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意哈地一笑,随手便将其丢了出去:“这会儿子不是见人先放箭的时候了?倒讲起理来。”
光头骨碌碌滚了两圈儿,叫同伴扶着站起,陪着笑道:“英雄刀快,不敢不讲道理。”
铁意玩味道:“瞧尔等行径,显是做惯了没本钱的买卖,若我偏懒得与你们讲道理呢?”
光头正色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兄弟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亲手做过些什么,自己心里都有数。到了该有下场的时候,却也不会做个怂蛋。”
铁意颔首道:“知恶为恶,也算你是条硬朗的滚刀肉。”
光头忽又嬉皮笑脸:“可若是能不死,这世上也没人非得想不开。”
铁意失笑摇头:“说说吧,你是哪一旗哪一部下属,与李喜喜部有什么恩怨?”
此人极识时务,当即道来。
却说当初锐金、烈火、厚土三旗携手自陕州起事西进,一路打破潼关,将奉元路搅和得一团乱麻,而后再取凤翔为根基,四面招讨。
可正当他们做着关中王的美梦之时,元廷派出汝阳王大军压境,一战击破凤翔。
大败之中,五行旗建制散乱,厚土旗首领大刀敖命丧乱军之中,烈火旗李喜喜、锐金旗白不信率残部向南逃奔,入川北广元。
路途之中李喜喜机敏过人,决策英明,逐渐势大,借整军之机兼并同列。
军队失了根据地,辎重粮草更不必提,走投无路之下,李喜喜终于下令,效蒙元铁骑开国入川旧事。
他们裹挟百姓充军,劫掠粮食,一路往南势如破竹,竟直接打穿了成都府。
“我锐金旗白旗使感其残暴,不愿再与其同流合污,在成都面刺李喜喜那贼子。”
“其人丧心病狂已极,居然当堂号令刀斧手扑杀白旗使,挑起一场火并。锐金旗降了大半,如我等逃散出来的,便只好流落山野......”
“本教教规首禁自相残杀,他火并了教中兄弟,便再难见容于五行旗中,遂易帜以青巾为记。”
铁意冷笑道:“好个春秋笔法,给自己脸上贴金。你锐金旗若真觉得李喜喜残暴不仁,又何必等到入主成都才当面刺之?”
他将刀尖一亮:“老实答话,若再有不尽不实,便试试你的脖子滚不滚得住刀锋!”
光头不由拱手告饶,正要说话时,庙宇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位老者抖着披风在几步外躬身:“少侠若信得过,可叫老朽补上几句。”
见铁意侧首望来,又连道:“方才一时误会,颇有不敬之举,请少侠宽恕则个。”
他们离得稍微远些,可也瞧清了铁意方才枭人首级轻松如割草叉鱼的手段,不敢不来化解误会。
铁意瞥他一眼:“讲。”
那苏镖头便说道:“少侠慧眼过人,那锐金旗的白不信也是一路从北边肆虐过来的魔头,何曾是什么善男信女。”
“实情是他与李喜喜之间入成都之后起了龃龉,这才有一场火并。”
铁意横了那光头一眼,其人不禁讪笑几声。
老者又道:“白不信死后,李喜喜兼并了全军,更加变本加厉,弄得怨声载道,川西的老少爷们儿没有不抵抗他的。”
“他虽打退了几次元廷的反攻,但后来峨眉、武当的高人驾到,据闻峨眉灭绝师太持倚天神剑趁夜入城,杀得他军中高层人头滚滚。
若非李喜喜生性谨慎,没叫灭绝师太寻到他藏身之处,怕是也得直接没命。”
“群豪团结奋起之下,他便也只能弃城北逃。”
终于打探到了峨眉派的消息,铁意不禁双眼一亮:“可知晓峨眉派现在何处?”
那老者迟疑道:“听说灭绝师太是一路追向了北面,但如今具体在哪,老朽实难揣测。”
铁意点了点头,转对那明教队正开口道:“你既是锐金旗下属,又没降了李喜喜,想必也是心中有恨喽?”
那人恶狠狠道:“背信弃义之徒,某自与其不共戴天!”
“好说。”铁意荡尽刀上的鲜血,收回鞘中。
“带上你的人,引我去寻此獠。”
光头抱拳问道:“不知少侠姓甚名谁,是哪一派高足?”
铁意笑道:“川中父老欲杀魔教贼头之人不计其数,你都要认识吗?”
这时,那老者也上前,使身后年轻人奉上一只窄匣:“少侠可否赐下名号,庙中有位贵人,愿与少侠结一桩善缘。”
原来这镖局保的是人镖,怪不得如此谨慎。
铁意瞥那匣子一眼,漫不经心道:“当今之天下能号称贵人的,我可一个都不想认识,便请替我回了吧。”
说罢抬步上马,驱着十来个魔教锐金旗的教众,向北扬长而去。
“这......”
苏镖头皱着眉,目送那背影渐行渐远。
吃镖局这碗饭,首重耳聪目明,招子放亮。
江湖上手段高强的青年才俊本就极少,冒出一个来,必有出身根脚。
近年内在四川出名的人中,玉面郎君与夺命仙子俱在灭绝师太驾前,而眼前之人......
也就是那起子魔教的匪徒窝在山中消息不灵,才认不出这位斩仙刀来。
不过人家既始终没亮万儿,他便不敢出口叫破。
“镖头。”身后的年轻人也正伸长了脖子张望。
“这算是能揭过了吗?”
苏镖头叹了口气,点点头:“他拿走了先前的包袱,这便是不在意了。只是可惜,未能攀个善缘。”
年轻人道:“这就是把事儿了了?万一他假意放过,其实是麻痹我们大意,回过头趁着月黑风高上门报复......”
“诶呦!”
苏镖头没好气地在他头上呼了一巴掌:“少看点话本子罢!”
“莫太把自己当盘菜了,咱们也配人家抹着夜来下黑手?”
......
初春的暖阳掠过新芽,投射在青年似笑非笑的嘴角上。
铁意忽一勒缰,坐骑顿时停步。
驾前的光头汉子疑惑回头:“少侠?”
铁意笑望他道:“过彰武后,你们便引着我在山里兜圈子。”
“虽说绕得够远,也时不时换条小路。可足足三日了,还当我一无所觉吗?”
光头艰难扯出个笑容,并不慌乱:“叫少侠见笑,再往北去,恐怕真要撞上青巾军。弟兄们没有少侠一般的好本事,实在惜命,这才......”
铁意闻言一点头:“如此说来,你还真是带路到了地头,数日辛苦了。”
光头听他说话客气,心下一松,但还未及长出口气,又闻马上人话锋一转——
“不过,我委实赶时间,没有许多耐性给你,便索性直问吧。”
“三日了,你招得人,到了吗?”
光头汉子顿时面色一变,周遭的手下也紧张地望了过来,各自攥紧了兵器。
“怎么?”
铁意睥睨道:“你沿路都在命人留下记号,真当我无所察觉?”
“不过是想见识见识魔教中的哪位能来一晤,这才多等了三天罢了。”
“如今看来,倒是令人失望至极。”
光头惨笑一声,终于垂头丧气:“看来丧家之犬,终究请不动庄旗主大驾。”
铁意眉头一挑:“锐金旗掌旗正使,庄铮?”
“是。”
光头道:“我等在彼处坐山,其实是奉有上司钧令,打探消息、勘察地形。教中不会放过李喜喜,庄旗主会亲自前来清理门户。”
“坐山?真是好文雅的用词。”
铁意道:“你们几十号人马,粮饷饲料难道是自己从山里种出来的吗?”
听了这话,光头一阵沉默,半晌才艰涩开口:“少侠,真不能给条活路吗?”
铁意没说话,一手摁上刀柄,刃与鞘之间奏响潺潺流水之声。
......
昆仑山,光明顶,明教总坛。
侧厅西厢房的一间暖阁之中,红烛高烧,绣帷铺地,分明是极堂皇富丽的闺房居所,却偏坐了位相貌俊雅、风度翩翩的男子。
杨逍一手在桌面轻叩,双眼漫无目的地在这房中游动。
这是一间许久没有人住过的屋子了。
它原是教主夫人所居别苑,自先阳教主夫妇离奇失踪,便空了这许多年,只是时常有下人打扫,不使摆设蒙尘。
“吱呀——”
静谧的房间里骤然响起一阵机括声响,罗帐后的牙床床板蓦地翻起,跃出一道身影来。
“杨伯伯。”
来人在地上一滚便即起身,抬起头来,原是个眉目清秀温柔的少年,瞧着不过十六七岁模样。
杨逍回神一点头,问道:“如何了,无忌?”
张无忌苦笑摇头:“杨伯伯,我近来练功已足够勤勉,却实在力有未逮。”
见杨逍阖目沉吟,他又道:“杨伯伯,据金花婆婆所言,光明顶秘道构筑精巧,许多地方使用了极隐秘的机括,偏这座大石门却全无机括,若非天生神力或身负上乘武功,是万万推移不动的。”
“小侄年幼力薄,实在难为,还是请杨伯伯亲自前去施为吧。”
杨逍缓缓摇头:“本教教规甚严,光明顶秘道禁地,非教主不能入内。我若寻回了圣火令在手,下去倒是无妨,如今却不能以光明左使之位坏了教义。”
张无忌道:“那小侄我......”
杨逍摆手道:“你是个特殊的。白眉鹰王是你外公,你自己又发誓决不入明教,偏偏还叫紫衫龙王灌输了这地道的秘密......除你之外,这光明顶上再无第二人能进这密道。”
“若有人作此想,杨某头一个出手斩了他。”
“那我......”
“不着急。”杨逍截住他道:“你的九阳真气甚为不凡,想必不日便可搬开那道石门。”
张无忌苦闷道:“我们在此耽误,只怕纪姑姑要在金花婆婆手中活受不少罪。”
“杨伯伯,纪姑姑临行前叮嘱我,无论金花婆婆教我说什么,上光明顶后见了你,只消报了她的名字,再与你照实和盘托出即可。
只要没有谎话欺瞒,一定保我平安无虞。”
“我想,她真是这世间最信赖你不过的人了,您便真心不担心她的安危吗?”
杨逍闻言,长舒了一口气,摆手道:“好孩子,坐,坐...你心地纯良,晓芙没有看错你。”
“但我太了解紫衫龙王,知道该怎么对付她。想从她手上救人,便不能表现得对人质太过热切。
否则,便是真将乾坤大挪移心法找到了给她送去,也是换不回晓芙性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