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意颔首道:“说得真好,老兄为何后来不信了?”
船家道:“明教行事倒是言出必践,每有事成,该杀绝的绝不放过。可后来......李喜喜的青巾军在川西、川北做了些什么,已经天下皆知了。此人便是烈火旗掌旗副使之一。”
“此獠固然残暴难当,可除开此人,别的明教头领行事也不见得能强出多少。”
“赵宋得天下时要屠蜀,蒙元得天下时要屠蜀,如今反元的义军还是要屠蜀!”
“我想不通为什么,便离了明教,隐姓埋名在这江上晃荡。”
铁意道:“其实简单得很,没什么想不通的。官员、贵族和地主,赵宋有,暴元有,起义军起了势,自然还得有。”
“蒙元再烂,好歹能坐天下近百年,一些眼皮子浅的家伙一时得势,真不一定能比暴元更有底线。”
“那这天下难道便只能如此了吗?!”船家额上暴起青筋来。
铁意昂首透过过峡谷望向天光:“或许变不得多么好,但也不该像眼下这样坏得透顶......”
其声悠悠,和在江水中潺潺东去。
......
孤舟沿江而下,在重庆过巴江转向西北,在蜀中大地上划了个大大的对号,近月之后,抵达潼川绵州。
此处已属川西,直线再西行百里便是宣政院辖地,算是入了西域了。
到了这里,离成都府原已不远,可铁意上岸费了些劲才从寥落的港口打听到,青巾军已然北撤,如今据说是在彰明、龙州之间晃荡。
有这消息,他索性辞别船家,就此取陆路北上。
离别之时,船家汉子提醒道:“铁少侠,绵州向北羌汉杂居于山间,村镇自发结寨,既对抗元军,也抵抗贼兵,形势复杂,且极为排外。你可多加小心。”
他正色一拱手:“来日江上若有铁少侠提刀定天下的传闻,张文萼必飞马前来追随,见识见识不那么坏的天下!”
“好!”
铁意执手谢过:“多谢老兄,山水有相逢,咱们有缘再见。”
他在船上呆了太久,蓦一下地走路,甚有抻动筋骨的松快之感,匆匆在岸边吃了碗面便上路北去。
运起追风之法,炁贯足经,一夜便沿大路行出数十里远。
到天明时,忽远远瞥见道旁一座庙宇隐有灯火,外间围着不少车马。
铁意转念一想停下脚步,欲上前打个招呼问问路途。
为免误会,他早早落地步行,往正门而去,方靠近十丈之内,庙门外墙后便传来喝声。
“来者止步,报上名来!”
宿在庙里的人马显然跑惯了江湖,行事颇有章法。
不仅依仗着外围车马作临时战壕,警戒岗哨也安排得很是到位。
铁意远远一拱手:“行路之人,无意间瞥见灯火,特来请教路途。”
庙墙之内。
“夏叔,怎么说?”年轻人侧身问道。
胡子拉碴的汉子趴在墙头看了两眼,立即缩身回来,嘟囔道:“一个人带两把兵器就敢走山,不是强人就是鬼祟,万万要离得远些!”
庙里的人也听见了动静,很快走出一位抖着披风的老者。
“怎么回事儿?”
“苏镖头!”
看门的二人即迎上前去,将情况说了。
“镖头,我瞧着一定有鬼。”
苏镖头皱眉稍作思索,竖掌道:“不可得罪,好言劝其离开便是。”
他们这趟镖走得小心至极,一点儿都不敢马虎。
铁意在门外等了一小会儿,蓦一抬头,见着庙墙中扔出一个包裹飞了过来。
他左手一挥,银光闪动,便将那包袱摄来手中,隐约听见对面墙后传来惊呼。
打开一看,竟是一包干粮、一葫芦酒水,包布上还有“天府”二字的红底印记。
庙里有个老者扬声喝道:“天府镖局行镖在此,实不便接待生人,还望朋友海涵!”
铁意无所谓地笑了笑:“请问镖头,往北去还有多远到彰明?”
老者道:“朋友若是孤身上路,那便出了这山沟往东走上十里,找到涪水。
之后沿水逆行,虽多少绕些路,却总无迷失之忧了。”
铁意听罢抱了抱拳:“多谢镖头馈赠。”
问着了路,他转身即要离开,山间蓦地蹄声大作,一队人马由东面山坡上冲刺而来。
这批人马骑步参半,约五六十人,只十多匹马而已。
一看他们杂乱无章的服饰、装备,又人人臂挂红巾,便知道不是元廷的正规军。
庙墙里那年轻人一个激灵跳起吼道:“叫你说中了夏叔,此人果然是先头的探马!”
胡茬汉子已“凔”得一声拔出刀来,掏出个骨哨吹响凄厉之声。
“咻——!”
尖啸声中,铁意正望向面前冲来的人马。
川北哪来的红巾军?
那些人甫进数十步内,当即先胡乱放了通箭矢,纷纷扬扬射了过来。
铁意大刺刺站在路中间,瞧那箭矢去势,在空中画出弧线,倒是先朝他头顶泼来。
正欲动作时,他耳门穴一突,侧首望去,原来是庙墙里也射来一阵暗器,弩箭、飞蝗石不一而足,破空有声。
铁意不禁眉头一皱。
这头顶箭雨,背后暗器,若真换作等闲路人在此,岂不真要平白饮恨当场。
庙墙里,天府镖局的人各找掩体挡住身子,这时也瞧出了不对。
“坏了,咱们好像错杀了,那人与那些红巾军不是一伙儿的!”
“嗨,情势紧急,便是误会也顾不得了!”
箭雨之下,铁意已取了刀剑在手。
伤愈之后,真是好久没有舒活筋骨了!
充盈的真炁鼓荡起他的袖袍,铁意脚尖一拧,刀光已横拉而回。
身后的暗器先到,数不清的破风声霎时被盛开的雪屏一扫而空!
“叮~叮~当!”
头顶箭雨紧随而落,他展开双臂,奋力一振,刀旋剑舞之间凭空搅动一股螺旋气劲。
“哗啦啦——”
暴雨一瞬而过,箭矢折枝散落,唯铁意身周五尺之内,干干净净。
倚天屠龙功上“环”之后,他有感自己内外交通更加顺畅,混同诸炁输出起来不再拘泥于拳脚。
再经那日行舟三峡顿悟之后,连太乙天极功的螺旋炁劲都可藉由刀剑挥洒而出了。
只是不知离真炁外放的境界,还有多远。
“停...停,停!”
“吁律律律律律——!”
冲来的队伍急急勒马,为首的骑士强自扯住缰绳,坐骑高高扬起前蹄,嘶鸣不已。
好不容易稳了下来,那光头汉子吞了口唾沫,仗刀喝道:“来者何人!”
铁意还剑入鞘,拖着刀缓向前行,反问道:“只闻川北青巾军横行,你们这起子戴红巾的又是从何而来?”
那汉子闻言,顿时气愤不已:“李喜喜一干人等背信弃义,蛇鼠小人,老子们可是正经的明教五行旗下的义军!”
说完之后,立即攥紧了兵器,紧张地望向十步外的人影。
离得近了,更能瞧清此人的面孔,居然这般年轻。
娘希匹的,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竟怎地一开张就踢到了铁板!
光头汉子心中懊恼不已。
只凭方才秀出的那两下子,他便肯定面前之人必是个江湖上的高手,这才急急搬出明教的招牌来。
“明教,五行旗?”
铁意一听,径直露出了笑容。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巧了不是,也不必再问路了。
(打赏鸣谢:长空望北夜,魂断某点,霜月无风,感谢~本句免费~)
? 第126章 习武何用
“我找得便是明教五行旗!”
光头汉子心中咯噔一下。坏了,本教名头竟吓他不住。
见那青年越靠越近,他一勒马缰,举刀指道:“站......!”
“住”字还没出口,他蓦地感到手中一轻,鬼头大刀的前半截已不翼而飞。
正惊愕间,眼前景物一花,晃得脑袋天旋地转,他再定睛抬头,竟然已经给人扯下马来,拿在手里。
“啊!”
“队正!”
危急之时,左右倒也有人抢上前来。
铁意一手拿着条百多斤的大汉,另一手信马由缰挥洒出去,刀光过处,即有人头飞起,血柱冲天。
五六颗人头砰砰落地,血雨呼啦啦流泄开来,山风一卷,将腥气送得漫开。
血颅环绕之间,一道身影正随意地振刀沥血,怎一个轻松写意了得。
数十人的队伍登时震动起来,几匹马率先调转,嘶鸣而去。
“高手!扯呼——!”
呼啦啦一阵胡乱响动,这一队红巾军原模原样逃回东面山坡上去,一个个争先恐后,只恨爹妈给自己少生了两条腿儿。
铁意环视四周,见仍有近十人紧攥着兵器围拢过来,点头赞许道:“想必你也算是个人物,才到了这般境地,仍有下属拼命相护。”
那光头后颈为铁意内力所制,浑身散如烂泥,挣扎不得,开口道:“非是下属,尽是生死交托的教中兄弟。英雄若有差遣,只管吩咐便是,切请勿动刀兵。”
此人倒有两分急智,知道自己的脑袋现下没搬家,便是还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