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本是朽木之材,蒙圣上不弃,委以封疆之重任,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案攸关东南,下官绝不敢怠慢,钦差大人有何吩咐,下官必当遵命行事。”
曹少钦面无表情,这局面他显然也是早有预料。
白莲教的账簿不知牵连着东南多少官员,如果全交给锦衣卫来查办,势必会引起一场大风波,可能使东南不稳,影响抗倭。
再者,锦衣卫可以说是臭名昭著,罗织罪名、构陷攀附都是常规操作。
如果拿到了这账簿,岂不是可以在东南官场随意株连,掀起大狱?
若传出去,士林一定会攻讦,说他堂堂浙直总督,却顶不住压力,让锦衣卫小人得志,大肆戕害文官。
如若这般,对他的官声和威望都是大有损伤的。
所以胡世宁绝不会轻易松口,必定要亲自来查办此案,最差的结果也是总督府会同锦衣卫办案,从而制衡锦衣卫,至少不能让他们肆无忌惮。
“胡部堂的意思,总督府也要插手此案?”
胡世宁道:“此案触目惊心,下官既总督东南军政要务,岂能不闻不问?”
曹少钦点了点头,忽然问:“不知胡部堂任浙直总督,至今已有多久了?”
胡世宁心中猛地一沉,已察觉到危机……
他只得答道:“元嘉二十三年,蒙圣上拔擢,下官总督浙直,至今正好年满五载。”
“这就奇了。”曹少钦冷笑了一声,“白莲教图谋不轨,驱策张守拙在东南官场大肆行贿,结党营私,东南官场上下贪墨横行,这都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胡部堂总督东南五年之久,怎么从未发现过端倪?”
胡世宁脸色骤变,手掌紧握住交椅扶手……
曹少钦继续道:“胡部堂是一直没有发现?还是查明了此事,但没有上报?”
胡世宁浑身一震,险些打翻了案上的茶盏,他登时面如槁木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曹少钦这几句话,直插他软肋,简直是诛心之言!
这是询问,也是一名钦差大员在问罪!
这可不是虚张声势,曹少钦身为钦差,持节南巡,若以此弹劾他这个总督,起码一个渎职之罪是少不了的,往重里说,革职下狱也非不可能……
总督虽为封疆大吏,地位尊崇,权势滔天,但也只需要一道圣旨,就能将他打入凡间,成为阶下囚。
钦差陷害一地总督,让其身陷牢狱,死于非命,可是有先例在的。
别说总督,百官领袖内阁首辅,都有被腰斩弃市的……
曹少钦见势,起身走到了茶案前,拿起了那油布包裹。
“东南倭情缓和,全赖胡部堂苦心支撑,胡部堂公忠体国,实心办事,皇上圣明烛照,都看在眼里……这些乱党奸邪之事,还是交给锦衣卫来办吧,就不劳胡部堂费神了。”
他既掌了锦衣卫,又是钦差大臣,如果这样还让胡世宁牵着鼻子走,那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
当然,此人是国之重臣,若非必要,也不必与其敌对。
毕竟现在的大景,想要再找出一个人,撑起东南这一片天,还是不容易的……
大景朝已经是气运衰弱,岌岌可危了,若再将这些栋梁之才给毁了,那只怕要天下大乱了。
“今日多有叨扰,就此告辞,胡部堂,再会。”
曹少钦拱了拱手,转身向外走去。
胡世宁见状,知此事已无力回天,也跟着站起了身。
“钦差大人问起此事,下官惭愧,无言以对。”
“但下官有肺腑之言,还望大人明鉴,如今我大景朝北有鞑靼犯边,东南倭患未平,遍地天灾人祸……”
“国事艰难至此,若锦衣卫再在金陵掀起大狱,株连东南各省,只怕不必等文宣逆党作乱,东南自己就先乱了,到那时社稷倾覆,天崩地裂,只在一夕之间啊!”
曹少钦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自太祖皇帝驱逐鞑虏,恢复汉室以来,我大景国祚已历百余年。”
“大景江山永固,靠的是圣上仁德,民心所向,而不是与这些乱臣贼子、国贼禄蠹虚与委蛇。”
“本都督办案,素来秉公执法,贪赃枉法之辈,必定连根拔起;无辜守分者,也绝不构陷攀附。”
说罢,曹少钦拂袖而去。
签押房内一片死寂,胡世宁面色暗沉,缓缓瘫坐在交椅上。
可以想象,东南官场将会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他身为总督,非但无力阻止,恐怕自身也要被卷入其中……
曹少钦出了签押房,便见那名黑衣护卫守在廊下,见他出来,目光看了过来,神情凝重,目光中满是敬畏。
敬的当然是“无情剑”的名号。
曹少钦没有理会,负手穿越庭院,径自出了总督府。
便见宁梅在辕门外等候,韩千洛也还没有走。
宁梅迎了上来,面色关切。
“公子。”
曹少钦对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韩千洛身上。
韩千洛抱臂斜倚在街边墙边,神情淡漠,他是江湖人,向来是自由自在惯了,但他还要与宁梅同行回金陵烟雨楼,领取此行任务的赏金。
“此事也算圆满结束,韩兄日后可有什么打算?继续做捉刀人?”
韩千洛闻言,嘴角一挑,冷笑道:“曹大人这是想招揽我?”
曹少钦点了点头。
韩千洛可是黑道地榜第一高手,这含金量放在江湖上不知能秒杀多少元魁,他现在手下就是缺这种高战力的人才,既然遇上了,自然要尝试招揽。
虽然韩千洛嘴巴有点儿毒……
但是这点胸怀都没有,无法容人,怎能成就一番大事?
曹少钦神色坦然:“我确有此意,韩兄武功高强,若只做一个捉刀人,未免太屈才了。”
韩千洛笑了笑,有几分自嘲:“我乃魔道中人,官府缉拿我的榜文贴遍了东南数省,曹大人敢用我?”
曹少钦面不改色道:
“有何不敢?我观韩兄为人,并非奸邪之辈。江湖仇杀,屡禁不止,韩兄身上那些血案,我虽不知内情,想来也各有缘由。”
“试想,若韩兄当真十恶不赦,以玉总捕的为人,即便与你有些师门旧谊,她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听他言辞恳切,不似作伪,韩千洛也收敛了笑意。
“曹大人好意,韩某心领了。只是韩某在江湖上逍遥散漫惯了,若入了公门,条条框框太多,韩某难免不适,若因此坏了事,反倒连累了曹大人。
曹少钦笑道:“玉总捕也是公门中人,韩兄可曾见她受过什么约束?我也并非迂腐之人,韩兄若肯助我一臂之力,那些繁文缛节、官场规矩,都是细枝末节,不值一提。”
玉如烟虽只领着一个总捕之职,却有元嘉帝御赐的“天下第一捕”匾额,加上一身绝世武功,东南官场、江湖,无人不敬她三分,更无人敢刻意刁难。
韩千洛听罢,眼神微闪,稍有犹豫,但还是摇了摇头。
曹少钦看出他有些意动,当即道:“此事关系重大,韩兄也不必立即答复,可慢慢考虑。不管韩兄何时有意,锦衣卫的大门都为你敞开。只不知日后我若想寻韩兄,该到何处去找?”
韩千洛沉默片刻,淡淡道:“烟雨楼。”
曹少钦点了点头,心知此事已经成了一半。
韩千洛身为道门地宗传人,也是天骄一般的人物,即便如今堕入魔道,也是心高气傲,岂会听他一说,就屁颠屁颠的答应了?
肯留下联络方式,便已说明韩千洛有这个心思。
日后若真有事,可以去烟雨楼挂出任务,让韩千洛去接。
一来二去,与直接替他办事,也没什么区别了。
毕竟是黑道地榜第一高手,总得给人家一个台阶下……
三人不再耽搁,当即前往六扇门驻杭州衙门,见到了玉如烟。
她看向曹少钦,含笑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曹少钦一笑,抬手拍了拍身上那个包裹。
玉如烟看去,立时明白,在胡世宁的交锋中,是曹少钦胜了。
她不禁侧目,高看了他一眼。
须知那可是浙直总督胡世宁,在庙堂、江湖都极有名望,最有可能肃清倭寇之人……
曹少钦道:“咱们在杭州休整一夜,明日返回金陵。玉总捕是随我们一同回去,还是有公务要在杭州盘桓一二?”
玉如烟道:“我外出公干也有两月之久了,是该回衙门去看看了。”
金陵六扇门也有四大总捕,玉如烟排名第一。
如今门主隐世,她便是实际执掌之人,加上其威望,玉如烟能过问东南各省的缉捕刑狱之事。
四人当即在城中寻了一家客栈下榻,准备休整一夜,明日再启程返回金陵。
四人开了三间上房,宁梅与玉如烟同住一间。
曹少钦见状,心中有些奇怪,这二人一个是江湖捉刀人,一个是六扇门总捕,身份迥异,竟愿意同住一屋,看来关系非同一般……
宁梅先去了曹少钦房中,替他收拾打点,她出宫前是宁贵妃的贴身宫女,如今面对曹少钦,仍以奴婢自居,从不逾越身份。
“公子,这是总督府那书办给的。”
待房间收拾停当,她从袖中取出五张一百面额的银票,双手呈上。
曹少钦扫了一眼,道:“你此行也算劳苦功高,胡总督赏你们的,你便拿着吧。”
宁梅摇了摇头,低声道:“我这差事终究还是办砸了,要不是公子搭救,我连命都没有了,这银子,受之有愧。”
曹少钦见状,暗自点头……宁梅忠心耿耿,绝无私心,可堪大用。
他拿起银票,牵起了宁梅的手,将银票按入她掌心。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了,我还不差这些银子。”
宁梅原先被曹少钦抱都抱过,也算有过接触。
但此刻不知为何,被他拿住了手掌,两人皮肤相触及,她当即浑身汗毛都竖起了,脸颊立时泛起一层薄红。
她点了点头,收下了银票。
“是,公子。”
此时天色已暗,曹少钦让宁梅掌了灯。
他打开了那个油布包裹,取出一本账簿,翻看了起来……
?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三招败元魁
天光沉暗,夕阳把山脚下的一座小镇染成橘黄色。
马蹄声哒哒作响,一行四骑踏过小镇的青石板道路,来到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前。
但见客栈外挑着一面破旧酒旗,店外马厩里拴着骡马,有行商正在把货物卸到屋中看管,听到动静,纷纷抬头,见四人所骑的马匹神骏不凡,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见有客人至,跑堂的连忙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四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