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此女正是落居尼姑庵中,那自号「囊衣尼」的乐章天女皮囊。
“姑娘身怀无边佛法,如今定居于小西山,正该是一心修法,如何敢再入俗尘。”
季明说道。
“佛法!”女子冷笑一声,似乎很是不屑,面上渐有不耐之色,道:“你既作出那等的谶语,我却是不信那虫妖同你毫无瓜葛。”
“有又如何!”
季明道。
他隐隐觉得此皮囊很不对劲,不大像是乐章天女的作风,透着股子乖戾,似乎随时择人而噬一般。
“如果有,你当晓得我的根底。
那虫妖将我带来阳世,不曾想却是你手中棋子一枚,连累我在阳世上奔走隐遁,远在尸陀林中的本尊还对我指手画脚。”
原来此皮囊在世上日久,加上饱饮血食,沾染人气,已是通了灵,开了智,开始对世上的一切事情有了自己的思考。
季明隐隐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好奇乐章天女为何不抹去皮上的这一灵智,这对乐章天女并不难,莫非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囊衣尼举目望天,瞧着天上云中露了的大洞,笑道:“你这一气大擒拿手倒是被你玩出了花样,六指法骨没白白浪费。”
说着,自树上摘下片嫩叶,落到季明身前的水面上。
季明愣愣的看着水面上被风推向前的叶片,有些明白自己为何屡屡在最后关头失败。
风本无形,需化得有形之体,当下就在水中抬起二掌,两臂内侧的手太阴肺经中,青光透于皮下,一直顺到了掌中。
掌上翠风卷起,在掌中游动,接着两掌缓缓合起,这一次掌中再无异样,当两掌缓缓的摊开,掌中一片翠叶出现在那里。
“恭喜郎君,已得此法术之真意了。”
翠叶椭圆,薄薄一片,透光可见叶脉,当季明捏在指间,好似捏了一缕风,没有丝毫的重量,他恍然道:“法意啊!”
话音落罢,指头轻轻一弹,翠叶须臾飘飞出数十里,将罩在山上的,那破了洞的云彩给推了开来,一时间阳光普照下来。
季明仰头失神的道:“这才是...真法术啊!”
囊衣尼见着这推云洒阳的术,一时间也是微微失神,她虽通灵有智,又在天女本尊那里同享佛法,但在术法上却比不得眼前的道士。
水沟中,季明重新被托回半空,脸上也略收一些警惕,道:“不知你来此点化于我,可是有何事情托付给我?”
无事不登三宝殿,季明不相信此囊衣尼是在此处偶遇于他,出于善心而对他点醒一番。
囊衣尼将鬓丝挑在耳后,尽显娇柔之态,扭着细腰,说道:“我来于此,一来是因为我背后那位的吩咐,二来是想求个庇护。
你也知道正道法网森严,我虽有佛法在身,可在其眼中同妖魔无异。
如今我落居在庵中,时时念佛,日日清修,月月参禅,可还是三天两头的有道民,或阴吏在庵中探查虚实。”
季明一直在让钱庚监视此女,她念佛参禅倒是不假,但寻欢作乐,饮血吞心也是真。
先前季明还以为天女的皮囊没恢复过来,故而有此作法,但是现在看来应是此皮囊成精之后自发的行为了。
“你若想托庇在我名下,问题倒是不大,不过我们得约法三章。”
“麻烦!”
“麻烦!”
囊衣尼一脸扫兴的表情,顿了顿脚便离开了这里。
“走了?”
季明愣了一下,随后琢磨过味。
这皮囊在成精之后,显然其佛法修为不能约束妖性中的跳脱乖戾等本能,估计日后在小西山定要惹下许多的祸事来。
第222章 日常,养小种
得了法术真意的季明,心头大为畅快,竟在附近村野中耍了几遭。
待他回转印台山中,却是见昏暝夜色里,一点灯火在山脊间晃荡,运目一看,原是鼠四托着一盏豆大的灯火在照着路。
鼠四挑了挑手中灯盏中的灯芯,焦急的说道:“灯花婆子,将光再放亮一些。”
灯火顿时一亮,照足了周遭一里地,在盏上的灯火中现出个三寸老媪,小心的陪笑道:“鼠掌事,您都在山里找了几天了。”
“我那法器若是有失,你也落不了好。”
原来鼠四自那日失了宝钉,就一直在山中找寻,意外撞见了这灯花婆,贪吃了对方几两灯油,竟是睡足了两日,醒来后便拘了对方在夜色中照路。
鼠四瞪大个满是血丝的小眼,在茫茫夜色中寸寸摸寻,心中懊悔至极。
他在老爷那里宠信日增,操持着同钱家合作的产业,又忙碌于老爷制符道产的初创,每日经手的符钱大把,可谓钱权兼得,日子别提多美。
他是有过苦日子的,曾在飞熊城中主持功德箱福报钱(民间借贷)的时候,洞悉人心的丑恶,知道如今身上这份信任和地位的来之不易。
因而所以才不似钱庚从前那般随意,只满心的死忠,要在老爷身上求个未来。
如今若是真找不回宝钉,老爷虽不至于面上怪罪,但是心中如何想的,这谁也不敢保证。
“鼠四!”
心烦意乱的鼠四听闻熟悉的声音,身子猛得一震,差点将手中灯盏掉下,惹得灯中的老媪连连惊呼。
“丢了雷屑宝钉?!”
季明说着话,扫了一眼灯花婆。
这不是他在「兕龟子幼虫」时,身上异化出螺耳后,在地下墓中所见到两个精怪之一,季明也是从他们那里听到「石煞将军」的消息。
对了,自素罗死后,似乎再也不曾见到石煞将军,难道对方已回了北阴地府。
一旁,鼠四垂首沮丧的道:“是,还不曾找到。”
他晓得钱庚已将此事告知老爷,也替他说了一些好话,心中想着是不是老爷在漱石洞中等他等得不耐烦,故而才来此找他。
“此小事尔,何不早报与我知。”
季明说着,身中一百七十多位的力士飞了出去,一时间周遭林子、草丛,乃至于地上砂石齐齐的晃动起来。
力士们寸土寸地的搜索过去,很快他们在山麓下的一处鸟巢中找到了雷屑宝钉,也不知是被哪一只鸟给衔于巢窝之中。
当宝钉入到季明手中,他有些明了鼠四为何找不到此钉。
此钉中已有一点灵性,曾是小湫龙手中的拿手之器,因而灵性中继承了龙类的高傲。它在季明手中还能勉强接受,在鼠四手中自是万般不愿。
“有趣!”
季明虽也有听闻宝物灵性之妙,但头一次这样直观的认识。
他手中的白骨攒心珠灵性更足,但是因为由他所炼,经他所养,故而灵性顺服,从无逆反之意。
鼠四小心的从老爷手中接过宝钉,这一次没再放入袖中暗袋,而是收在了纳袋中,这惹得盏上的灯花婆一阵的眼红。
“回洞中说事。”
季明留下一句话,便离开此处。
鼠四赶忙跟了上去,走到一半忙将手中灯盏扔下,那灯盏飞到鼠四的头上,急忙道:“鼠掌事,能不能将我这婆子引荐给洞中老爷。”
“洞中不养闲怪,你若是将你那熬制灯油的方子给我,我可以视上面的价值而考虑是否引荐。”
“呸!”灯花婆大骂道:“你个坏了心的,脏了神的,喝我的灯油还嫌不够,还想讨我的方子。”
鼠四摇头,弹了弹背后的法剑,道:“这是老爷道徒考核后,山上所发放的一柄法剑,你该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你区区野妖能窥道颜,已是天幸,要是能入门庭之内,那便是前世的福报。
要你个熬制灯油的方子,便如受激的财奴一般,如此心性即便给了方子,我亦不会引荐,平白污了老爷的清净之所。”
灯花婆看着远去的鼠四,在地上怔怔无言,盏上的灯光愈发暗淡。
漱石洞中,破庙乱瓦之内。
鼠四这一次过来本就是交代那「六丁神火小种」的事情,此小种已被他安置在了小空山「雷洗大坊」的一栋火室之内。
小空山是此方中一座半活跃的矮火山,其中的火力被法严别院的历代修士所改造,建成一间间的丹器火室。
此方中唯一的大坊,也就是雷洗大坊,便是在这一间间的火室之上建立起来,只是凭着此处大坊,别院就能日收万余符钱。
鹤观师兄朱温看不惯张霄元和觉光在山上争权,就是因为二者的争斗已延伸到了大坊中,触及到了他在此坊中的利益。
季明对此坊暂时还没什么想法,他知道张霄元掌权后,定然会在此坊中拿出部分利益分润给他,但料想不会给太多。
在鼠四这里,季明又细细询问小种的防护情况。
毕竟此神火小种没放在眼前养着,万一谁误打误撞发现了火室中的小种,铤而走险的去窃取小种,那季明可就损失大了。
鼠四认真回道:“那火室本身便是坊中防护最严密之地,室外的三班巡守人员也是我们在院中招揽的鹤观弟子,他们也是我们制符道产中培养的符师。
另外,每个人都签署了太平火工契,此契是太平山认可,参与拟定的,谁要是有一点出格之举,山上也会派道士来拿他。”
“很好。”
鼠四不愧是在飞熊城见过世面的,那火工契虽无道法约束,但是有太平山背书,其中的约束力量更胜于道法。
接下来,鼠四又汇报了洞中开销,一听起这个季明就头大。
如今开销有三个大头。
第一就是季明修行所需,那是怎么花都不嫌多。
第二则是六丁神火小种,火室租金、灵木滋养等等。
第三还是制符道产,如今的那一批的“符师”,每日练手的黄表符纸,消耗的丹砂,还有作符的真炁补充等等,都是不少开销。
进账方面,除了钱家合作的灰产,就是季明担任虫官,且兼任豹、鱼二官在别院内的道产上占了些份额,还有朱温代表鹤观每月也会送来一笔符钱和贝珠。
零零总总算下来,开支还是大于收入。
此时此刻,季明唯一想到的就是在四悲云寺上尽早的咬下一块肉来,还有祈祷张霄元尽早的掌握大权,让他能兑现雪中送炭的回报。
............
时间在修行中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在别院中养伤的智光迟迟不予季明回复,季明也知道是时候施加压力了。
第223章 剑树,太岁肉
阴山之下,无有来处之径上,有游将顶着一面亡命手牌走在其中。这游将的身前拘着一道生魂,拉扯着前往阴山之中。
生魂道行不高,因而魂形不全,只依稀辨得出是个肥头大耳的和尚。
“阴吏爷爷,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这生魂哀天叩地,叫屈喊冤,喊道:“我以后在寺中定严守清规,戒去荤酒。”
游将也不理他,只强拘到山中一插着引魂幡的剑树之下。
这树叫作剑树,可上面无剑,却是张牙舞爪的铁刺,上面铁锈混着血污,红渍渍,黑沉沉的,一个,两个,三个...许多生魂阴鬼穿挂在上面。
咿咿呀呀,哼哼唧唧的叫唤声在树上此起彼伏,在这一阴云垂山,无有阳光的「小西山阴世」中显得格外的刺耳。
不待生魂说话,游将将他利索的挂在树上,横七竖八的铁刺穿在魂魄上,疼得他在此尖啸不断。
“和尚,你身为别院弟子,道籍有名,受命在兰荫方通溪县兴福寺中任主持一职,可却广募金钱,悉供淫赌,故而罚你十日穿刺之刑,十日柳鞭之罚。”
说着游将抽出一支嫩柳条,在一旁缸里粘了粘水,猛得抽打起生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