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在山上引发不小的波澜,愈发衬出钓龙翁一脉的势微。
自泰禾真人在朝勾山被伏背公勾断一足后,虽被杏林一脉治好,但行走之间总有微障,似足络未能贯通,不知不觉在山上多了个跛足道人的称号。
因此之故,泰禾真人愈发离群索居,游戏红尘,逐渐的淡出三峰一府之内。
这一次泰禾真人在杨乾事发之前便赶了回来,不料正准备找灵虚子商榷一二,摩崖子已是率先告发杨乾,令泰禾真人极为被动,只能于其中斡旋,好歹让杨乾减罪一等。
在杨乾之事中,渐渐牵扯另外一事,便是曾搁置的关于张霄元逐出山门的大事。
当年季明还在雷文山泽内闭关,陆道君亲自提出此议,不过其中的阻力极大,连老真君,还有神祝乙峰的二僧都来出面劝阻。
这一次旧事重提,一则杨乾之事勾出了往事,二则是老真君业已坐化,如今这桩事被翻了出来,可想而知那道君之心已坚,无人能阻。
说起来,老真君坐化之言已传了许久,直到现在上府才有明确的说法。
在这不久之后,关于张霄元一事,上府在祖堂召集诸真决议,季明自然也受到符召,决议时间在两年后,这是照顾一些闭关之中的真人。
像是一般的事情,较重要的事情,都不会有定下决议时间这一说法,毕竟上府也要考虑办事效率,然而这次定下时间,可见其中仍有阻力。
在熟悉金丹功课的第三年,山鼓响动九下,后有祖师敕令传下,陆道君准备正式继任「太平真君」之位。
这一年中,黄庭宫、真灵派,北方二州中的大纯阳宫,均有真人前来太平山准备观礼,这基本就是天下道门的一个势力缩影了。
随后太平山在天南的各大分坛,包括南海、西边平阳州、东部宝光州,还有中央赤县州,乃至北方二州中开辟的大小分坛,皆有坛主开携领分坛精锐前来朝贺。
其中在谷禾一州内,陆续被鹤观整合的合山、兰荫,还有鹤鸣三方之中的分坛,其中头头脑脑在抵山之后,均往福地灵虚真人处参拜。
要说这谷禾一州,虽也占了一州之名,但州内土蛮和国人混杂,道法也才盛行这几百年。
此等的边陲之州,相较于赭熊州这种太平山核心州土内几个老方的底蕴,那还是差了许多。
不过也因为谷禾州的底蕴不深,倒也让鹤观整合此州颇为顺利,但也势必要让鹤观多耗心力,花费时间和资源来昌大州中道法,此间利弊难以言说。
在福地洞府,季明只见了鹤观的新观主朱温。
多年不见,这位曾经的二师兄鬓发斑白,已是显有衰容,从他口中季明有知宣景卸下观主之位,已是在穸山定居,习练阴景伏尸功,潜修尸道之法。
如今鹤观之中,朱温虽为一观之主,但实际全靠温道玉和黄玲这对贤伉俪撑着里子,这些年里兢兢业业,全为报答季明当年庇护揽责的大恩。
说到此处,朱温也是唏嘘不已。
见了朱温,小叙一番后,季明本不打算再见外客,实在是有许多观礼的别派修士希望得过来见他一面,结个善缘,俱被季明一概推去。
不过日前一位德高望重,在西南立下一教基业的老怪特意过来拜访,又有兴化真人从中引荐,季明自然乐意出来一见。
这老怪名唤「德禽」,在大巴开朝年间于西南之地便创立了【七晴连环奥】,曾收许多异派中人,因疏于教化,搅得西南一团邪气,并同南荒天腾山一度势同水火。
后来痛定思痛,在立教之地召集门徒,立下一条条森严规矩,勒令一众教徒百年内随他同修性功,不准出世。
他深知教徒恶根深种,在他威能之下只会假意服从,于是早早从佛门求来至宝一件,凡百年内性功未到火候,私自出世者,必遭此宝劫力噬身。
果然,百年之后教派之风已是大转,却也只有两三门人活下,这老怪倒没心灰意冷,反而开宴庆祝,不料开宴之日,那两三门人便齐齐叛教而出。
而弟子门人叛教,这老怪竟也没去追,反而放任一般。
此后这老怪隐守在西南一地,画地成牢似的,天南便少见他踪迹,不少人以为他已经举霞飞升。
起初季明被这样一位前辈主动拜访,还以为有什么特别之事。
不料这位德禽老怪就真只是见了他一面,敢情是来看一看他这炼成苍品金丹是何许人也,图个新鲜事。
在这事之后,季明便开始拒见外客,如此一直到了陆道君的受任大典,这才到了上府之中,帮着协调内外,实在是山上观礼朝贺之人甚多。
那一层层深阁琼楼,一进进珠宫贝阙,说不尽的静室幽居,其中皆是人影攒动。
不提各大分坛子弟,还有同为正道的黄庭宫、真灵派,以及大纯阳宫前来观礼的人,便是旁门散数中过来朝贺者,那已是不下于数百人。
这是季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即使是上府的一些弟子,也是头一次见他。
“真人!”
季明才来没多久,处理了些闲杂琐事,摩崖子已是带着一小童过来问候,摩崖子对身边小童说道:“雪童儿,还不见过真人。”
那童子眉发皆白,扎着丫髻,怯怯的躲在摩崖子的身后,好奇的打量着面前的道人,季明随手送了这小童几道符,对摩崖子道:“不成想你也动了收徒之念。”
“哈哈,难得清闲,便教个徒弟,也算不负所学。”
摩崖子笑着说道。
摩崖子收徒之事,这让季明想起了如意童。
鹤观那边说雁虚山中没有如意童的踪迹,不过有人见到他跟随在一位只有半个身子的高人身边,曾经在赭熊州中的一些名山大川中出没。
半个身子的描述,季明意识到如意童应是跟随在半截仙娥的身边。
那仙娥乃天上蚕娘坠凡,品性不算恶劣,季明倒不担心如意童被其引上邪途,所以只对赭熊州中各大分坛传下敕令,只关注如意童踪迹便可。
仙家清净,少有热闹之时。
在这大典之上虽然热闹,但也仅限于下面刚入道的修士,如龙虎高功一众,都在静室内论道谈玄,而真人更高坐玉台之上。
些许杂事处理完了,季明稍稍厌了些,便也坐在一处玉台上,求个清净。
正端坐中,忽然金丹内阴神一动,季明下意识的看向了泰禾真人,还以为自己阴神是受恶意所激,但很快明白这是他的第二元神即将出世。
“好!”
心喜之间,不觉引来兴化真人责备目光。
“师弟,庄严大典,当有宝相示与诸派子弟,何故喜形于色?!”
“师弟谨记。”
季明浑不在意,摆手笑着说道。
兴化真人无奈,暗自摇了摇头,颇有无奈之色,毕竟金童已是太平山的门面之一,他自然得多多包容了。
他知道在这下面观礼的,包括正道同仁们,多少有来探探太平山下一代虚实的意思,而继离朱法师之后,这又一位苍品金丹,无疑是极大震慑了宵小之辈。
有金童这位将来的“定海真龙”,太平山的改革就有试错的成本。
在玉台琼室之下,陆道君端坐在台上。
在其两边,有数个小童侍立于台下,祖师堂中香火烟气团簇,渐成云景,漫漫而来,将陆道君和诸侍童一一托起。
季明的足下生有祥云一朵,将他徐徐而托,同玄坛、兴化、泰禾、离朱、福鼎、丹玲、宝曲、宝相等,一道分立在陆道君的两旁,也是在龙虎二翁、乙峰二僧、玄盈上人,以及三官将之下。
“祖师赐法,大典...开始!”
兴化真人朗声道。
季明正在随诸真一同礼赞新一代太平真君,忽然阴神异感更重一分,这是第二元神那里出了些岔子。
第491章 小修,不老峰
西荒,秃龙大岭。
秃龙大岭位于西地平阳州的更西处,由多条西北-东南走向的平行山脉和宽谷组成,乃是个千里少人烟之所在。
这里自北向南有连绵之高山,山峰多在六七千米之上,最高万米也有,便是仙家之士亦少有从这里飞渡,许多的左道魔头在此躲避仇家,老死在此处。
在这里有山名「百宝」,乃是岭中有数的灵山。
此山故老相传,云深林茂之处有个求仙的去处,那里有座不老峰,峰上的仙人们结庐而居,自在逍遥。
每年在百宝山外,不单单是村野凡人,便是在此的一些散人左道之修,也都会深入不老峰上,希冀于拜入仙人的门下,得享不老仙福。
于峰就是其中一位被收入仙门的,他在不老峰上已经六年,俱是在扫地锄园,养花修树,寻柴燃火,挑水运浆,都快以为自己被成当个杂役使唤。
不过这一年时来运转,一位师兄将他安排在了峰上宝地—清德宝池边。
那清德宝池乃是门中祖师清修之地,有洗骨伐髓之效。
传闻祖师爷常在池中同亲传们围坐传法,共参仙经神功,同享灵丹妙药,真个是惹人艳羡,这丁峰恨不得以身相替,享受亲传的待遇。
不过丁峰只是想想,他自幼被一位左道收录,自觉学了些邪法,淫玩了些村女民妇,久而久之也没甚意思。
他的头脑还算清醒,知道自己本领低微,术法不精,不敢闯入道土之内的花花世界,所以才千辛万苦的拜在不老峰上的仙人门下,为此还编造了个经得住详查的清白身世。
在峰上六年,不料遇到许多熟人,往日都是在岭中淫恶之徒。
开始他还惴惴不安,生怕被指认往日恶行。
但那些熟人不仅没有告发他,还帮助他熟悉此处,细心提携,并言明祖师爷早年便立下规矩,上了峰便断了前尘,过往罪孽全消,自此能一心向道。
六年里,丁峰也算是洗心革面,深恶过往,颇有浪子回头之态。
即便在做些繁琐杂役,偶有抱怨之外,大多都是甘之如饴,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了新的人生和方向。
新到清德宝池,发现只他一人驻守在此,开始还能守得清修,后来发现手头没个杂活,整个人胡思乱想,久而久之觊觎起宝池功效来了。
丁峰在宝池外很是经历一番天人交战,一日偶见池中赤华浮浮,其中现有灵台楼阁,仙娥神宝,惊得炫目迷神,事后赤华熄去犹然未觉。
自此之后,当即把心一横,决心探一探这清德宝池。
池中灵水到底非凡,他只泡了小半时辰,肉身之中,精气神三花之内,许多秽质都被洗去,催运法器都已经平添了三分威力。
不过丁峰并不满足,在池中一阵寻摸着,刚才赤光幻景必有源头,定是祖师爷放在池中的奇宝,他若是能得手,未来必是有一番精彩,强过在此苦熬精神。
丁峰心头火热,他的根基浅薄,在这不老峰上又非亲传,不知几时能得祖师爷传授,没有一番奇遇,注定埋没下去。
清德宝池有数亩之大,无波无澜,只中间有个突泉,咕噜噜的喷着清澈泉水,飞飞扬扬,如滚玉晶珠般砸在池上,悄悄的化在池水内。
据说此泉乃是祖师爷从岭中移来,日落的第一口泉水必被门中大师兄收集起来,用来洗炼祖师爷的宝物。
他在池边有些日子,知道日落时会有大师兄贴身童子过来取泉。
丁峰一开始就没往突泉那里摸索,那里的泉水太阴太冷,他在那周围摸索一会儿便受不了,后来一想不对,这不正说明了奇宝的所在。
拼着冻僵的风险,他深入突泉之中,竟发现那里由阴转暖,只一会儿身体暖洋洋,洗骨伐髓的功效更强了些许。
慢慢的,一个圆润的,寒瓜似的东西被摸了上来,这似乎是个蛋,但是它的外壳并不算硬,往上一举,透过阳光可见壳内的“小东西”。
通过透照的身影,依稀像条蛇,但爪子很多,倒像个怪爬虫,一对对的在两边排列。
“异种!”
丁峰心中暗道一声。
此物虽好,但终究没有奇宝来得方便,他自认养不起一头异种,纵能孵它出来,仰仗它逞一时威风,到底不得长久之功。
他不死心的在池底摸了又摸,一直摸到日头下沉,满头大汗这才罢休,正当他揉腰抹汗时,瞧见西沉日头,再看那突突直冒的泉水,脑子有些发晕。
“不好,已是酉时,为何不见那小童来取日落之时的一口泉水。”
丁峰一时只觉耳鸣心跳的,站在池中的双腿发软,他大概知道自己刚才忘神翻池,丑态或许已被那小童看去而不自知,如今怕已被小童告发。
他没多犹豫,从纳袋里翻出条肥宽的袍子往身上一罩,接着将赤蛋夹在腿间,在身上拍了一道甲马灵飞符,纵飞起来,直接往那峰外遁去。
一路遇到几个峰外巡查的师兄弟,均无阻拦之意,他料定自己丑事还不曾为人所尽知。
沿途过林,见自己昔日运浆劈木之处,心头一痛,不由大悔,但是事已至此,他只得咬牙坚持,盼望这枚赤蛋异灵可以让自己时来运转。
飞出不老峰外,草木稀疏起来,这不老峰尽锁得一山之灵机,再往外景色更荒一些,而且是连绵万里的荒芜,这也是道土之外的西南二荒有穷荒之名的由来。
不过穷境才出奇人,不老峰上的祖师爷便是这样一位,可惜他丁峰一念之差,盗走祖师爷的仙蛋。
正出神之际,峰外一朵飞云飘来,丁峰猛得回神,往那荒林里一钻,借着林子的遮掩,掩迹低飞,他身上的甲马灵飞符还能撑些时候。
再看头上,往后掠去的枝叶缝隙处,竟仍可见那朵飞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