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半截仙娥还能守住几分清明,行使正道,不过是因为知道自己一旦入了魔道,那她手刃仇敌的机会便更为渺茫了。
“仙娥!”
季明唤了一声,坐在神柳之下,安然不动,稳如山岳。
半截仙娥见灵虚子如此从容,眼内的惊疑更甚。
她时而回望霄山,时而又戒备灵虚子,唯恐灵虚子留有后手,将丁如意截走,踌躇难决之情溢于言表,问道:“灵虚真人,你此来何为?”
季明在神柳下说道:“将网收了,我们的事情犹可商榷,若是冥顽不灵,休怪我不怜你过去苦恨,坏你计谋。”
话音刚落,那法网已是从季明的顶上身下撤去,被收入岗外云雾内,变作一巴掌大小,套回了半截仙娥的发髻之上。
“这不是你的法宝。”
季明很是笃定的说道。
半截仙娥没有接这话茬,道:“丁如意不可能跟你回去。”
“你说了不算。”
季明毫不客气的回道。
他今日来此,一来将丁如意带往金沙村,同丁敏君报个平安,顺便给丁如意一颗定心丸,二来则是挫一挫半截仙娥的锐气,为他日后远谋铺垫一番。
所以他这一见面,便以罡风流遁给半截仙娥一个下马威,再施展六戊神罡,化出戊巽神柳,顶住那件网状法宝,证明自己拥有对话的资格。
那云遮雾绕中,半截仙娥面色数变,银牙紧磨。
她自下界以来,性子愈发狭隘凶戾,全靠着所炼的银河真水才能洗练戾心,如今被灵虚子这么一刺激,瞬间一股无名火起,难抑杀心。
季明没有说话,在神柳下静观仙娥的动作。
见其恶意勃发,复又强压下来,这才继续道:“他身上干系你不是不知道,他母亲丁明玉的师傅乃太武山避尘真人,姨母为黄庭宫元刃师太爱徒丁敏君。
但凡我稍微透露他的近况,多方纠察之下,你就将陷入无穷麻烦中,别说日后得报自身血仇,就是霄山中的那几个妖党都保不住。”
“你敢!”
半截仙娥刚说狠话,就见此处天地风云色变,霎时林摆岗移。
在满眼的飞沙漠风里,她真身中魂魄被吹得脱体荡离似的,耳中有闻灵虚子喝声,“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将你吹到七杀宫中,送往神将仇敌之前。”
半截仙娥牙根咬得出血,目眦欲裂,偏又发作不得,一时面露怪相,皱起鼻褶,面皮燥赤,重重的吐声道:“好,你又有何见教?”
“别急着做事,再缓一缓。
丰囷山中华蜕洞的那位,他可不一定能够尽心帮你救出赤意郎君。”
“你知道...”
半截仙娥怒意全消,心中冷意直冒。
她将丁如意带在身边,就是推占到丁如意身上的牵扯极大,通过种种牵扯,摸查到华蜕洞的那位转劫老修古化功,几番周折才说服对方参与营救计划。
“这些年里,赤意郎君被封于福地隐洞,陆真君联合甲峰二翁、乙峰二僧,合力测算其身之过去,探明过去二战之时,其欲往真女宫何为。
他得上府如此重视,你以为只拉拢一二位不出世的老怪,就能深入那太平福地救人,未免异想天开了些。
另外,你可知赤意郎君为何能在隐洞熬刑不死?
你可知他掺和在何等大事之中,其背后又有多少推手?”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半截仙娥摸不准对面灵虚子的想法,更摸不着对方到底知道了多少,心中隐有不安,有种被大网缠住的感觉,喘不上气来。
她知道自己的短板就是根基太薄,独身在世,没有什么依靠。
这让她在一些大事谋划之中,难免显得独木难支,哪怕她如今的道行堪比五境。
“来!”
季明再度挥袖,化风遁去.
仙娥回望霄山,隐隐觉察到什么,心头一跳,咬牙跟上遁风。
“你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时候,她半截仙娥就是再蠢,也明白了灵虚子的图谋甚大。其来此霄山之上,引她来此,避开了山中耳目,非是只为了那位丁如意。
“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给你留一个退路。”
“口气不小,你能当我的退路?!”
“好好想想,你不比其他人,一旦身死道消,那七杀宫的仇人仍是逍遥,怕是你死了也难有瞑目。
眼下受我一份善意,彼此互通有无,一明一暗,守望相助,日后在任何事上都能为彼此留个余地,此乃你我双赢尔。”
“双赢!”
“没错,双赢。”
风中传来季明肯定的声音。
............
在霄山一处,几个道人聚在一处。
他们围着一位尖耳道人,这道人正在盘坐凝神倾听,一会儿听得入神,一会儿听得紧张,最后无奈的深叹一口气,起身说道:“听不大清!”
“你这地听之术防不胜防,怎会听不到仙娥所在。”
“风声太大。”
话刚说完,半空雨一聚,半截身影显出,落将下来,盯着那长耳道人,又扫视周围被她网罗霄山的同党,目光幽深的道:“去唤丁如意过来,他得出趟远门。”
第591章 失身,赤意事
丁如意坐定风中,随风流转,几次回望霄山方向,不敢想象自己就这样被带出了囚笼。
在他的脚裸下,山风裹着松涛声。
他循声下望,自己正掠过一片碧色树海,掀起绿浪阵阵,山河大地一时间清晰如掌纹:春溪正给黛山系上银绦,梯田叠作碧玉算筹,古驿道旁野桃树抖开霞帔,惊起成群粉蝶花蜂。
深吸一口气,他满怀无限敬意的看着身前莲座上的道人。
道人正值年富力强之时,头戴如意金冠,身穿赤沿边黑皂道袍,目合而神定,一眼望去,只觉气势渊渟岳峙,心中敬仰之情油然而生。
毫不夸张的说,眼前道人就是他丁如意一直努力的方向。
道人似乎感受他的目光,睁眼向他望来,让他心中慌张起来,耳边只听道人说道:“半截仙娥虽非正道中人,但是眼界远超世人,你随行在其身侧,所获远非一般修士可比。
这些年,你虽身游在外,可行踪俱为我所掌。”
听到最后一句,丁如意眼神复杂起来,心里许多话涌到嘴边,又难以开口说出。
“你是想问为何不早去将你接回。”
季明说道。
“是!”
丁如意抓了抓脸,感觉自己有些小孩气,但心里又极为在意这个。
“你自小在魔宫出生,环境复杂,心性早熟,行事与我一般,喜欢剑走偏锋。
我将你送到雁虚山里,独身处之,同松间山风,峰上明月为伴,就是令你约束心猿,洗却躁意。
不过从你在山中私自接触半截仙娥来看,便知你还需在事上磨炼一番,恰好那半截仙娥心性不算大坏,无忧她妨你道行,我便顺其自然。
也是机缘巧合,当年我受百草子的构陷,于落银湖雷文山泽内潜修,而你恰好随半截仙娥在外游历,避过了百草子爪牙的搜捕,更是受她倾心培养,已有不俗道行。”
这一番话,丁如意是红着脸听完的。
听罢,丁如意在季明面前伏身大拜,又羞又愧的道:“前辈,我...我...”
“说!”
季明道。
“我元阳已失。”
“这算不得什么,元阳虽好,非是得道之必要。”
季明面色不变的道。
丁如意泣声说道。“可我元阳是被那半截仙娥夺走了。”
“她不是...”
季明话说一半,点到即止。
“她以法术诱我入梦,神合交欢,一梦醒来,我便泄了一身元阳。”说罢,丁如意在风中嚎哭起来,将道袍一扯,露出袍下的光霞赤锦。
“这血锦宝衣就是那晚之后所赠,予我防身。”
“好法宝!”
季明看得出来,这血锦宝衣乃是法宝一件。
这绝对是那位半截仙娥亲炼,同那法网之宝灵韵迥异,二者相差颇大,但也不失为一件好法宝了。
“前辈,这些年我常在夜中惊神,唯恐在梦中同她幽会,可是总是难以把持,同其在梦里一响贪欢,此后欲孽深种,欲运使慧剑斩除情孽,惜定力不足,苦乐反复。”
“糊涂。”
季明沉眉,语气中难掩失望,道:“你可知我当初为何让你学控鹤功?”
“鼠四说过,您所练的第一份密功就是控鹤功,传于我手,有...有起传承之念。”
“你既知道,便当志存高远,元阳误失于她手,这不怪你,可沉湎情欲神交之事,乃是道门大忌,你竟是这点魔障都难看破,何谈受我传承。
我平生少有错看一人,难道在这样的传承大事上,竟是错看于你。”
丁如意心中悔恨,想到过去几次收受灵虚真人天大恩情,如同再造,饶是他心思深沉,也是以至亲视之,当下在这罡风中磕拜个不停。
感受到灵虚真人的失望之意,疏离之情,丁如意顿感彷徨,宛若丧父失母,恍惚之中,当年魔宫中母亲自戕之情状在脑中闪现,两眼神散。
他下意识的随心运掌,欲断臂明志。
“够了!”
季明伸手一指,定住丁如意。
他心中确实失望,但想到丁如意身上许多布置,仍是挤出一点耐心,再给丁如意一次机会。
“此次广元水府之行,容尔见姨母一面,稍叙亲情。
事后,再将一件大事托付于你,你若是顺利办成了,于上府之中便有大功,可入陆真君的眼,你那亲父之事纵使被挖,也难成你身上的污点。”
“谢真人!”
丁如意如蒙大赦一般,身上已被冷汗浸湿。
“是何大事,请真人明示。”
“我当年在被软禁于雷文山泽前,上府曾托付我一事,要我查清赤意郎君借星槎上真女宫,面见神女所问之事,这些年里具无半点进展。
如今你身在此局,恰逢其会,便假意屈从,伺机而动,赚此大功,名显上府。”
在去往金沙村的路上,针对此事,季明叮嘱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