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至于人人喊打,不过定然会有不少人上门挑战,想踩着你的名字扬名立万。同时也会有不少人想杀你,要知道杀一个弑君杀父的通缉犯,既不用背骂名,还能得一笔赏金,何乐而不为。”孙老头将杀猪刀从腰间拔出来,重新拿那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磨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前方不远便有大批江湖人士聚集,正打着屠魔大会的名义,打算将你诛杀在此。
“你若执意要去长安,这一路上怕是不会太平了。”
吴成靠回院墙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抬起头语气平静,“所以只要我回头逃回大虞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逃去北景都比往前走要好?”
“不错。”孙老头颔首。
吴成笑了,“但那是废物的思维!老丈好意在下心领了,但这长安在下非去不可!”
孙老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遗憾。
过了半晌,他将杀猪刀往腰间一插,独臂负在身后,缓缓转身,“你这性子,跟你娘当年一模一样,她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老朽劝过她但没劝住,如今也不打算劝你了。”
他叹了口气,“那些江湖客的屠魔大会就在前方三十里的青狼谷中,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足尖轻点,身形如一只夜枭般掠上院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吴成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地上那三具渐渐冷去的尸首,又抬头望了一眼孙老头消失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接着他转身回了屋,将方才发生的事简要告诉了羊有容、陆婉和达摩仨人。
羊有容秀眉微蹙没有说话。
达摩双掌合十念了声佛号,自告奋勇去处理院中的尸首。
等他出门,吴成询问羊有容,“容姨,怎么了?”
羊有容反问他,“成儿,你说那独臂老者姓孙?”
“是啊。”吴成点头。
“这倒怪了。”羊有容抬眸看着他,“我可不记得当初一起游历江湖之时听说过什么姓孙的高人,那人实力如何?”
吴成想了想,“没察觉到什么气息,但肯定到不了先天境界。”
“那便是已入天人合一或是半步先天了。”羊有容凝眉,“如此高手,二十年前不可能寂寂无名,但我确实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不记得便算了。”吴成跳过这个话题,“容姨、嫂子,你们怎么看?”
他指的是屠魔大会的事情。
陆婉脸色发白张了张嘴,但还是扭头看向羊有容。
羊有容问道:“成儿,你是怎么想的?”
“一味躲避不是办法,长安是一定要去的,如今就差两把便能凑齐孙郎宝库的钥匙,我不想放弃。但容姨跟嫂子你们俩又手无缚鸡之力......”
吴成思索片刻,抬眸道:“看来只能隐藏身份了。”
陆婉连忙询问,“如何隐藏?”
吴成笑道:“明日我会为你们准备两套男装,届时你们还需要打扮的让皮肤粗糙一些。”
“女扮男装?”陆婉眼眸一亮。
她以前从未离开过临安,这一路而来虽然担惊受怕,但也确实够紧张刺激。
而且穿男装去见识武林大会...她过去连想都不敢想!
其实她对江湖一直心生向往,否则也不会看那么多江湖门派有关的武功跟事迹了。
这次能亲眼见到北盛的江湖是什么模样,说不紧张害怕是假的,但若说没点儿激动跟期待,那便也是自欺欺人了。
“我倒是没意见。”羊有容歪了歪头,“但那位大师是不是有些太显眼了?”
吴成点头,“一会儿我就跟他说说,我们看来只能暂时分开走了。”
这北盛崇道抑佛,跟达摩这么个一米九五高的大光头一起上路,想不被人发现都难啊。
议定之后,吴成便等着达摩处理完尸体回来跟他商议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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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头离开后独臂提着一壶从镇口酒肆赊来的劣酒边走边喝。
午夜的风从黄土塬上刮过来,吹得他灰白的头发胡乱飞舞。
他走到镇外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停住脚步。
月光从破了的庙门斜照进去,照亮了神台上那尊缺了半个脑袋的土地爷,也照亮了神台下站着的那道纤细身影。
那身影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
若是吴成几人在这里便一眼能看出她是谁了。
万如意!
没错,她便是万镇东那个柔弱的孙女!
万如意此时已换下了那身孝服,只穿一件素青色的粗布衣裙,长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挽起。
她整个人站在破庙的阴影里,像是一株被风从墙根吹出来的野草。
孙老头走到她面前将酒壶搁在神台上席地坐下,“他要往长安去了,前头青狼谷有场屠魔大会等着他,老朽劝过,没劝住。”
万如意面无表情,好似没有情感的布娃娃,“他若被劝住了,便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了。孙爷爷,你觉得他是不是。”
孙老头摇了摇头,端起酒壶灌了一口,“老朽还是觉得,李安婵才是天命所归。”
? 第126章 小道长大闹屠魔会
万如意情绪依旧没什么起伏,“为何这么觉得。”
孙老头道:“那丫头心够狠,手够辣,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她几年前十六岁领兵出太原时只带了三千人,而如今这小半个天下都是她打下来的。
“这份本事,老朽活了六十年也没见过第二个。”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万如意,“吴成那小子也不错,可他还是太嫩了。他在虞国做的那些事,说到底不过是被人逼到绝路才拔的剑,他不是主动入局,是被局势裹挟进去的。”
万如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神台上那尊缺了半个脑袋的土地爷。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洗得很淡。
孙老头又灌了口酒,继续道:“天命之人要的不是武功,也不是智计,是命够硬。
“李安婵在太原被人下过三次毒,在关中被人刺杀了五次,但每一次她都活下来了,而且越活越狠。
“可吴成呢?他在虞国被人追杀了十六年,可他一直在装傻,装傻是聪明,但不是天命。天命是明知道会死,还要往前冲,老朽在他身上暂时还看不到这一点。”
万如意终于回过头来,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而她的语气中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欲成大事,要心智坚毅,该勇敢时一往无前毫不犹豫,但明知必死也要懂得审时度势。
“他年不过十六便摸到先天门槛,而他娘独孤心月不仅是魔门道主,更是前景公主,他爹则是南虞皇帝,可他谁也不靠,只靠自己的剑便从洛阳杀到临安,又从临安杀到了北盛。
“孙爷爷,若他还不是天命之人,谁又是?”
孙老头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端起酒壶又灌了一大口。
“你这丫头,嘴皮子太利索,老朽说不过你,不过老朽觉得把希望都押在一个还没到先天的毛头小子身上太过冒险。”
万如意道:“李安婵也未先天。”
“但快了。”孙老头道,“况且她手中有权有兵,吴成手中有什么?
“再说青狼谷中已布下了局,吴成可不一定能活着走出来。
“二十多年前独孤心月已经选错了一次,她走进那座宫门再也没出来,老朽不想看着你重蹈覆辙。”
万如意沉默许久,然后走到神台前,伸手轻轻拂去土地爷肩膀上的灰尘,“有时候我也在想,也许独孤师叔选择的并非南虞皇帝,也许...她选择的便是吴成。”
她回过身,定定道:“我只是想看看这个人值不值得我赌上一切,若值得,我便把命交给他,若不值得,我便走自己的路。”
孙老头看着她,良久都没有说话。
半晌,他缓缓站起来,将空了的酒壶搁在神台上,用独臂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到破庙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但头也不回,“二十多年前老朽欠独孤心月一条命,所以她儿子要做什么老朽不拦。”
顿了顿,他冷冷道:“但既然你选择了他,那今日之后你我便形同陌路了。”
说完他大步迈出庙门,独臂的身影很快融进了黎明前最深的那片夜色里。
万如意独自站在破庙里看着孙老头消失的方向。
过了许久,直到晨光从破庙顶上的瓦缝里洒进来落在她素青色的衣裙上时,她也只是静静站着。
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始终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嘴唇轻轻翕动自言自语,“吴成,你到底是不是那个人,我很快就能亲眼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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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阿嚏!”
驴车车辕上,吴成连打了两个喷嚏。
羊有容掀开车帘目光关切,“成儿,你根基如此深厚也得病了?”
“不至于,大概是有人念叨我了吧。”
不知道哪儿来的刁民想害朕。
羊有容点点头,“快到那什么谷了,咱们还需小心才是。”
吴成颔首,“我明白的容姨。”
吴成、羊有容与陆婉天还没亮便从借宿的旧屋出发,与达摩在镇口分道。
达摩的光头在北盛太过扎眼,再加上北盛尊道抑佛,一个西域僧人出现在屠魔大会上无异于活靶子,吴成便让他乔装打扮先行前往长安,约定届时在长安城中碰头。
达摩也不多言,双掌合十念了声佛号便转身往北走了。
而要打探屠魔大会的虚实,吴成三人自然不能大摇大摆。
原本吴成是想着让她俩女扮男装来着,但无奈这二位身材太过霸道,靠所谓裹胸布裹成平板明显就不现实。
所以只要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得出她俩是女扮男装。
所以羊有容换了一身靛蓝粗布衣裙,头发用块旧头巾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抹了把灶灰,看上去活像个在集上讨价还价的灶房大娘。
陆婉被羊有容硬塞进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衫,长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脸上也擦了灰,缩在羊有容身后倒真有几分乡下丫头的模样。
她俩这身打扮虽然别扭,但比起穿男装被人一眼看穿明显要稳妥得多。
吴成自己则更简单,他把竹笠压到眉毛以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本就毫不起眼,再把无痕剑往驴背的包袱里一裹,看上去就是个赶集的穷书生。
驴车又走了一段,吴成笑道:“到了。”
青狼谷在庆阳镇以北三十里,因两侧山脊形似伏狼而得名。
这谷口狭窄,仅能容两辆马车并行,而入谷之后地势渐阔,内部形成一个天然的半圆形谷地。
此刻谷中篝火点点,数百名江湖客三五成群地散坐在各处,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喝酒,有的扯着嗓子互相吹嘘,谷地上空弥漫着一股酒气与铁锈混合的粗粝气息。
吴成三人混在零星赶来的江湖客中进了青狼谷。
谷中已临时搭起一座丈余高的木台,台上插着几杆歪歪扭扭的旗帜,最大那面上用红漆写着“屠魔大会”四个大字。
那字上漆色未干,正顺着旗面往下淌,看着不像屠魔,倒像是个草台班子搭的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