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
绿华仙娥收起法网,说道:“他有此结果,已是善莫大焉,否则以他那已然药石无灵的元神重伤,一旦逃脱升天,难保自己神志清醒。
到时为缓神伤,保存道行,以魔法涂炭生灵,可以预见。
并且以他那样的情况,更会有往日积怨难灭的仇家主动来寻,就是你也护不住。”
浣纱娘娘再度沉默,面色已有缓和,久久凝视那立足风中的金冠道人灵虚子,像是要刻入心底一般,最后问道:“敢问道长,我夫君是被道长以何种宝器兵解?”
季明看了一眼浣纱娘娘,他明白对方的意思。
兵解乃是尸解转劫中的上乘解法,越是以厉害的法宝来兵解,那在转劫之后那一点真灵越不容易被昧去,故而浣纱娘娘才有此一问。
季明一个扬手,将他三件宝器依次显出。
见三样各放奇芒异辉的宝器,浣纱娘娘心中略有放松,这三件虽不是法宝,但也是潜质非凡,伏背公以此三样宝器兵解,效果未必不如离断钩玉。
同时她又想到对方精通术数之道,一个念头在脑海浮现。
不过因碍于眼下二者仇怨未消之情状,不宜与灵虚子开这个口,于是说道:“道长,待我回去教中,同众仙老商议,会给你一个交代。”
季明心中有些疑惑,他以为浣纱娘娘起码会将法宝·离断钩玉索去,没想到道出这样服软的言语。
只在一刹那间,他就联系到浣纱娘娘刚才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大概明白了对方的心意,这是要先缓和关系,再托他推算伏背公转劫之身。
至于法宝·离断钩玉,此乃蝎仙一脉传承之宝,灵性从不与外人投契,即便存在季明这里数十年,他也休想动用此宝半分功效。
相反,浣纱娘娘故意不提此事,事后付出些代价,消了季明心头的恶气,而季明如此死藏蝎仙传承之宝,反而会使他有一种亏欠之感。
季明没有揭破浣纱娘娘的心思,也没有明说自己没有那份推算转劫之身的术数道行,他选择任由事情发展,这对他并无坏处。
............
玉屏峰上,法坛。
季明整好道服,正了正金冠,托着磁瓶,忐忑的上坛而去。
坛上迎面便见到白鹤童子故作一张冷脸,小眼细眯,嘴角上提,一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很生气的样子。
“老祖万福金安,仙福永享。”
季明大拜的说道。
白鹤童子气乐似的,伸翅指着季明,劈头盖脸的说道:“应尔所召,来往人间,从来都是老祖我摆架子,这次倒让你给我摆了一遭。”
季明正要说话,一直侍奉坛边的寿头女,主动上前承担压力,正色道:“那伏背老魔被老祖神威所伤,老祖你不取其性命,固是仙真之恩德。
可是除恶务尽,今日留他苟活,他日不知多少性命为其所害,灵虚师兄也是为黎明苍生所计。”
面对酷似老星君的寿头女,白鹤童子子怎么也生不起来气,说道:“好丫头,我一见你,就知你心眼实诚,可别被这道人温良模样唬了。”
“我知师兄为人。”
寿头女掷地有声的说道:“心有城府,本不该是贬义之语,这不能代表任何事情,而坦荡率直之人犯下恶事,比比皆是,其较之魔头更叫人骇然,老祖何必以性格直曲来定善恶。”
白鹤童子没有说话,忽的指向季明,当头棒喝的道:“灵虚子,刚才之事,你何以狡辩?”
法坛之上,白鹤童子身前,季明的身子晃了两下,元神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震住,脱口而出的说道:“道者做事,正当有曲折处。”
“存心如日月,行事若江河。”
白鹤童子勉强接受这个解释,说道:“你性功底子不错,竟能抵住我叱音问神,他日行事真能印证自己所言,从一而终,不是大贤,就是大魔。”
“大贤难做,魔头好为,都不可选。”
季明没有因为白鹤童子位格极尊极贵,便处处逢迎,全盘赞美,这也换不来长久之信,他从心说道:“余只愿做一山中闲人,便已足矣。”
“这是实话,无论贤人,还是凶魔,都活的太累了,哪有老祖我自在快活。”
单从此语,也能听从白鹤童子的顽童性子。
这事情只要已不被他放在心中,就似一阵风似的过去了,并且合他意的,怎么样都顺眼,不合他意的,那就是舌绽莲花,也是无感。
白鹤童子说着,话头又转回来,道:“不过待你得道成仙之后,除非不窥天仙道果,甘愿永做尘世地仙,否则不想当那大贤,那也得绞尽脑汁在世间践行大贤之道。”
这类话题已经超限,白鹤童子在坛上摇身一变,现出童子身相,只见得:髻结双丫玉面霞,身披素色布云纱。腰间绦束藤萝绕,足下芒鞋云里踏。
白鹤童子踩在祥云之上,老神在在的模样,同寿头女招手道:“还不速来拜见老祖!”
寿头女依言礼拜,这让白鹤童子大感满意,有那么一刹那,他都感觉是老星君在坛上拜他。
一想到在这日后,可以带着寿头女在老星君眼前晃悠,让老星君见到这么一个酷似自己的人,对老祖他毕恭毕敬,周到侍奉,那滋味别提多妙。
白鹤童子等不及的道:“快快磕头,老祖现在就要收你当个五福神女。”
寿头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恩赐砸得头脑发晕,几乎难立于地,她下意识的看了灵虚子一眼,见其眨眼颔首,心中立马安定了下去。
寿头女正要一口应下,忽然近日顺遂过往一一浮现心头,面色一变。
“不行!”
她以无上决心,斩断心中狂喜和渴望,这般的说道。
第684章 指路,福盈论
“不行?”
“不行!”
白鹤童子和季明一前一后,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说道。
季明忍住心中窜起的恼意,最大程度的保持一颗平常心,如此心境之下,隐觉寿头女拒绝之意中,透出深谙世情之哲理,不由语气放缓。
“师妹,能得老祖看重可是天下难求之福缘,几辈子都修不来,不管出于何种考量,都望你慎重决定。”
白鹤童子没有说话,头一次认真的审视眼前寿头女这位坤道,颇带几分郑重的意味,道:“福祸相依,古来如此,你既明此情,倒也可堪造就。
不过运来如潮,福至如霰,有时候不是一味避开,便可消此福盈之势,何况你师兄替你多番筹谋,你今弃此福,何异于弃他福气。”
听到白鹤童子此话,季明心中复杂,但还是抢先一步道:“师妹,说说你的想法,不必顾虑其它,只要是对的,正确的,我一定会支持你。”
季明知道他固然可以用情义捆绑寿头女,扭转其意志。
可是在到了他这个高度上,已经不能只靠心机谋算来促成事情,就是最后勉强能成,反噬必重,他深知绝不能允许自己如此的短视。
越在高位,越是要...正奇相合。
寿头女有些不敢面对师兄那满含信任的视线,她刚才冲动之下,确实忘记师兄在其中的大力运作,现在一想大为后悔,觉得自己头脑发昏。
以前在琼花岛上,无人关爱,还有自怜之意,如今得了这样一位名满天南,厚爱自己的师兄,正该涌泉以报,怎么忘了师兄的利害关系,一时心中羞愤欲绝。
再一想到自己早早不说,结果到了这关头,心中忽发感受,直拒白鹤老祖恩赐,一时无比痛恨,极度厌恶自己,心道原来自己是这样薄情寡义之辈,往后有何脸面存世。
短短几息,其肉身内诸窍真炁,竟是群龙无首,自行逆窜,元神之上渐有自毙之势。
“痴儿!”
白鹤童子呼唤一声,将寿头女元神从纷杂魔念中唤回。
“你这痴儿,一时意乱,何至于元神走入极端,被心魔乘隙而入。你有何想法,尽情来说,就算你不当这个五福神女,我也不会断了你师兄福气。”
这句话一出来,季明就知白鹤童子真将寿头女放在了心上,非是一时玩物,心中既为寿头女感到庆幸,又怜她如此不自爱,堂堂金丹圆满之修,竟然有自戕之举,简直匪夷所思。
季明真的极难想象有人千辛万苦,积年修成金丹之后,只因一时之意气,自毁道业,就算元神失守,心防大破,也不至于生有此念。
他长叹一声,颇有几分怒其不争的道:“你也是修道百年以上,本该是见惯了人道沧桑,世情冷暖,怎还如此江湖儿女一般的意气。”
“师兄恕罪!”
寿头女深拜一下,惭愧说道。
季明道:“无罪,无罪,你只要自珍自爱,什么罪都没有。”
见到季明如此,寿头女放心一笑,如释重负,她对老祖道:“我何以自弃老祖之眷?非是弃也,实则惧也。正所谓满则倾,锐则折,天道忌盈,古来如此。
人之运数,福禄过满,则祸患之端,必潜匿于后。
岂不见明月圆至则转亏,江水满盈则欲溢,故我宁守枯槁,不贪这如潮之福。”
“哈哈哈!”
白鹤童子忽然大笑,这让季明和寿头女不解其意。
“你是深谙福祸相依之理,可是却不明白何为真福气。你以为灵虚子同你倾盖如故便是福气,又拜入匡山杏林一脉之下便是福气。”
“难道不是?”
“那只是人间之福,可同老祖给你的仙福相比,舍去福中情义不谈,二者不能并论。”
说到此处,白鹤童子因爱寿头女之秉性,又极想给老星君一个“惊喜”,破例再给了一次机会,道:“所以你可愿意来侍奉老祖,当个五福神女?”
白鹤童子既说到此处,寿头女如何还会再拒,拜道:“承蒙老祖不弃,愿侍奉左右。”
“你可仔细想好,此神女之位不同寻常,你往后将要常居天上,更会随我往来瀛洲琼台,此实为仙家清贵之职,往后难履红尘,需严守天规,不可由性造次。”
“弟子必是谨记。”
寿头女郑重说道。
见寿头女得到这样的仙福,季明都有些嫉妒,这常居天上倒也罢了,可瀛洲是何地界?那是苍天所居之地,总领群仙之所,万事万物之中央。
“寿头女之名实在不雅,你以后便叫...小寿姑。”
白鹤童子心情很好,连带着一旁的灵虚子都顺眼起来,他说道:“你能想到帮小寿姑脱离旁门,准入正教,算是免了我些许麻烦,你有何请求?”
季明深吸一口气,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丝毫的矫情,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正欲炼制一柄如意宝,其中开光一步还需老星君前来相助,希望老祖能够帮忙说清...”
“不可!”
白鹤童子面色严肃起来,说道:“其它事情我都可依你,就是帮你在延寿宫仙班中略动位置,当个主管一方事务的主吏,也未尝不可。
独独这如意宝之事,难以应你所请,就是我同老星君亲自说情,此事也是难以为之。”
“为何如此?”
“此宝天地之中只有三柄,一柄为太山娘娘的九光如意,一柄是为上苍所执诸宝之一金元如意,后因神霄副帅有功而赐赏于他,还有一柄就是如意仙的三虫宝如意。
你是不知,这三虫宝如意乃是黄天所炼,为其所执。
其当初之形制,极犯苍天大老爷的忌讳,而自大老爷治世以来,虽已时过境迁,此事不足为道,可老星君常侍大老爷身边,一直记在心里。
老星君哪一点都好,就是自身之好恶,一向从随于大老爷,有时大老爷心中都已翻过的事情,他老人家还一直耿耿于怀,至今不忘。
故此,其它事情都还好说,唯有此事万万不可。”
说到这里,白鹤童子也为灵虚子感到惋惜,他深知一介红尘真人,搜集此宝炼制之珍料,那是何等的不易,但事实如此,又能如何。
“怎有此事,怎有此事。”季明勉强保持着一丝清明,说道:“不对,不对,门中青囊老祖也是参与此宝炼制之议,她怎么不知此事...”
说到这里,季明都感觉自己糊涂了。
青囊祖师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会知道三命老星君还有这样的心思想法,这是唯有身边人才能知道的事情,他又想起陆真君在走前的那句话——好事多磨。
白鹤童子摇了摇头,决定还是指条仍存些许希望的道路,于是道:”你也不是全无希望。”
“请老祖指点。”
季明心急如焚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