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厢房之中,江闻如释重负地坐在椅子上猛灌了一口冷茶,给自己提了提神。
耿精忠这次抛出了两件事,西湖古庙由青城派的长青子揽走,吉庇巷怪佛则分配给了福威镖局的林震南。
然而对方放着三山两塔的怪事不管,单提这两件事,必定有什么深意在其中。
从林震南的做法也能察觉到,两位王府的新任供奉只愿意治标,绝口不提治本,主要是因为对详情了解不足,不愿意过多介入其中。
但江闻就不一样了。
就如林震南所说,江闻早已经看上了吉庇巷,正打算往那儿一探究竟。什么夜巷急避、无名怪佛,总得去看看才知道。
连续接触夷怪之后,江闻隐隐察觉湖底古庙的氛围更可怕,而吉庇巷之事却是极度的蹊跷,蹊跷到似乎生怕有人不知道里面很恐怖。
“师父……”
门外一个幽怨的声音响起,把江闻给吓了一跳。
“人吓人吓死人啊,大半夜跑过来做什么?”
江闻打开门把一个小姑娘让了进来,就看着凝蝶垂头丧气地坐进椅子上,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望着天花板。
“师父……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江闻差点就点头说是,但看到她那可怜巴巴的眼神,还是把话说得圆融巧妙了一点。
“也不是那么没用,至少你长得可爱呀。”
江闻充满着鼓励的语气,让她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傅凝蝶揪着头发说道:“那为什么文定和小石头都那么厉害,我练了这么久的功夫,却连林家的小孩都打不过?”
听到这江闻也震惊了。
“平之还敢打你?他也看出两个师兄不好惹,柿子专挑软的捏?”
凝蝶使劲摇着头:“不是他。我傍晚和林家小姐切磋了一下,结果两下就被拳脚放倒了,连轻功都来不及施展……”
江闻又详细问了一圈,才知道是傅凝蝶和林月如打过了一场。
林家姑娘小小年纪就已经有点武痴属性,平时父兄、镖师都只是和她比武玩耍,从不肯动真格的,这次见到了年纪相仿,又自称行走江湖许久的傅凝蝶,两人瞬间针尖对麦芒地比了一场。
而实战结果也让江闻很欣慰——老天还是有眼的。
就傅凝蝶那身飞贼专用的轻功,在校场平地根本无法借力拉开距离,粗疏乍练的玉蜂针也还来不及出手,就被林家大小姐三拳两脚解决了。
“师父我明明按你说的方法,观想吐纳了一路,为什么还是没有感觉到丹田之气。”
傅凝蝶小脸耷拉着看着江闻,“结果我有辱师门,最后还是靠小石头才挽回颜面……”
江闻更加诧异了。
“小石头和人打架了?”
傅凝蝶点了点头。
“林家公子本来想找文定切磋,但是文定不愿意动手,就让小石头帮他出战。”
“结果呢?”
傅凝蝶想了想。
“赢了。小石头咬住就不松口,力气奇大无比,据说三四个镖师都没把他拽下来。”
江闻绝望地一捂脸。
这哪里是大出风头,分明是丢人丢到家了。
三个徒弟一个避而不战、一个铁齿铜牙、一个猛虎落泪,合着一个像样的都没有。要不然明天早点回武夷山,实在没脸在这里蹭吃蹭喝了。
江闻想着,自己的武功不管是精度还是广度都堪称天下无双,莫非老了还是只能拉二胡为生?
虽说那最强神器二胡,需要无名十成功力才可以拉得动,其他的什么绝世好剑,火麟剑,雪饮刀之类的都弱爆了,高手谁都可以用,只有无名的二胡只有他自己拉得动。
这次连凝蝶都能看出,自家师父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
“呜呜呜,师父你一定是不疼我了……”
小姑娘无师自通地假哭了起来,试图引起关注。
痛定思痛,江闻对傅凝蝶说道。
“徒儿,你这一路观想日升也已经有了火候,吐纳运气也足以认清穴道,师父其实一直在找机会传你真功。”
傅凝蝶连忙抬头,激动万分地说道。
“真哒?!师父你要教我什么呀!”
凝蝶此时的表情也很好理解,大概就是你再不传功,我就哭给你看。
……传!《九阳神功》这就传!
再说了不传行吗?
除非江闻厚着脸皮贯彻打不过就加入的原则,直接把林家大小姐也收入门下,否则这面子是挣不回来了。
“自古神功多魔难,我担心你年幼怕苦,贸然修习反而生出危险。”
江闻摸着下巴点头道:“如果你真的想清楚,就盘膝坐好按师父之前教你的,观想九阳凌空的奇景,直到浑身至阳煎熬、口干舌燥也不要停。”
傅凝蝶听到这话有些退缩,但想起了今天败北的耻辱,还是咬牙开始打坐运功,舌抵上腭眼帘微垂,由江闻在一旁帮她护法。
这一路走到福州虽然风餐露宿,辛苦异常,然而也起到了磨练傅凝蝶心智的作用,耐饥挨冻的忍字功夫着实见涨。
几息过后,她就颇为轻松地沉入识海之中,观想出一幅红日在九霄云外喷薄而出的奇景,沐浴到纯粹日光的身体也慢慢发烫。
“止止庵那回遇险受激,倒是阴差阳错地把观想图刻入了她脑海里。”
江闻默默点头,继续等待着。
凝蝶熟门熟路地继续观想,双手平放在膝上微微摊开,只感觉识海中升出更多的太阳,那种焦灼炎热感也更加明显,几息之后,几乎连呼吸都带着灼烫火星。
下一步,傅凝蝶以独特的呼吸法运行着,将识海中热流丝丝分解减轻热力,蕴藏在身体里各处大穴之中,可那烈日丝毫不减,似乎要把她的筋脉血液全部蒸干才罢休。
“师父……我好难受……”
平时到这时候江闻就会叫停,但这一次已经远超平日极限,江闻却还在观望着,丝毫不在乎傅凝蝶呼吸搬运的痛苦。
“凝蝶,不要说话。古人以九为阳之极数,为道之纲纪,故曰九阳,实则非止于九。你此刻若能看见九日凌空,必然能看到这第十轮太阳!”
傅凝蝶浑身难受,只能听见江闻说话,却无法把话说出口,只能苦苦坚持,皮肤都如烫伤般红肿起来。
但就在意识逐渐模糊间,她突然发现九轮烈日光芒能够融接于一处,化为了一轮庞大无比的高空烈日,只是在观想中一瞥,就几乎刺盲她的双目。
《周易》里云:“九乃阳之极,物之广,数之多也。”
天地以奇数为阳,偶数为阴,奇数象征天,偶数象征地,而“九”为阳之极,如果把九阳相加,实则违背了武功之道在人身上需阴阳调和、刚柔并济的理念,极其容易化为阳炽灾劫。
江闻看到凝蝶浑身剧震如过电流,就知道火候到了——他这个独门的修习方法凶险异常,然而却能取巧地绕过明清江湖对内功的壁障,传承金庸江湖的武功。
只见江闻略一运劲,左手以一阳指点出猛击凝蝶胸口的膻穴,此时一股精纯至极的九阳真气,就窜入凝蝶的经脉之中。
倚天屠龙记中有一章回名为“剥极而复参九阳”,表面上是说张无忌否极泰来捡到九阳神功,江闻却认为其中暗含了易经的某种奥秘。
剥与复,皆为卦象之一。
剥卦乃艮上坤下,地气涨浮、阳气式微,似乎最后一丝阳气都要剥落侵蚀殆尽,可以想象成火炬烧过、终究炭化,消散在自身炽烈的焚烧之中,一切都将在火焰熊熊燃烧,彻底后隐没于黑暗中。
但最终转入复卦,以下震上坤的模样再次出现。寓动于顺,敦复无悔,卦象仅仅是方位相互颠倒,却把阳极的那一点挪到了潜渊初升的位置,呈现出了一阳复生模样,正是“反复其道,七日来复”的道理。
一切的机会,都在这复卦初九爻辞之中——
可获元吉!
深陷观想中的傅凝蝶本来已经无力支撑,几乎晕倒,却忽然看见大日凌空之下,顿时生出了漫天的紫色云霞,氤氲流布到无穷远的地方,阻挡住了烈日之炁的荼毒。
凝蝶下意识保持着“大周天搬运”循环状态,身子便如灌甘露,丹田里猛然生出真气似香烟缭绕,悠游自在地飘荡了起来。
“凝蝶不要睁眼,继续运功。”
江闻也不惜代价地持续输送着九阳真气,原本《九阳真经》中的文字集融会贯通的武学至理,练成后天下武学皆附拾可用,却不太适用于明清江湖的规则,江闻也只能以自身近来的体悟,推动凝蝶入门。
“如今这《九阳真经》的功夫你已经算是真正入门了,务必吐纳周天搬运,直到把师父的真气尽数转化成为丹田里的氤氲紫气……”
随着凝蝶的呼吸渐渐平稳,皮肤上炙烫寸裂的痕迹消退下去,江闻才长出一口气,知道她已经稳固到了九阳神功的第一层境界。
这功夫大成之后即便什么法门都不练,也已经具有真气自生、金刚护体、诸毒不侵、遇强则强的效果。连练成入门第一层,也能得到了益处最大、也最不起眼的易筋洗髓功能。
只要凝蝶今后能勤习不懈,便能提升自身的资质,缩短和文定、小石头之间的距离。
人的精力终究有限,又不像江闻可以靠加点学习武功,因此几位徒弟武学方向各不相同,就连江闻都得如履薄冰地因材施教。
文定天资聪颖、博览武学,因此江闻教他深思熟虑,意在力前;小石头天生横练、骨骼精奇,因此江闻教他由外而内、精纯唯一;傅凝蝶心思灵颍、多有机变,因此江闻教她苦练内功、厚积薄发。
这次补上了凝蝶这个短板,江闻自己也能松一口气了。
“今后啊,别再说师父不疼你了。别家师父都是训徒弟不能好勇斗狠,怎么到你这里,我还希望你多多打架呢?”
看着傅凝蝶那认真打坐、消化真气的不服输模样,江闻好气又好笑地说了一句就佩戴好双剑,几个兔起鹘落间翻出院墙,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第118章 长秋古宅空形影
深夜,街头巷尾皆是一片悄寂,今夜负责把守吉庇巷的兵卒,业已经换到第二班了。
“好好看着,见到搭头千万别哆嗦,一有不对劲你就喊,知道了吗!”
前一岗的兵卒挎着刀歪歪扭扭站着,把最容易犯困的一岗交给了新丁,直到看着对方哭丧着脸接过腰刀,才一步一步地走开,嘴里还哼着明月照人来的小调。
这几天把守下来,耿家军士都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这条巷子邪门的很。
若是白天阳气旺盛、乾坤朗朗倒还没什么,可一旦天黑下来之后,这巷子里就弥漫着一股诡异不明的臭味,似乎正从吉庇巷每块石板下面散发,泼洗洒扫再多次都无法消祛。
在最初几日巷内没有动静后,负责把守巷子的兵卒也调换了一波,人马也由靖南王麾下的辽东老卒,变成世子去年在广东补募的新兵。
这一营人马分成几轮昼夜把守,每日只能怅惘地空望着巷内,仿佛被书生遗忘在夹袋书箱里的旧墨,多余而可鄙。
在换防之后,也有自认为消息灵通的人去打听过,为什么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卒会对头几日的情况如此讳莫如深,换防当天逃也似地不敢回头。
那个老卒既不求肉、也不为钱,更不趁机赌一把,只向人提出些摸不着头脑的要求。
好奇心驱使下,还是有人花了半月的饷银,请那位阴沉的老卒在闽山庙烧了一堆纸烛,又就着祭肉冷酒喝到大醉酩酊,对方才告诉他,巷子里的味道只要是老兵们都熟悉——
特别是前年靖南王在广州城下,怒其城民相抗日久,下命对城中丁壮辄加诛戮,乃至于食肉寝皮用于泄愤的时候。
那些日子里,广州城的大街小巷中,都飘着与吉庇巷中相同的味道,空气中恶臭不散、巷弄间死蛆出户。
惊慌失措的好事者逃回营中,对同袍说了这件事,惶惶不安的同袍也告诉他,自己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当地那些奸猾如豺的坊民故意在他们面前说,这座吉庇巷本来是一片荒地,直到五代时期王审知治闽修筑罗城,才布起了里坊制度的滥觞。然而吉庇巷一带房屋屡建屡塌,伤民无数,到宋代都未曾建好,直到有人悄悄往地里打起了生桩……
当江闻来到吉庇巷的时候,只见一名哨卒拎着腰刀弓着背,活像一只被惊吓过度的老猫,眼睛盯着斜对面巷口的阑珊灯火,贪婪地想要把这些光抢到自己身边以壮声势,却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冷风拂过。
哨兵看见一道影子出现在树上,不只是树怪还是木魅。
他的头皮瞬间发炸,看着吉庇巷中雅致的山房泉馆,也只觉得影影绰绰,随即缓缓蹲下身去,干脆闭上眼睛充耳不闻。
朗月阴风之中,江闻站在一棵探出墙头的古树枝干上,指尖触摸着大宅的马鞍高墙与绿滑石雕饰,眼光迅速扫过这条巷子。
吉庇巷的建筑还有着唐末分段筑墙传统,都有高、厚砖或土筑的围墙,墙体随着木屋架的起伏做成流线型,遮蔽着这条不算宽广的巷子。
翘角伸出宅外状似马鞍,也让月光都无法渗透到巷弄之间。
“这里一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