坚忍,及其那一卷真字金经,来打动那位道姥,求炼一件前古至珍,以备将来同灵虚恶贼的斗法劫数。”
黑枭一听此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以大青姑这矢志不渝的性子,说不定真能打动那位传说中“爱炼宝,爱造法,好接纳,好闲事”的道姥,炼成所谓的前古至珍,从而威胁到正体。
“什么前古至珍?”
黑枭试探性的问道。
小青姑丝毫不疑黑枭,一股脑的说道:“那至珍唤作金穹阴霞冠,乃是照着前古至珍金霞冠来炼,但是其中又大有不同,暗合佛魔二法。
一旦炼成,此宝可在顶门泥丸宫之外,构筑一亩许大小,虚实相生、形神互化的的「金穹阴霞法界」。
对敌之时,只需将自家形神脱寄其中,便是如光如影,与霞彩同化,纵使是玄门内的五境高真,亦是难辨真形,不能妄加损害。
并且在那阴霞之内,更有三千位坐霞唱禅的魔仆鬼役,受《叱魔役神法册》上所炼魔法的遣使,届时一旦斗法对敌,三千魔仆鬼役能有诸般妙用。
就是简单粗浅的令他们同发魔功,那也能摧江倒岳。”
见到孽光石上没了回音,小青姑以为自己介绍此宝的骄傲语气,还有那点的喜意,触伤到此时失意的枭郎,于是问起了他那边的情况。
“我来地丘时新得一宝,已有想法,要自成一法,来解我妖身之厄。
如今我敢在地丘苦寒之地握石传声,便是有此一份希望撑着,还望能得你姐妹二人在魔法上的经验。”
一听这话,小青姑顿觉迟疑起来,情意略退,心道:“这类自成一法的道业,便是我阿姐那样的道行,也得熬干了心血,枭郎纵有前尘宿慧,可在这上面又能有几分希望。
我如要传授于他,怕是得亲去东海尽头,常居于地丘,当面讲说,才能将魔法内的精微真意无误传达。
我与枭郎素有情分,从前相处时日之中也是甚有滋味,他更是与寻常男子不同,知道留心关注我的喜好,更乐意用心来取悦于我这...旁门妖女。”
她双掌交叠一处,失神的看着掌心上的那粒赭红石子。
“可我到底是逍遥惯了,好于繁华精舍,贪恋鲜服烟火。
在奚平湖这里还能有许多散修杂役供我驱策,更有藏灵派师兄弟们来向我献宝邀宠,生活无有不如意之处,可如若去了地丘之上,在那鸟不拉屎之地,孤鬼独魔似的空对荒野,岂能受住那份清苦孤寂。
阿姐临走之前,便叫我要么去寻枭郎,要么就断了此情。
她说先前紫定山门户前,阻于妖猿马灵一役,她们姐妹也尽到情分,还说我生性浮荡,难以专情,分居两地,时日一久,定是故态复萌。”
在黑枭这里,他心里也明白小青姑此时的纠结,定然会对他自成一法的说辞,抱有极大的怀疑,或者说根本就不信他能有这份创法才情。
换作黑枭自己,他也不会相信,故而刚才特意提到自己新得一宝。
为坚深小青姑对他的信心,黑枭决定将那糊弄鬼的无字书,仔细的说道说道,不料话到嘴边,小青姑便有了回音,道:“记住,你这辈子都欠我。”
“什么意思?”
“待我在洞内收拾一番,再去地丘同你会合。”
小青姑思及阿姐言语,执拗性子上来,也决意让阿姐对她改观。
“谁说要你...”
黑枭惊了一声,又赶忙止住话。
他本意是同小青姑用孽光石来交流《叱魔役神法册》上魔法,况且只是让小青姑起个传达作用,主要还是从其阿姐大青姑那里学取魔法上的真知灼见。
“好你个缺心肝的,定是在地丘那鬼地方到底讨了哪个窝子里的下流娼妇。”
第757章 教主,糊弄书
黑枭立于冰晶府邸之前,凝望着峡顶一线灰蒙蒙的天光,眉头微蹙。
自从孽光石通讯之后,如今时日已逾三月有余。
这万里东海,风波险恶,纵使小青姑道行不弱,早是四境真人之流,可这东渡大海亦非坦途。
他心中深处,那丝因算计而起的微小波澜,早已被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所取代,便是常有观照着黑枭这第二元神的季明,也未能及时觉察。
在第二元神这里的懈怠,也是因为季明负担了新法的绝大部分的推演工作。
在靠着瞳子神的帮助,他总算是将此法的总纲给写下。
在总纲写下之后,季明还给自己这门新法起了一名——《化生玄煞秘录》。
这日,峡外荒原朔风忽转凄厉,呜咽声中,隐隐夹杂着一缕令黑枭异常熟悉的魔炁波动,一粒光点自昏朦天际上由远及近,如铅星下泻似的投来。
黑枭心念一动,身形脱出灵府,掠至峡口之顶,一处高耸的怪石之上。
他极目望去,但见荒原尽头,那一道铅星般的遁光,歪歪斜斜,破开蒙蒙云层,朝着小刺峡方向疾射而来。
“来了!”
黑枭心中一紧,飞身迎上。
那遁光掠至峡口上空,似乎终于力竭,光华猛地一散,一道娇小身影直直坠落。
黑枭眼疾手快,双臂一展,阳炁鼓荡,一股柔劲稳稳托住下坠之人,入手处只觉轻飘飘的,带着刺骨寒意与海风的咸腥。
小青姑发辫散乱,额前几缕标志性的碎发被汗水与海盐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原本鲜亮的衣衫沾满尘土与不明血污,多处撕裂,露出御寒防护的内甲。
黑枭正要开口询问伤势,便被一掌狠狠打在胸口上。
“下流娼妇呢?!藏哪个犄角旮旯了?!快叫出来让姑奶奶瞧瞧,到底是什么天仙绝色,能让你这‘潜居养性’的死鬼,连孽光石都懒得跟我多说半句。”
她一把推开黑枭的搀扶,视线四下里扫视,声音嘶哑却尖锐,像只炸毛的野猫,仿佛真要从这小刺峡的石头缝里,给揪出个“娼妇”来。
“此地唯有荒寒地域,冰石寒河,何来什么娼妇?你...”
“闭嘴!”
小青姑打断他,眼圈却微微泛红,满肚子的怨气。
其目光落在下面峭壁上,那被灰白毒雾笼罩、毫不起眼的岩窍,恶狠狠一指:“我看就是那!藏得可真够严实,那毒雾腌臜气,跟你这没良心的倒配得很。”
她纯粹是气急败坏,胡乱攀咬。
就在此时,那峭壁岩窍的深处,两点细微如针的赤红幽光,透过加厚了数倍的毒雾缝隙,骤然锁定了峡口顶上突然出现的那一娇小身影。
雪英灵姆不安地蠕动了一下,毒雾微微翻腾,心中暗道:“难道那虎妖已经发现我的居所,从前只是按兵不动,实则请来这个女人一起对付我。”
见小青姑随意一指,正指中自己的“邻居”,心里知道小青姑常年浸淫魔法邪术,对那毒鸠的恶气最是敏感,于是连忙元神传音了几句。
“那毒鸠关乎我将来创法所用,莫要在此惊扰了她。”
“你...”
小青姑正觉自己万里渡波而来,不计自己损失,又将自己收拾的这样狼狈,枭郎定心生愧疚,从此对她服服帖帖,没料到一来就谈起来创法之事。
虽是气恼,还是配合着黑枭,以一副乖戾的口气说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扶姑奶奶进去,这鬼地方,冻…冻死我了。”
在遁入足足有五十丈方圆,流转晶彩微芒的圆罩状寒气结界,见到那座流光溢彩的寒溟宝府,小青姑心中的怨气散了许多,单单这宝府门户就胜过自己洞府许多,想来内里有许多精奇布置。
“慢些,府内的混溟池可驱寒气,我还放了些你喜欢的石子。”
“哼!用你说。”
小青姑嘴上不饶人,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黑枭怀里靠了靠。
刚才还不曾觉察,现在猛地惊觉黑枭如今的怪异模样,笑着道:“还不使出你的看家本领,变出个美妙假形,你难道真当我是你这妖大王掳来的夫人。”
“好,好,我定将夫人服侍妥帖。”
黑枭身子一晃,变作从前那灵秀假身,搀扶着小青姑入府而去。
峭壁深处,雪英灵姆赤红的眼中,毒光如实质般凝聚,她死死灵府的方向,总觉不安,可又不敢擅动,只能在石窍毒穴内继续潜伏。
在混溟池中,二人免不了宽衣动作,在池中做了好一会儿的戏水鸳鸯,直让小青姑浑身筋骨瘫软,化成水似的,这一肚子的积怨总算尽消。
云雨歇后,小青姑一身薄衫,躺在池畔处,任由池中一十八根甘露水柱喷洒的甘霖落在身上,享受这沐雨之感。
见到府内晶壁焕彩,寒烟聚散,灵光氤氲,如在仙土胜境一般,只觉自己好不快活,对这地丘穷荒之所的排斥,心中也略微的减消一些。
瞥见枭郎在池畔铁塌上对着一堆经卷用功,小青姑笑骂一声:“真是个呆子。”
她蒸干身上的水渍,合上洁净道袍,拿着一把拂子,在塌边随意挑捡了一张经卷来看,这不看倒好,一看便被卷上咒字符文给迷住了。
“你怎会有如此见解?”
在那些随意堆摞的经卷中,又郑重的拿起几张来看。
她在道学法理之上,非是那等道门学究一般的人物,可是自身也有见识,明白这些经卷内所涉及的深度,有些地方就是她也是不甚明了。
“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