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枭不动声色的观察这里,思量着大青姑对他的态度。
院里的洞室依岩而凿,室门悬竹帘半卷,帘后依稀可见室中景象:素壁如洗,石榻冰凉,上铺蒲席一方。临窗处设一天然石案,案上置有粗陶净瓶。
那瓶中插有野花数茎,鹅黄一色,好像就是千花洞前的菜花。
在室壁之上悬有一柄古木剑,剑中并无灵韵,应该只是装点所用。
在室角还有小小石灶,黑枭轻轻一嗅,灶膛余烬微温,散有松烟气息,若有似无,萦绕其间,还有饭菜香味,温好的酒酿香气,俱是掺杂其中,让人食欲大开。
相比于小青姑的女儿家洞府,这里一切陈设,皆取于自然,归于本真,这可谓是以苔痕为毯,岩穴为宇,寒湖为鉴,清风为伴了。
其虽处烟波浩渺之畔,却自守一隅清寂寒素,以小窥大,这个大青姑照此清修下去,来日还真有可能成为正体的心腹大患、平生大敌。
“都是自家人,还在外间站着作甚?”
洞室内人影招了招手,黑枭和小青姑一前一后走入。
小青姑一进门便说道:“阿姐待会你在门冬童子那里点查下枭郎所送的礼品,里面可有好些合你心意的,可别被你那童子给捎带手私藏了。”
“稀罕事。”
一旁百丑丧姑惊讶的道:“往日你面相都是春心浮动,荡性难移,今个怎有变化,莫非这小黑鬼有那等功力能除你孽根,使你转了性,当起了良家妇。”
不等小青姑发作,她又对黑枭道:“往日我就对小青姑说过,要想降她这等妖女,非得既淫暴,且具真性情的男子,这样才能让这妖女死心塌地。”
“丑贼!”
小青姑娇喝一声,道:“若非在阿姐这里,定搅烂你的舌头。”
面对小青姑的嗔怒,百丑丧姑全当没听见,对黑枭道:“别看她现在这般美,可她和她阿姐不同,乃是走正宗魔法的路数,就算参悟禅功也是浅尝辄止。
如今她《叱魔役神法册》修到第三重「煞魔真躯」,此躯一成,必是化作那青面獠牙、头生魔角,或是身覆鳞甲、多目多臂等样子,怕比我还丑咧!”
“你...”
小青姑再难忍受,肩头一摇,一片叉形光焰飞出,直刺过去,中途却被百丑丧姑所放刀光挡住。
两件宝器一撞即回,竟是全不受它们两个主人控制,百丑丧姑按下自飞回来的刀光,转头盯着大青姑赞叹道:“以你这份道行,跨过四境最后一道关隘只是等闲了。”
“阿姐为何帮她?”
小青姑收回焰叉不满的跺脚道。
“你看不明白吗?小丧姑这是帮你。”
“她会好心帮我?”
小青姑明显不信,她们姐妹虽和百丑丧姑是多年老友,但她和对方总是大吵小闹不断,互相讥讽只是家常便饭,但今天在枭郎面前一时难为情,这才动了真火。
瞧着妹妹小青姑这情状,大青姑暗叹一声。
她这妹子自小同她形影不离,自己亦姐亦母的照养大。
可因自己从小出彩,道力悟性样样高绝,无意中遮掩妹妹光芒,使妹妹性格日久趋于乖癖,再加上妹子前一个相好,因她之故而生嫌隙,为此姐妹俩关系紧张了一阵子。
可即便对妹妹有亏欠,她也不大喜欢这个黑枭。
大青姑直言不讳的道:“你是不知,丧姑晓得我不喜此子,故而才抢先开口,先揭了你的短处,好让我觉得此子和你倒也般配,不好拆散你们。
她这人一贯喜欢背地里做好事,就是受了埋怨也不大乐意解释,任你埋怨记恨也不辩白一声。”
小青姑还是有些不信,这时黑枭拉住了她,并朝百丑丧姑拱手道:“丧姑一片成全维护之心,我们夫妻定是受领,我夫人一时情怯,不好道歉,我便代为表歉。”
“你这孩子,毛没长齐,气度担当却胜过许多人,我也是看你同我一般丑的份上这才帮你一回。”
“哼!”
小青姑听到丧姑这话,又老大不乐意了,她倒觉得枭郎丑得让她安心。
“倒是我多嘴了,小妹子都不介意,我操这份心岂非多余。”
说话时,百丑丧姑和大青姑眼神对视一下,二人先前还在猜测黑枭有宝裘在身,令其所施展的变身术难分真假,说不定靠着一副假身骗了小青姑,在那里纵情欢娱。
所以百丑丧姑这一番话看似偏帮黑枭,实则是向小青姑点明黑枭变身法的事实,也是试探小青姑是否对此知情。
见小青姑的神情,分明是心知肚明,如此一来他们二人就不是露水情缘那样简单,大青姑就是有心拆散,也要慎重考虑妹妹和黑枭这一段关系。
照当下情形,大青姑没有对黑枭发难,反而甚为谦和,丝毫不提及黑枭和妹妹关系,对二人亲热模样也当没看见,只聊些闲话,不觉说到了当下附近最热闹的事情。
原来过了这大半年的时间,盗元君图谋尊者慧身衣钵的事情早已传遍此地。
死守在慧身边上的盗元君早已焦头烂额,如今更是主动向藏灵派内长辈求助,可惜大小青姑也在暗中谋划,在这样的背景下,那派中愣是没一个敢帮盗元君。
在慧身那里,已有几波左道散人顶着盗元君的凶威,前去虎口夺食,姜虎彪还帮盗元挡了几波暗袭。
“到了现在,那番僧还没松口,只对盗元说时机未到。我估摸着盗元得守到番僧九九之数的最后一刻,逼那番僧没有选择,为求应时圆寂,只能请盗元来了断慧身。”
百丑丧姑如此说道。
大青姑暗中观察黑枭神色,见他不为所动,似对慧身衣钵不感兴趣的情状,便道:“不知姜道友可愿前去一试机缘?”
“我对那真字金经并无兴趣,不过若阿姐吩咐,我可以一试。”
第734章 灶间,入圈子
大青姑对黑枭的话并不满意,总觉着黑枭话中真假难辨,总有别样心思,可见小青姑那一副情郎大受委屈的样子,她也没有顺着话势说下去。
“那盗元知道我和丧姑关系匪浅,故而花了极大人情和珍宝来请她相助。
他有此举就是见我这些年里,已开始重视羽翼,蓄养名望,结交四海穷荒的好友,晓得若有丧姑帮他,我必然不能再插手其中,免得自己名声有碍。
不过他此举终究落了下乘,将自己置于明面上,已无多少后路,再于那番僧身边守下去,处境只会愈发危险。”
“阿姐是想让枭郎投石问路?”
小青姑迟疑的问道。
“哪里需要这个。”
一旁百丑丧姑插话道:“灵吉祥尊者这样证了三果的高僧,你但凡对他动心起念,他那里定有觉察,大姐没施法来掩饰自己的心思,所以尊者已有感应,早有暗示禅机。”
“什么禅机?”
“尊者所寄神之慧身默默守护这一方水土安宁,在九九之数将满时,偏偏城中有幽秽之气聚成碧落阴景,令妖祟丛生。
故而尊者曾以佛法向我开示,只要我能祛除阴景,还以此地安宁,为其圆寂创造出清净禅机,便可受其衣钵,习得金经之中的光明真言·吽。”
大青姑说道。
一听这话,小青姑表情显得凝重。
“此地阴景聚成,根源实是老师在浑水山下数千丈深的地肺之中,开放阴府门户,接纳至阴至秽至戾之气,魔染灵山地脉,造化出一处魔山之道场,致使秽气外宣,与城内人气杂念纠缠,渐有灵机,才变作一片阴间幻景。
这祛除城中阴景容易,可断其根源,令其永不再生却难。”
黑枭知道小青姑所说的老师就是藏灵派掌教紫面金婆,而作为魔道巨擘之一,也可以称呼其为紫面金魔。
“这事确实难,如若只是暂时祛除阴景,只恐心意不诚。
可要是完全祛除,且不坏了老师在山中的造化魔业,非得以大法力、大毅力一点点疏导幽秽之气,此事便如同挑土疏流一般,需以百年之功。
故而我才想让姜道友前去一试,或许他深具缘法,可令番僧大开方便之门。”
“枭郎确实深具...”
小青姑刚一开口,急忙闭上嘴巴,她可答应过黑枭保守其曾得蚩神子灌顶的秘密,于是生硬的岔开话题道:“姐姐闷了一锅好饭菜,咱们还是先用餐再说。”
“是极!”
百丑丧姑很是赞同,摸了摸肚子,一副馋虫大动的滑稽模样,笑闹道:“大姐的手艺可是难得一尝,那鲜笋老菇汤尤其一绝,大姐还不速速做去。”
大青姑和丧姑笑闹几声,转头看向黑枭。
“姜道友莫见怪,我们几个山野粗人,修道多年还是未改这口腹之欲的习气,听闻你自小便是吸风饮露,养得一副无垢之身,可别被我这粗茶淡饭污了。”
黑枭一听就知道必然是姜虎彪那里露了口风,不然大青姑怎知自己从小吸风饮露,他的面上没有丝毫在意,哈哈一笑道:“阿姐忒会挤兑人了。”
说罢便卷起袖口,去石灶处复添松柴数根。
须臾间,灶膛火活,红光跃跃,映得素壁生暖,满室通明。
只见黑枭利索的在灶上忙活,盛入泉水,切投春笋数段,野蕨一握,菌菇三五,然而佐料未放,只细盐小搓,留足笋菇本味,不多时釜锅中汤沸如珠,白汽氤氲,柴香细细,混着鲜蔬清气在室内漫开。
见灶上还有麦饼数枚,粗粝厚实,黑枭便置于灶沿石上烘烤。
饼面受热,渐呈焦黄之色,微裂细纹,麦香朴拙,与釜中鲜汤气息相缠相绕。
大青姑见黑枭这极有烟火气的姿态,也是微微恍神,心中观感大改。
一旁小青姑见黑枭在灶边里外忙碌着,浑似一农家小子,捂嘴咯咯直乐,这乐着乐着就听丧姑在旁揶揄道:“这小子从小养尊处优,肯屈身敛性的来做这粗活,定是爱煞你了。
你不感动帮忙也就罢了,还在这里取乐,换作稍受礼教、三纲五常的男儿,此刻定觉面皮有伤,心中愤然了。
我看照你这性子,可着自己享乐,别人再多委屈付出你也没那个心眼瞧见,如此下去那这段情缘注定也是长不了。”
这一席话在小青姑耳里有些刺耳,只觉其中尽是挖苦之意,可碍于场合也不好耍性,只好全当没听见,不过再看枭郎忙碌样子,却是怎么也乐不起来了。
四人围灶席地,以蒲团为凳。
大青姑取了温好的粗陶旧坛,倒出自酿松子酒,注于盏中,分递给众人。
黑枭接过酒盏,见大青姑的态度缓和许多,心中一定,转头再看了小青姑一眼,见其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心中暗道女儿家的心思真是难测。
气氛稍见融洽,黑枭举盏说道:“实不相瞒,今日我们来阿姐这里,乃是为向阿姐讨个妙计。”
“妙计?”
大青姑愣了一下。
在黑枭的示意下,小青姑说道:“枭郎担心我们的事情一旦传扬,正教之中的老古董、老顽固们会跳出来大泼脏水,所以想请姐姐出个万全之策。”
“此...实为老成持重之言。”
听到姜黑枭竟有这样的思虑,大青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人。
她不得不承认正教之中的教化育人之法确实有一套,若是在异派左道之中,像黑枭这般年纪的,只怕才刚有几分法力,就整日卖弄自己的道行,更卑劣一等的,已在想着怎么下山淫人妻女。
“小黑鬼,我果真没看错你。”
百丑丧姑一巴掌拍在黑枭肩头,拍得他整个身子一颤,显出丧姑不俗的肉身修为。
“来,我敬你一杯。”
丧姑和黑枭一起举盏,酒液微漾,映着跳荡灶火,二人相处竟有些融洽,仿佛是多年的老友一般。
大青姑素日清寂的眉目,此刻亦柔和如春水,心中开始接纳这位看起来有些戾性的妹夫,说道:“你们的事情还得从长计议,不过当下还是遮掩些。
正教对我们的成见不是一两日酿成,多少神仙眷侣只因出身不同,被那些固守成见的老道学闹的生不如死,甚至其中反目成仇者不在少数。
这眼下你还当以精进道行为主,不可为琐事所扰。”
说着,对妹妹小青姑欣慰的道:“这些年我对你屡有规劝,可也明白你那性子,劝的越多,越是背离我意,故而见你面上煞纹日重,却是无计可施。
好在总算天不绝你,使你有此善缘,得遇一良人,往日还得自省,收拾性子,否则再多善缘也终有尽时。”
“妹妹知道了。”
两姐妹说着,又小叙洞府家常,言及药田长势,灵禽哺雏,语声温软,如溪流漱石。
百丑丧姑和黑枭在推杯换盏之中,说着大小青姑往日的一些趣事,言谈之中总有连珠妙语,在趣意中又不觉发人深省,且其举止之中全然未因自身的色相,而生出卑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