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灵素脸上温和笑容消失，他沉默一息，接着叹了口气，“少侠既然问了，贫道也不便隐瞒。
“我太上道剑宗与气宗确有分歧，剑宗重剑意，气宗重内功，百年来争执不断。
“当年师伯一力促成两宗合一，可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仍有不少人心存芥蒂。
“不过这些事贫道一向不愿多提，毕竟是门内之事，不足为外人道。”
“不足为外人道......”张白羽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依旧冷淡，“那周道长今日偷溜进长阳镇告知在下太原一切正常，也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吗。”
周灵素表情微微一窒。
他抬起眼上下打量起面前这个头戴斗笠的清俊少年，“少侠似乎话里有话。”
巷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周灵素缓缓收起笑容站直了身子，他的手垂在身侧，离腰间衣衫下的凸起只不到三寸。
“你不是吴成。”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张白羽背后握着归期剑剑柄的右手虎口上。
“你的手太小了，吴成的手掌骨节分明，握剑时五指张开能覆住整个剑柄，而你的手在握剑时小指只能勉强搭在剑柄末端。”
周灵素深深叹息，他那双温和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复杂情绪，“最关键的是...吴成没有把剑背在身后的习惯，而且...师妹，下午你用的是太清九式。”
张白羽沉默一瞬。
她站直了身子，归期剑已出鞘三寸，“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周灵素拔出衣衫下的弯刀，“我本想让吴成死的痛快些的，但没想到是你。师妹，我真不想杀你，但既然你知道了，我便不能放你活着离开这条巷子了。”
下一瞬，他的刀动了！
只见刀锋在夜空中划过一道诡异弧线！
张白羽几乎是凭着本能抬剑格挡，她只觉一股沉猛力道透过剑身直震虎口！
下一刻她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巷墙上！
“哼...明明连剑都舍弃了，却还用太清九式？”
“太子殿下给了我一条更好的路。”周灵素步步紧逼，刀光入织，“气宗百年来被剑宗压得抬不起头，玄阳师伯虽然强行弥合两宗，但终究是剑宗强压气宗一头！我身为气宗首席，本该是下一任掌教！可师伯却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了你身上！”
张白羽且战且退，她身上已多出几道刀痕，但握剑的手依旧很稳，“你投靠的到底是太子还是齐王。”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区别吗？”周灵素忽然放声大笑，他的笑声在窄巷里不住回荡，“太子答应我了，待他登基便封我为国师，也会扶持气宗取代剑宗！而齐王也答应我，若他上位，便扶持我成为武林盟主！我两边都押了注，无论谁赢，最后都是我赢！”
张白羽忽然笑了。
虽然此刻她仍然顶着吴成的脸，但一向冷淡的她忽然展颜露出笑容，却还是让周灵素的刀招微微一滞。
因为她想到了吴成。
在她记忆里，这位师兄一贯儒雅随和，但他如今却状若疯魔，想必是被破了大防。
那么结合他说的话来看，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他冒着巨大风险投靠了太子跟齐王，结果太原城里却被吴成捣乱搞出了问题，因此才火急火燎被派来长阳镇想杀吴成挽回损失，结果却没想到在长阳镇的却是自己。
那么...就不能让他活着回去了。
而吴成那家伙...此时大概正蹲在哪个屋顶上边啃干粮边琢磨怎么施展他的坏水儿吧。
那自己也得加把劲了。
张白羽在刀光中忽然停住了闪躲的脚步。
接着归期剑在她手中无声翻转，接着所有剑芒在这一刻骤然内敛入剑身之内，接着他握剑的右手虎口被震裂的伤口忽然往外渗血，但她的手指却依旧稳得像是在山上练剑的时候一样。
接着她使出了太清九式第九式。
这一式剑法乃是以身作剑，以意为锋！
这是她练了无数次却从未在实战中使出过的剑招！
因为师父说过，这一式一旦出手便再无退路，不是她死，便是对手身死道消！
下一瞬，张白羽的身形忽然在原地消失！
周灵素大骇，下意识鼓足真气劈出一刀！
就在刀锋劈入张白羽左肩的刹那，张白羽手中归期剑也已穿透他的胸口！
两人同时停下，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周灵素低头看着那柄刺入自己心口的玄黑长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气泡破裂声。
张白羽拔出长剑退后一步，靠在巷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左肩上的剑伤仍在往外渗血，但她没有去按伤口，只是低头看着周灵素那双尚未合上的眼睛。
“为什么。”她轻声开口。
周灵素仰面倒在地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怨恨也没有不甘，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我也不想，但...我是气宗首席啊......”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张白羽独自坐在巷子里，月光从头顶窄窄的夜空中洒下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忽然觉得很累。
她想回终南山了，她想念院子里的那颗银杏树，想念那些在后山练剑的午后，那时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青石地面上，风一吹便落了满地金黄。
她靠在巷墙上仰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少年蹲在屋顶上叼着草茎冲她笑的模样。
她喃喃自语的声音只有风才听得见。
“吴成，你会累吗......”
? 第144章 八百人！
第三天夜，子时，秦王府内。
当司徒薇快步走进书房时，李安婵正身着月白锦袍与羊有容跟陆婉闲聊。
她不断打听有关吴成过去在宫里的事情。
不过身为聊天中主人公的吴成却并不在这里。
司徒薇快步上前递上书信，“殿下，太子率更丞密报！”
李安婵顺手接过密信打开。
待看完密信，李安婵笑了，“大哥跟老三打算动手了，明日午后长阳镇武林大会收官之际，他们便会让此时围着长阳镇的兵卒动手杀我，然后逼宫父皇退位。”
司徒薇霍然站起，手已按上腰间刀柄，“殿下！先下手为强！末将这便去调集亲卫！”
“不可！”李安婵喝住了她，“若先下手为强便是我逼宫，而明日等他们先动手，我再出手便是平叛。”
羊有容道：“我觉得不如把你麾下那群文臣武将都找来，你听听大家的想法再说。”
“有理。”李安婵沉吟片刻，吩咐道，“去请宋先生、马将军、苏统领他们来。”
“是！”司徒薇转身出门。
不过盏茶工夫，秦王府的亲信们便齐聚于书房之中。
了正在太原城外统领大营的几位将领，其余文臣武将几乎全都到齐了。
李安婵将太子与齐王的计划简要说完，众人面面相觑，书房里一时间只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短暂沉默过后，老将马岳率先开口打破寂静，“殿下，太子与齐王既已起了杀心，便是存了不死不休的念头，末将从军三十余载，深知先发制人而后发制于人的道理。”
接着他主动请缨，“殿下若不忍手足相残，末将愿率八百铁骑埋伏于大内，只待太子与齐王前来便将其诛杀！”
关中大行台长史宋长庚点头附和，“殿下，老将军言之有理，若处于被动，即便我们能赢，但混乱之下万一横生事端，比如陛下出了意外，或是事情闹大，届时殿下即便平乱，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况外有景虏与虞虏虎视眈眈，若此事闹大，凭白为他人作嫁衣裳，因此不如先下手为强！如此也能将风险控制在小范围内，避免国内生变！”
见李安婵仍凝眉思索，司徒薇道：“殿下！已不是犹豫的时候了！迟则生变！”
宋长庚也道：“殿下！我等无数人的身家性命都寄于殿下之手！若殿下放弃，我等仍可高官厚禄！但殿下呢？殿下只有身死之下场！不能再犹豫了！”
李安婵当然早已有决定，她只是需要别人“劝一劝”她而已。
见众人劝谏，她便从善如流，“好！那便今夜动手！”
“司徒薇。”
“末将在！”
“玄武门守将何常在是我的人，我命你率八百铁骑人马衔枚裹蹄，拿着我的令牌去命何常在打开玄武城门，而后你率兵进入皇宫请父皇去临湖殿，接着请父皇登船游湖。”
“末将遵命！”
接着李安婵又看向宋长庚，“宋长庚。”
“臣在！”
“天亮之前，你亲自去请六部尚书与几位老国公到临湖殿登船，请他们届时一同与父皇做个见证，记住，要让他们亲眼看着太子与齐王如何露出反迹，届时我便是护驾有功，而非弑兄杀弟。”
“遵命！”
李安婵又看向马岳，“老将军。”
“臣在！”
“请您发矫诏宣太子与齐王天亮时卯时前往皇宫，且联络禁卫将领，命他们待太子与齐王入宫之后关闭城门！之后率将士们控制东宫与齐王府。”
“遵命！”
李安婵一拍桌案拔剑出鞘，“行动吧！今日过后，大盛便只允许有一个太子！”
这一夜，太原城内格外安静。
更夫的梆子声按时响起，巡城的禁卫照常换岗，东宫和齐王府的灯火亮到深夜才灭。
秦王府的后院在子时之后悄悄开了三次门，没人注意到有几队人马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的穿过小巷，隐入了宫城外围的阴影之中。
次日，天色未明。
太原城北的皇宫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晨雾之中。
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车从秦王府后门驶出，穿过尚未醒来的街巷，从侧门进了宫城。
与此同时，正在偏殿等候早朝的六部尚书和几位老国公被一群不知从何而来的内侍分别请上了马车，车子绕来绕去，最终都停在了临湖殿外。
临湖殿坐落在太液池中央的一座孤岛上，孤岛四面环水，只有一道曲桥与岸相连。
此刻天光微熹，太液池上晨雾未散，湖心那座重檐歇山顶的大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殿前平台上，几个老臣面面相觑，不知陛下为何要在如此时辰召见他们。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国公扶着栏杆往湖面上张望，忽然眯起了眼。
只见雾气深处，一艘画舫正缓缓朝临湖殿驶来。
船头悬着一盏孤零零的宫灯，灯下立着一个身穿月白锦袍的身影。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秦王李安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