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令尊慕容博老先生,当年与小僧乃是至交好友,彼此引为知己。慕容老先生生前曾托付小僧一事,关乎大理段氏的不传之秘,六脉神剑经。
小僧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本想请段公子前往姑苏一叙,完成故友遗愿,奈何段公子行踪飘忽,机缘未至。
如今公子您既已执掌逍遥派,威震武林,何不请段公子交出剑经,祭奠慕容老先生在天之灵?
小僧不才,愿从旁略尽绵力,以全朋友之义,也好了却这桩陈年旧约。”
他这话说得委婉含蓄,甚至带着几分“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但其中撺掇、挑拨之意,在场精明者都听得明白:
这是想借林正之手,逼迫段誉交出六脉神剑,甚至可能对段誉不利,他鸠摩智好从中渔利,或者至少完成与慕容博的约定,换取剩余的少林绝技。
段誉闻言,脸色更加苍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抿紧。
他体内六脉神剑时灵时不灵,极难控制,单独面对一个鸠摩智已是凶多吉少,若再加上慕容公子……
他心中凄然,一股绝望涌上,甚至闪过“与其受辱,不如自我了断”的念头。
林正却笑了起来,那笑容明朗干净,仿佛听不出鸠摩智话中的机锋,却又让鸠摩智心头莫名一跳,升起一股不安。
“国师果然重信守诺,一诺千金,至今仍惦记着先父的嘱托,实在令人感动。”
林正慢条斯理地说着,语气平和,“不过,国师,若要完成此事,又何必为难我段誉兄弟?更无需打打杀杀,伤了和气。”
鸠摩智一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公子此言何意?小僧愚钝,还请明示。”
林正笑容不变,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戏谑的光芒。
“我的意思是,国师既然对先父的承诺如此念念不忘,对那少林七十二绝技又如此朝思暮想、渴求不已……
何必舍近求远,迂回算计呢?”
他顿了顿,看着鸠摩智眼中闪过的惊疑,才缓缓继续道:
我直接送你见他老人家一面,如何?”
鸠摩智脸上的笑容瞬间彻底僵住。
送,送我去见慕容博?
这是要杀我?!
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变得一片煞白,连握着念珠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慕容公子……你……你说什么?”
鸠摩智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慕容老先生他……他早已在多年前便……便仙逝了……此事天下皆知……公子莫要……莫要玩笑……”
他心中已是惊涛骇浪,翻腾不休。
不仅鸠摩智,在场众人也都大吃一惊,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之声嗡嗡响起。
“慕容老英雄不是早就去世了吗?”
“是啊,听说慕容公子就是因为父亲早逝,才年纪轻轻就挑起了家族重担。”
“慕容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慕容老先生没死?”
“不可能吧……这都多少年了……”
王语嫣更是睁大了美眸,疑惑不解地看向林正,轻声唤道:
“表哥……舅舅他……你……”
她自幼听母亲说过舅舅慕容博早已身故,这是武林中公认的事实,表哥为何突然说出这样匪夷所思的话?
少林寺的玄难大师闻言,面色骤变。
他上前一步,挡在林正与鸠摩智之间,双眉倒竖,沉声喝道:
“慕容公子!此话万万不妥!慎言!少林七十二绝技乃本寺历代高僧心血所凝,镇寺之宝,不传之秘!
岂能任由施主私下赠予外人?此等荒唐之事,绝无可能!贫僧代表少林,绝不同意!还请公子收回此言,莫要玷污了慕容老施主身后清名,也莫要诋毁我少林清誉!”
玄难语气严厉,目光灼灼,显然动了真怒。
林正却仿佛没感受到他的怒意,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然。
他转向玄难,目光清正,缓缓道:
“玄难大师,稍安勿躁。此事关乎的,恐怕不止是几本武功秘籍,更关乎贵寺数十年清誉与前程未来,绝非大师你一人可以决断。不如……”
他目光扫过一旁懵懂站立、还未完全从悲伤中走出的虚竹,语气更加意味深长。
“我们一同上少林,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亲自问问贵寺方丈玄慈大师,看他……同不同意?或许,届时自有公论。”
玄难心中猛地一凛,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
他隐隐觉得,这慕容复话中有话,似乎握有某种足以动摇少林根基的秘密。
一时之间,他竟不敢再像刚才那般疾言厉色地反驳,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铁青着脸,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但眼神中的警惕与忧虑却更深了。
林正不再理会脸色难看的玄难,转身拍了拍虚竹瘦削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
“虚竹兄弟,你自幼在少林寺长大,对寺中一草一木、路径殿堂最为熟悉。
此番可否劳烦你,为我带路,上少林寺去?
一来,寻我父亲;二来,也好了却这位吐蕃国师多年来的一桩心愿。如何?”
虚竹本就憨直质朴,心思单纯。他刚才还沉浸在无崖子逝去的悲伤中,又为慕容复“父亲早逝”而暗自同情难过。
此刻突然听慕容复说父亲可能在少林寺,虽然觉得难以置信,但见慕容复说得笃定,眼中又带着期待,顿时大为惊讶,随即又替慕容复感到由衷的高兴。
他忙不迭地点头,双手合十,语气诚挚:
“好好好!慕容公子,啊,慕容掌门!小僧认得路!从小在少林寺挑水劈柴,哪条路都熟!这就带你们去!
能找到父亲,一家团聚,真是天大的好事,佛祖保佑!”
看着虚竹那毫无杂质、充满真诚祝福的憨厚笑容,林正眼中闪过一丝怅然。
赤子之心,不外如是。
他转向肃立一旁的苏星河,沉声吩咐道:“苏先生,眼下有几件要紧事需你立刻去办。”
苏星河躬身:“请掌门示下。”
“第一,劳你即刻修书一封,以逍遥派新任掌门之令,遣快马送至丐帮现任帮主乔峰手中。”
林正略一沉吟,字句清晰地说道,“书信内容如下:
‘少林将乱,旧怨新仇,一朝齐发。请乔帮主速赴少室山,共饮烈酒,同平纷争,助我一臂之力。’
就照此写,一字不改,加急送出。”
苏星河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难色,迟疑着劝谏道:
“掌门……如此写法,未免……未免太过直白,甚至有些……有些挑衅意味。乔帮主虽已离任,但毕竟师承少林玄苦大师,与少林渊源极深。
他得知少林有乱,以他的性情,恐怕非但不是前来相助,反而极可能前来问罪,或是强力调解。
届时,岂不是……岂不是徒增强敌,于掌门大计不利?是否……婉转一些?”
林正摆摆手,态度坚决:
“不必多虑,更不必婉转。就照我说的写,一字不改。乔峰是顶天立地的豪杰,更是明白人。
他看到此信,自会懂得其中深意,也自会做出他的选择。你只管送去便是。”
苏星河见掌门神色笃定,不容置疑,知道再劝无益,只得压下心中忧虑,躬身应道:
“是,弟子遵命,这就去办。”
“第二,”林正继续吩咐,“传我掌门令谕,动用一切可靠人手与渠道,全力搜寻师叔李秋水与师伯天山童姥的确切下落。
传讯给她们,就说逍遥派新任掌门已立,奉无崖子师兄遗命统御全派,有要事关乎逍遥派百年存续与无崖子师兄未尽遗志,需与两位师长当面商议。
请她们务必于七日之后,前来少室山少林寺一会。”
苏星河神色一凛,他知道寻找这两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叔伯绝非易事,但掌门命令已下,必须全力执行:
“是!弟子立刻安排本门最精干的弟子,并传讯各地暗桩,全力搜寻两位师长的踪迹!”
安排妥当门中事务,林正这才看向一旁心神不定的段誉,脸上露出令人安心的微笑:
“段兄弟,少林寺这场热闹,关乎今后整个武林的格局与气运,非同小可。你也一同前去吧,或许……其中也有你大理段氏需要了结的因果。”
段誉对林正本就十分信服亲近,视之为难得的知己好友,虽然心中对少林之行充满忐忑,对鸠摩智更是忌惮,但见林正笑容温煦,目光坦然,便觉得有了主心骨。
他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慕容兄相邀,小弟自当同往。只是……那六脉神剑……”
林正笑道:“段兄弟放心,有我在。”
短短五个字,却让段誉心中一暖,踏实了不少。
最后,林正的目光转向了始终沉默立于一旁,如同岩石般冷硬的段延庆,以及他身后神态各异的三大恶人。
“段先生,”
林正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段延庆耳中,“四大恶人,名动天下,威震江湖。此番少林之行,必是风波迭起,凶险莫测。如此盛会,若无段先生与诸位在场,岂不失色许多?何不一同前往?
机缘巧合之下或,能了却段先生心中积压多年、耿耿于怀的夙愿,也说不定。”
段延庆尚未答话,性烈如火的岳老三已经按捺不住,猛地跳前一步,挥舞着那柄奇形怪状、寒光闪闪的鳄嘴剪,粗声粗气地嚷道:
“慕容复!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装神弄鬼!我们老大是何等人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杀谁就杀谁,凭什么听你号令?
你以为宰了丁春秋那个只会放毒吹牛的废物,就能对我们四大恶人呼来喝去了?信不信我南海鳄神现在凌空一剪子过去,夹暴你的头!”
云中鹤摇着那把破扇子,身形一晃,如同没有骨头般斜倚在一块山石上,阴阳怪气地接口道:
“说得是啊。慕容公子,你这威风可是越来越大了。少林寺那是什么地方?和尚庙,讲规矩讲慈悲的地方。
我们兄弟几个,恶名昭著,杀人如麻,去了那等清净地,岂不是自投罗网,等着那群秃驴来超度?
老大,依我看,这小子没安好心,咱们可别中了他的诡计,还是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妙。”
叶二娘依旧低着头,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大半面容,看不清表情。
她只是用那双依旧白皙却可能沾满血腥的手,无意识地反复绞着自己破旧的衣角,对岳老三和云中鹤的话毫无反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段延庆用他那独特而怪异的腹语术,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岳老三的暴躁和云中鹤的阴腔怪调。
“老三,老四,闭嘴。”
他的言语毫无情绪波动,却让岳老三和云中鹤立刻闭上了嘴,脸上甚至闪过一丝畏惧。
他们对这位老大,是发自内心的惧怕与服从。
段延庆看向林正,目光寒意森森。
腹语道:
“慕容公子,少林寺,乃中原武林之泰山北斗,藏龙卧虎,高手如云,更兼有数百年的底蕴与清规戒律。
我四大恶人,声名狼藉,仇家遍地。此去少林,无异于踏入龙潭虎穴,凶险难料,十死无生。
你如此盛情,邀我们同往,究竟是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