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脉中常有的一句话,如果师傅决定你的下限,那你一心侍奉的神真便真正决定你的上限。
因为季明身上的积蓄不多,宝林楼的掌事特地去城中一家道商开办「符钱宝柜」中,紧急支用鹤观积存的一笔符钱。
此类符钱宝柜由黄庭宫、真灵派、太平山三家共立,以三家内的道商经营承办,主要是符钱的汇兑、放款等业务。
不多时,一方由陨星石所砌的法坛在楼中成型。
此坛制名为「宝桃献寿坛」,坛如桃状,中间分隔,内安星君神牌,其高有丈许,堆在楼中已是顶到天花板上。
“开坛!”
一声低喝,力士应声而出,拿起经幡绕坛而行,口念赞颂之词。
在宝林楼外,田野、虎眼,乃至于空相和尚,一干阴吏,都在看着那高楼之中,他们都知道季明将会有的举动。
“火散龙文啊!”
虎眼虽一直闭眼,但那话语中的艳羡是藏不住的。
“师叔,您同城中那一位卦师素有来往,往日里颇多斗法,可知此龙文中有何等大法?”
提到那卦师,空相和尚的庄严宝相一下维持不住,没好气的道:“他是中天传人,大纯阳宫的真人,我怎知他的隐秘。”
沉默些许,又道:“按照此子的道行,便是借助南斗星君之力,怕是难以窥尽其中奥妙,多半是领悟个辟火丹方之类,或是学得几手火法。
要如贾火龙那般,从中悟得「照日真经」,在中天道脉中自成一体,怕是极难。”
“白日星现。”田野仰头喊着,对身边一干阴吏道:“醮法灵验,此定是天人之功,我这金童兄弟怕是早晚回归天上。”
他心中火热,自古便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说法,自己现在亲近金童,可不比那鸡犬的关系近了许多。
“三命至真,主生之庭。
受性降神,陶魂铸魄。
销死平灾,延龄溥福。
七星照养,洞灵光精。
我今宣咒,普及有情。
至心皈命,南斗星君。”
楼中,当罡步走起,赞词念诵,老星君的法念立时便有落下,如一轮状霞光,悬在桃坛之中。
按照醮法一般规程来说,法念一旦降下便会落入肉身之中,而后主持醮法者便可借助着神真法念去直接的解读符图。
季明一时忐忑起来,不知法念悬照桃坛,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识得你!”法念中传出苍老浑厚之声,说道:“你是上一次拿六丁神火予我的道民,在你的手中可还有六丁神火?”
“神火得自老宿。”季明如实道。
“翼火啊!”在法念的语气中似有几分回忆,叹道:“‘薪尽火灭岁月磨,花开三千转成劫。’小道民可是得了祂的尺子。”
“是,老星神算。”
“不必恭维我,此念为醮法而降用,一念生,一念灭,其所闻不会传到本尊的心中,你纵使是舌灿莲花,也是无有大用。
不过你若是能得六丁神火,长久的贡上,必在本尊心中留名。”
要得六丁神火,必要接触翼火蛇老宿,这一道法念虽是随口讲起此话,但是提醒了季明攀附三命星君的一个方法。
思索间,法念一动,没入肉身中。
季明忙将卷轴展开,再去看那龙文,只见满眼的火光攒入眼中,他急忙拿双手去挡住,这火光一下子印到了手中。
瞬间,通灵感应似的,他莫名的会了一些东西,手指在虚空中划动着。
第166章 薪符,舟中问
虚虚实实,微发热光的线条在指头下产生,似笔走龙蛇一般,顷刻之间一道符咒印在那无所依托的空气之中。
从整体看去,最上为【三】,下有敕字。
此三横代表三天,最上的黄天,中间的中天,还有最下的,为万民众灵所见的苍天。
那敕字再结合三横,在符上所表示的意思为——三天之命。
在【三】下乃是一‘薪’字,写得如龙飞凤舞一般,同符图有五六分的形似,此为道门之秘字,字中法意是薪火之意。
在符收尾处,乃是南斗六星之图。
只见那一秘字之下,六个圆光小点按照南斗六星而落,中有光线相连,此处为调用南斗六星之力,以为符咒之用。
整个符咒一蹴而就,神、意、法兼具。
当符咒落成后,“砰”地一下散开,化作作点点火星,火树银花一般落洒在地,即刻在落地处生起簇簇猛火来。
哪怕那砖上,那台上,没有丝毫的引火之物,这火依旧烧得旺盛,不多时砖石已经烧得化开。
季明在桃坛前闭目沉思,当南斗醮法做成,解读龙文时,那火光攒入双掌中,他的心中便悟得了这一道符咒——薪符。
是的,就一道薪符。
“薪!”
季明品味其中意思,许久不曾出楼。
在那楼前,空相和尚同虎眼师兄早已离去,这一次的赌斗胜负已定,没必要真个去取夜游神的金印,就为求个平局。
那狐、犬、鼠三妖中,只那个鼠掌柜还在外候着,另外还有副游将田野,及其一干阴吏。
当季明出楼,鼠掌柜拱手笑道:“张小郎君,恭喜你悟成火散龙文大字,我等小妖已是愿赌服输。”
“你还笑得出来。”
见鼠掌柜的模样,田野嘲讽地说道:“你不是在城中寺内做那“福报”的买卖,号称无财不可求的嘛!”
“同行抬爱而已。”鼠掌柜对田野淡淡的说了一句,而后整理身上华服锦衣,对季明郑重道:“请郎君移步湖上「花舫」,钱家公子有请。”
这钱家是谁,太平山道商之一,在太平山余脉中还有个族峰。
季明听说这钱家的富贵已是传有千年,乃是真正的富贵道人家。在飞熊城中的一处「符钱宝柜」,便是这钱家所开办的。
“好!”
季明点头应下。
他隐约觉得鼠掌柜只是拿那钱家公子当个幌子,对方的真实意图还是同他进一步的接触。
这鼠四不仅仅同空相和尚有着牵连,且又是一副为钱家办事的样子,真不知他短短十数年中,到底是经历了什么,竟攒下这样的关系。
在落银湖一处,此湖面有楼船相连,以木桥搭在一处。船上楼高三重,雕龙画凤,彩灯垂挂,游人于其中往来不息。
这里唤作「花舫」,落银湖北岸有名的销金窟,烟柳地,不仅文人骚客喜欢来,修士们也总混迹其中,乃是个鱼龙混杂之所在。
此时暮霭苍茫,湖色沉沉。
在附近的岸上,鼠四娴熟的唤来一乌蓬小舟。
他先一步上得舟尾,捞起衣袍下摆,将季明小心扶请到舟中。
舟上渔家轻摇船篙,在乌蓬内,一壶老酒已经煮上,还有几盘精致的小菜,一锅正在熬煮的鲜鱼粥,咕噜噜冒着锅气。
“渔舟小酒作陪,鼠掌柜真是好兴致。”
“只是在城中住得久了,学会附庸风雅而已。”鼠掌柜为季明斟上酒水一杯,笑道:“借钱家公子之名请您过来,实是希望得知往日恩主的情况。”
“死了。”
“死...”鼠掌柜两手一抖,脸色明显白了些,手中酒坛差点脱手,问道:“大王他...怎么死的?”
“死于博泥公之手。”
鼠掌柜见眼前的季明说得淡然,脸色上稍有变幻,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乌松大王怕早算到自己的死劫,不然当日也不会说‘日后无论哪个持这句短诗找你,都视若与我等同,如待我一般待他。’
白云黄鹤道人家,一琴一剑一杯茶。
如今我在城中,终于等来了持短诗者,却也等到了乌松大王的死讯。”
鼠掌柜呜咽起来,不免追忆起往事,从怀中取出一银章,放在小小案几上,“此为大王当初分别时赠我,今日应当归还。”
“他赠你的,关我何事。”
季明没收这记有拜月法的银章,看着眼前垂泪的鼠掌柜,那感觉好似在给自己哭丧一般,于是稍稍的劝慰了几句。
鼠掌柜一边拭泪,一边装作不经意的问话,道:“小郎君是如何同乌松大王相识的?”
季明没有立即作答,只是看着案几上的酒水。
在些许的沉默之中,一点点的给予鼠掌柜心理上的压力。
“我来此同你在舟中谈话,不是来强逼你遵从与那乌松子的旧约,好认我为...大王,我只是对你的经历有些好奇而已。”
鼠掌柜脸色一变,起身自罚三杯酒水,涨红了面皮,道:“鼠四这些年虽有一些际遇,但是往昔约定绝无违背之心。”
“这我相信。”
季明将手一压,鼠掌柜只感周身一股巨力压下,不由自主的坐了回去。
“乌松子曾有说过'鼠四智短,唯有一颗死忠之心。’
在这一次的赌斗中,我见你运筹帷幄,帮我谋得火龙真人的火散龙文大字,倒不像是智短的样子。”
鼠掌柜听闻季明所讲,心中分外激动。
那一句'鼠四智短,唯有一颗死忠之心。’,这正是他临别时同乌松大王所讲,此时在内心中再无半点的疑虑。
“世事磋磨人心,只要能在人堆里熬将出来,纵使朽木亦可雕也。”
说着,鼠掌柜开始讲述这些年的际遇。
当年因为参与老庙中的博戏,稀里糊涂的恶了太平山,背井离乡出了横山,接着他便投奔到了谷禾州中的火鼠远亲。
在远亲的安排下,他来到了飞熊城中的一家寺庙中做些杂活。
所谓社狐庙鼠,但凡寺庙香火鼎盛,便免不了引得一些老鼠窃居其中。
一些寺庙同成精的老鼠还形成了某种特殊的合作关系,僧人将老鼠们奉为座上宾,礼聘为寺中的掌柜,主持着寺中功德箱的放款事务,寺中谓之‘福报钱’。
鼠四也是经过许多磋磨,才从小小鼠精一跃成了寺中掌柜,在偌大的飞熊城中,那多少也算得上一号“小人物”。
第167章 远谋,名山记
见鼠四精于世故,对于山上山下的错杂关系看得透彻,季明掀开滚烫的锅盖,亲自舀呈一碗鱼粥放在了鼠四的面前。
这副礼贤下士的举动,让鼠四诚惶诚恐的,也明白对方将有所求,当即道:“大王,但有吩咐,必无推辞。”
“大王就别喊了。”
鼠四闻言,身躯一震,以为对方在隐晦的拒绝他的投效,下一秒醒悟过来,忙道:“那我就喊您老爷。”
“老爷...”季明点了点头,没在称呼上过多纠结,只要别喊那劳什子大王,搞得像是聚啸的土匪,坐山的妖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