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神像乃是狐首人身,眯眼阴笑,那凸出狐嘴的唇角,向两边咧到耳根处,面部的造像极为夸张。她就是胡五太奶,当世的狐脉神真,也是天狐院的一尊大能。
这一次的祭练,季明要以此坛祭练的同时,施行醮法,请下此神真的一道法念,这是他第一次请旁门神真,心中颇为紧张。
旁门神真同三天神真的区别在于规矩,在于...变数,三天神真一般都是按照醮法的章程走,而旁门神真却非如此。
季明为何选这一位神真,主要在于坛制契合,阴尸定火坛本就偏于阴邪,同此坛契合的几位神真中,这胡五太奶已是风评上佳的。
另外,他祭练的白骨攒心珠乃是一件阴宝,只能请这些专业对口的旁门神真法念。
在检查无误后,季明便在此安坐了下来,耐心的等到明天八月八日八时这个祭炼的四阴吉时。
荒山,洞内,时间一点点过去,季明安坐不动,心神稳固,杂念全无,这是常年修行带来的心境。待得时辰一到,伸手在脑后一摘,将白骨攒心珠丢入坛中,在七宝尸体间的缝隙滚下。
下一秒,此坛上,所有老尸开始“呼吸”起来,脱水干瘪的胸膛微微起伏,尸身们的一呼一吸中,阴风慢慢的刮了起来。
本就无风自动的经幡,那幡面舞动得更厉害了。
坛外一圈圈的油灯上,那一点点灯花忽的齐齐一抖,暖光开始发绿,照得这坛上坛下碧森森一片。
“嘿嘿~”
窃喜般的偷笑声瞬间响起,三声便停。
季明下意识的看向那阴笑的胡五太奶神像,那咧到耳根的凸起狐嘴实在是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这正式的祭练和醮法还未开始,神像已经显出奇异来,季明心中略有打鼓,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将青髑髏托在一手中,接着丢下一道火符,“轰”得一声,阴火只几息中便在坛上蔓延开来,季明跃坐于虚空力士众之上。
“嘻嘻!”
急促的笑声响起,这次不是偷笑,而是讥笑,笑得季明无名火起。
季明将这当成神真的考验,心中慢慢安定,开始走起了罡步,同时将手中青髑髏高高的举起,髑髏青光大放,照在阴尸定火坛上。
口中赞词开始唱起。
第235章 要求,至阴宝
“妙相庄严,通灵神姥法。
玉面丹心,灵幻婆娑界。
尾火游坟,普照太山里。
礼星拜月,朝母太阴宫。
万幻神真,造化参北斗。”
此赞词在坛上唱响,季明将嗓子全然放开,诵得入神,唱得投入,起承转合间无一不美。
“咯咯~”暗中的讥笑声开始带些欣赏雀跃之意,一双素手轻搭他的双肩上,而后滑至腰间,股内,这让季明语调走了形。
“小郎君,继续唱!”
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响起,热气喷在耳根上,只是通过这声音,季明就能想象到一个年老色衰的老妇,心里膈应得不行。
将手一挥,一供盘落在坛上,盘盖掀开,露出许多的蛋来。
“咯咯咯~”笑声有节奏的响起,一声比一声快,一只毛茸茸的细手伸入盆中,拿出一颗灵蛋来,缩入那坛上熊熊的阴火内。
咀嚼蛋壳,吞咽蛋液的声音响起。
“金雕蛋!”火中传出满意的声音,道:“小郎君看来对我这老婆子颇为了解,连我最爱的供品都准备好了,不知...代价准备好了吗?”
请降旁门神真的窍门之一,便是有所求,必有所偿。
“胡五太奶或许不知,我乃太平山道徒,因要祭炼一件紧要的阴宝,故而请太奶的一道法念过来。若是太奶口中的代价有违道义,就算我自己能应下,恐怕山上的道规也应不了。”
那坛上阴火升起,数百焦尸扭动起来,将身上七宝煅烧后所产生的宝气抖出,在火上交织结成一座虚幻的宝阁,阁中隐约坐着一曼妙身影,托着白骨攒心珠。
“好个伶牙俐齿。”
那苍老声音嬉笑的说着,下一秒语气一变,厉声道:“小子该打!”
季明眼皮一跳,看到那阁中身影抬手,在其话音未落,手刚抬时,早早准备的精罡气叶于指上弹飞。他不是去打法念,而是对准下面的阴尸定火坛。
翠叶下落,阴火瞬间被逼退下去,就在熄灭之际,下落的翠叶打了个旋儿,飞入了阁中,被那法念身影抓在手中。
“道种?!”
阁中身影吐出两字,换上一副娇滴滴的女声,道:“对于你这样正道中有得道潜质的,奶奶我自然是会格外的照顾几分。”
季明趺坐沉吟片刻,未再继续出手摧毁法坛以请回这一道法念。
狐性本就多变,此狐脉神真更是将多变的狐性体现到极致,因而此神真才有了「万幻魔君」的称号。
对于这一位法念降下来后的古怪行为,季明在选择召降前心中就有所准备。他刚才出手,也是告诉这法念,对方不是他唯一的选择,他可随时请其回去。
“小子胆子甚小,还请奶奶莫要吓我。”
季明很是平静的说道。
“筑基三境,就像是那林子中刚刚长成,即将成为栋梁的木材。这个境界中的道人有自信,阅历足,手段够,正是最让妇人们着迷的时候。”
季明耳畔湿热的气息喷吐在上,刺激着耳上细小的绒毛。一根软湿的舌头在娴熟的拨弄耳垂,让其置于温暖湿润之内。
趺坐力士众上,季明尽力让自己心如止水,他知道这是幻觉,真实的幻觉,也是法念在施加的幻觉。
“我知道规矩,有求必有偿,告诉我你所要求的?”季明问道。
“我想欢喜一场。”
此话一出,季明脸色一变,对方轻笑的再道:“我知道你定然不会应的,像你这样的道种,将元阳视若珍宝一般,看得比女人的初夜还重要。”
“元阳无漏,金丹好成,事关道业,望请您换个要求。”
季明深感此神真法念的难缠,对方似乎在试探他的道德底线,他的行为准则,从而开出一个让他不会拒绝,却又难以办成的事情。
“那给你换个简单的。”阁中声音变得慵懒,道:“我要你去杀个人。”
“谁?”
“孙景玄。”
“他是谁?”
宝气幻成的阁中,传来幽幽的长叹,一口烟气吐出,在洞中幻出光景。那光景中有个人在将草折成马,飞举大石,十分得意的样子。
“这人唤作孙景玄,一位散真的得意弟子,三境的修为,会些把戏,常在京都中于贵人前表演。”
散真也就是散修出身的真人,这一类的真人真正的起于草根,一路修成金丹,绝对是在百劫千难中磨练出来的。季明若要杀这样一位散真的弟子,其中干系不可谓不大。
光景变幻起来,景中的孙景玄领着一队人马,还有一头金雕,在林中追逐嬉戏,而后摸索到一处树下小洞前。此时法念好像背景音般再度响起。
“此人某一日在山中同友人野狩,竟被他找到一处狴狐宝洞。”
季明听过狴狐这个词,指的是狐狸中最有灵性的。
一般的精怪三五百年才能修成人道,而狴狐只需要一二百年,可谓得天地钟爱的灵狐。此种狐在天狐院中不需考核,可直接得到生员身份。
那光景再变,金雕抓扯着一头白毛老狐,而孙景玄则在洞中取出一数尺长的绢帛,那眼神中流露贪婪且危险的神彩。
“那狴狐早已得道,更是天狐院中有数的天狐种子,只可惜整日留恋凡尘,沉迷于京都富贵,致使一颗人心蒙尘,生了劫难,意外中被打落原形。
如此倒也罢了,落了原形的狴狐被这孙景玄意外撞见,他趁狴狐虚弱,拿了性命不说,还强索了一卷狐书。”
光景消散,阁中身影幽幽的说道:“我本不欲处理此事,那狴狐死了,也便死了,可此人拿了狐书久不归还,得有所偿。
你可去京都一趟,替我...杀了他。”
季明没有犹豫,果断的应了下来。
那京都甚是遥远,待他得空去了,修为定然有增,对付这么一个散真弟子,同境的修士,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
“好!”
阁中身影见季明应得爽快,顿时咯咯的直乐,似乎占了老大的便宜,又或者是某种恶作剧成功,这让季明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难不成让我现在就去?”
“正是哩!
正是哩!”
一口烟气吐出,季明被轻烟裹挟,手中青髑髅被拿了去。
宝气交织的阁中,那胡五太奶的法念一手捏珠,一手托髑髏,道:“一个罗刹鬼骨所炼,一个青降鬼之法骨,这是要成就至阴之宝器啊!
也好,也好,奶奶我就帮你一把。”
说着,两手一合,二物撞在一处,浑然如一。
季明被轻烟裹挟,飘飘然的升入虚空,见有一物自阁中飞来,落在怀中,耳边余音道:“去也!去也!小郎君,你只有三天的时间。
若事不能成,此炼得的宝贝奶奶我可就笑纳了。”
季明趺坐不动,随着袅袅青烟而上升,飘入了虚无寂暗之中,他定定的看着那一道法念身影,直看得那法念不复嬉笑之姿。
“好个不怒自威的道种。”
法念暗道。
第236章 魔经,力士道
京都,苍江。
清晨,日光渐渐照满苍江,江上薄雾经绚烂红日一照,幻出满满朝霞,陈铺于江波之上。
在三五团簇的薄雾中,上流忽的摇下一只小舟,在水面上驶行若飞,一只神俊的金雕在江面盘旋,随舟而转,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那舟中,玄光显照于外,化作江上白莲,变作江中游鱼。隐隐的,舟中似有争论之声。
“九年了,你还不放弃?”一道女声响起,“师傅当初罚你禁闭,就是因此物而起,如今你还不悔改,竟还要以此物毒害同修。”
“好师姐!”
另一道粗厚声响起,道:“蒙你之助,师傅才将我放出洞。
我本不想再看到此物,只因我当初辛苦得来,实在是颇不容易,就连在洞中受的这许多活罪,也都是为这一物而起的。”
“孙景玄,你为何总不听我劝!”
舟中那一女子低泣的道。
舟中男子,也就是孙景玄,着朱衣,戴玉冠,色貌甚俊,他将女子拥在怀中,软语不断,让其心忧稍解。
“师傅散修出身,如今已三百六十寿,放在京都此等地方或有几分名望,可要在正道三山内,在天上地下也不过尔尔。
如今我虽降了「阳龙」,炼成师傅的密功,手朱叉法器也略通灵性,可同正道子弟中的佼佼者相类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男子挥舞手臂,振奋道:“这绢上的「千变灵幻魔经」我已参详许久,略得一二玄妙,凭借此经,我定能超过师傅许多,成仙亦不是幻梦。
只是我修行中不研法理,此乃散修通病,我若要在魔经中收获更多,唯有邀请能人共参此经,互通有无。
正道的高人我不敢求助,好在这京都之中,有那么一二离经叛道的正道子弟,我已经广发简帖,邀他们在苍江卧烟岛上共参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