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68节

  长青子带着徒弟最后走来,看着湖畔如痴如狂的游人和兵卒,慢慢说道:“世子小心,这或许是湖中精祟迷惑人心的手段,还是尽早水醮为妥!”

  耿精忠被说话声打断思索,心里有些恼怒,却很好地隐忍了下来。

  江闻一直警惕着这个长青子,怕他会因为某些冥冥注定的缘分,而对林震南不利。

  但现在看来,这人方正有余而机变不足,显然没明白、或者不屑明白耿精忠说为民担忧只是客套话,他真正想要的是湖心的东西。

  “世子似乎对这西湖颇为青睐?何不更上前一观?”

  江闻就比较坏了,撺掇着耿精忠沿桥到湖心看看,省的他耍什么借刀杀人的计策,利用他们去探路。

  但这一试探,耿精忠却叹着气:“稼轩居士也曾到访此处,有词曰:‘十里水晶台榭,更复道横空清夜。’何止是我,闽王延钧最爱此湖,更于城西筑水晶宫,常常复道跨而下游湖。”

  随后显露出一句真心话。

  “也不知道沉在湖心的,是否当年闽王所筑的水晶宫呢?”

  江闻沉默不语,心里有些好奇这个耿精忠,为何如此肯定地认为这湖底古庙与五代十国的闽国有关?明明自晋朝以来就有此湖,其他朝代就没有嫌疑吗?

  但江闻也回起会仙观藏书中的一则内容。

  据《淳熙三山志》记载,南宋赵汝愚帅福建时,曾没头没尾地上书请疏浚福州城外西湖旧迹,并且不等朝廷批复匆匆兴役。

  时人皆以这事情费多利少为疑,而辛弃疾却借着耿精忠口中这首《贺新郎·三山雨中游西湖》,对当时怀疑疏浚西湖的议论表示了谨慎的异议。

  寒夜犹长,站立半晌后的游人缓缓散去,耿精忠也犹自不甘心地走回了大帐内,吩咐手下再次烫温黄酒,开宴入座。

  林震南见耿精忠情绪莫名低落,便主动请缨道:“这西湖之事不宜耗费军力过久。若世子放心,我福威镖局可全权包揽此处,必然守卫妥当!”

  “林总镖头急公好义,着实让人佩服!然而这西湖古庙只是癣疥,吉庇巷中的诡事才是心腹之患。”

  耿精忠眉头渐渐舒缓,端起一杯温酒递给了林震南。

  “如今我靖南王府已派兵层层把守住巷口。巷内接连七日夜听得昼夜经忏之声,却不见一人走出。此事更需要诸位分忧才是……”

  长青子眉头紧皱:“还有这等事?巷内竟是遭逢刀兵恶贼荼毒,还是有奸邪聚众作乱?”

  耿精忠和林震南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让蒙在鼓里的四个道士十分难以理解。

  “这事……就要从吉庇巷内二酉斋书肆主人,于歙县以五千钱,买得一尊剖腹出肠、血流盈地的佛像说起了……”

第116章 歌风置酒宴群公

  福州城坊巷纵横、青石连地,白粉瓦屋、覆叠山墙,自汉代始建便以越王山为障、九仙山乌石山两相对峙,其中水网交错、中轴对半,赫然是以山为骨、以水为脉的坊巷结构。

  没人想到三山两塔间的异状,竟如此迅速地蔓延开来……

  曾见过无名佛像的邻巷妇人说,它与寻常模样不甚相似,散发披肩,五官多处已经模糊,脸形长方略圆,古旧到只能略微看见弯眉明目。

  这尊无名佛像著对襟长袍,结带为扣,单腿盘起坐于莲座之上,姿态端庄慈祥,却侧着头微微前探,似乎在侧头询问世人今生为何作恶、此世何时回头。

  最为古怪之处,是这尊佛像的腹部似乎被人剖开,肚肠清晰可见。坊间传闻也是无法理解,若这佛是凡人,则有何可拜之处;若佛并非凡人,又为何肠穿肚烂?

  但无名佛像沉默不语,它只是一手轻拂在腹间,仿佛想让世人看清楚这具肉体凡胎,却怎么也捂不住汩汩流下的淋漓鲜血。再配合着云淡风轻的端重姿态,更加呈现出一股诡异出尘之态。

  自从那尊佛像来到了吉庇巷,一切似乎都不太一样了。

  带着无名佛像从歙县回来的二酉斋主人,驱赶走店里佣人伙计,便秘而不宣地藏进了书肆的深处,昼夜不停地对着佛像描摹作画,念诵起从未见过的荒诞经文。

  书肆中的经声通宵达旦,门内红光映天,让吉庇巷的邻里惊慌不已,似乎有一股恐怖不安的情绪在闾陌间迅速传播,逐渐地家家户户开始闭门不出,连小儿夜啼都不再响起。

  但没过多久,吉庇巷的家家户户中都传出了诵经之声,一到夜里红光漫天、霞雾茫茫。更离奇的是,那无名佛像的版图也悄然流入各家各户,被人以最隆重的仪式顶礼膜拜,昼夜颂祷着。

  周遭坊巷的人约莫听得消息,可吉庇巷原先流传的故事,让他们不敢擅自靠近,因此报告给了官府,随后层层流转上报,最终被县令诚惶诚恐地呈到了靖南王府的案头。

  “竟然对吉庇巷内一无所知?”

  长青子袖手说道,“世子可曾派人进入打探?”

  耿精忠有些为难地说道:“靖南王新到福州,民心未稳,本就不宜大兵轻动入城。帐下几名亲兵也曾潜入其中,却下落杳杳……”

  对于大兵不宜轻动这个说法,江闻差点没笑出声来。

  当代的靖南王耿继茂汰侈无度,刚到福州没多久就借着“移镇”的机会,大面积圈地建造王府。

  年初一来,他就选准了福州东南部的地面圈屋二千余间,又在邻近侵占三百亩的田园,盖起王府。

  离谱的是所圈的屋地,大间的赏银八两,中间的六两,小间的四两,田园每亩三两。被强买的居民要求立即驱离,不准复归。

  在这样一番操作下,福州城中早就民怨汹汹,看见耿家人恨不得寝皮食肉,要不是城南大军凶悍早就引发民变。这次福州人没有趁机闹事就已经很好了,怎么可能允许他们大举进入。

  不单单是江闻的似笑非笑,在座的几位也神情古怪,显然都是知道靖南王做出的事情,都有点自作孽不可活的意味,谁也不敢接这个茬。

  靖南王府的亲兵下落杳然,那肯定是被人了结了,民心向背可见一斑。

  在座的几位不过江湖人士,像林震南这般代管抚民还勉强可以,真要镇压这件事,恐怕是厕所里点灯,准备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吧。

  “哎,我也知道这件事有些棘手。”

  耿精忠轻叹了一声,“父王果毅骁勇,不羁小节,历来多为人所误解。况且父忧子劳,自古皆然,故而此事我亦不得不为之耳。”

  说完又是一杯酒斟满,敬给了林震南和长青子。

  “二位苦劳,耿某铭记于心,此行凡有行命联络,皆可以我耿精忠之名行事,先行后报但去无忧。这些事纷纷扰扰不为我自己,却是为了这福州城中百姓,和耿家靖南王府数万人的后路啊!”

  此话一出,林震南和长青子赫然变色,忙不迭地端起酒杯一敬到底,扶案回答。

  “敢不从命!”

  南国一霸黄老爷曾说过,请客、斩首、收下当狗的三步走战略。

  今天江闻算是看出来了,耿精忠凑开这场酒席虽说是巧合,却是早有准备之举。

  就听他刚才说的话,什么父王果毅骁勇?明明就是暗讽老爹头铁不听劝,自己当儿子的要替他背黑锅,但子不言父过,大家领会精神就好,不要外传。

  再后面的话就更危险了。

  自古什么身份说什么话,像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话,儒家大贤历代掌握话语权自然能说,但要是一个和尚敢大言不惭地这么说,保证第二天舍利子都被官府打出来。

  当他身为一个势力的继承人,明确提出自己要为封地人民、军中将士操心,这已经赤裸裸地表明了野心,把自己以靖南王自许,霸气之态赫然外露。

  耿精忠让林震南和长青子以他的名义从事,便是隐晦而确切地表示招揽,愿意承认他们是自己的潜邸之人,今后鼎湖飞龙不在话下。

  刚才一个个都就事论事,只说帮忙不说投效,肯定让他有些不满。

  此时话说到这个份上,就连一直装傻的长青子也不敢再装了——这时候不答应招揽就是不愿上贼船,请完客就等着斩首吧,他们绝对别想在耿家铁骑的追杀下,活着走出这座福州城。

  好一个狡诈多谋的耿精忠,果然有两把刷子。

  相比客座的两人,忝在陪坐的几个人就敷衍得多,象征性地喝了一杯酒了事。

  江闻是完全不以为意,这顿饭负责摆烂就行,根本不是重点——没看那耿精忠连自己的名字都没问吗?

  反而林震南本就有抱大腿的打算,今天能够绑定也是一件好事,毕竟按照历史发展,今后的耿精忠确实是靖南王没错,十几年内在福建威势无两。

  而常氏兄弟也不以为意,吃喝不误——他们是真的啥都不懂。

  耿精忠喜笑颜开,作为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得失之心犹然无法免除,对于自己的计划也更有信心了。

  郑成功手下的天地会,几月前在武夷山中覆灭三路清军的事,不仅让江湖震动,也对朝堂造成了深远的影响——毕竟在一开始,谁都没想到史书上顶多匹夫一怒、血流五步的江湖侠客,能造成如此大的作用!

  故而这几月间,各地藩镇都在招揽江湖高手。

  郑成功继陈近南之后,又招来了昆仑派高手冯锡范入帐;尚可喜借着南少林入粤一事,也和武当派勾勾搭搭、走得很近;清廷更是接连召见形意门、太极门、八卦门、天龙门等大派掌门入京,直言商议国事。

  只有吴三桂刚打下云南,山高路远还没听说有什么举动,但蜀地武林也有青城峨眉这些大派,优势也是不言而喻的。

  江湖便是朝堂的延续,今后江湖上的腥风血雨,恐怕只会比以往更加凶险了,耿家必然不能没有准备。

  可耿精忠身处福建比较尴尬,最大的武林势力南少林已经被定性为反贼,肯定是不能直接接触的,幸好福州府还有偌大一个福威镖局可以倚仗,牵线搭桥进入武林倒是很方便。

  更重要的事,青城派作为蜀中武林大派,这次接到邀请也愿意投靠,相当于提前拆了吴三桂的一根台柱,瞬间就扭转了纸面劣势。

  耿精忠一边饮酒谈笑,一边想着近来的江湖传闻,据说那崇安县武夷山中有一个神秘莫测的武夷大侠秦端雨,他的武功也是深不可测,要是能一并招入麾下,今后的明争暗斗就更有胜算了……

第117章 剥极而复参九阳

  酒宴一直持续到半夜,耿精忠烂醉如泥地被亲兵扶走,座中几人才有办法缓一口气。

  只能说辽东将门全体胆量不行,但是酒量确实是一等一,客座上的长青子与林震南都醉了又醒,江闻和常氏兄弟也佯装不敌,才好歹把这个志得意满的年轻人送走。

  如今的耿精忠,野心勃勃年少敢为,倒是有几分枭雄之姿。

  江闻走出帐门,唤来站门口吹了一夜冷风的镖师,搀扶起林总镖头往福威镖局方向走去。但没走出几步,随着一阵冷风吹遍全身,醺醉的林震南就缓缓醒来。

  喝多了的林震南抱歉地看着江闻。

  “子鹿,让你见笑了……”

  江闻不以为意地笑笑:“成年人的世界吃喝抽烫总得沾一样,习惯就好。”

  “也对,更丢人的时候你都见过。”

  林震南自嘲似地笑了笑,表情又陷入呆滞。

  江闻哈哈一笑,迈开步伐在前面开路,却好似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放心吧,酒席上我打听过了,青城派里没有姓余的。今后如果有的话,我也能保证他从世上消失……”

  这话听似玩笑,搀扶着林震南的两个镖师却齐齐打了个冷颤。

  夜晚的街道上冷冷清清,西大街石板上倒映着月亮朦朦胧胧,远处打更人的声音隐隐约约,如虚如幻地陷入沉睡的坊市里巷秋草衰败,景色已然清冷到了骨头缝里。

  酒力未消的林震南转头看着江闻,似乎有什么想说的,却碍于精神恍惚的状态,搜肠刮肚后一无所得。

  直到看见了福威镖局那张牙舞爪、神态威猛的雄狮旗,他才干呕似地吐出了几个字。

  “别去……吉庇巷……”

  江闻一只脚已经要踏入大门了,却被这一句话说了回来。

  “林兄,你刚才说啥?”

  江闻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

  林震南似乎酒劲缓和了点,忽然想挣脱镖师的搀扶。两名镖师怎么也是身怀硬功之人,一齐使劲想拉住他,却被林震南轻松挣脱。

  只见林震南猛地撞到江闻身前,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没醉……我都看出来了……你想去一探究竟……”

  林震南踉跄着揪住江闻的脖领,酒气熏天地说道。

  “吉庇巷原来,叫做急避巷——紧急的急,避闪的避。”

  “坊间称因宋儒郑性之状元及第衣锦还乡时,泄私愤杖毙某屠户,从此巷中怪事频发、绝少行人,遂有‘急避巷’之称……”

  说着说着,林震南就要歪倒撞在柱子上去,江闻只好用般若掌力一托,层层雄浑力道涌出,才把踉跄向前的醉汉给拽了回来。

  “林兄,你先去歇息吧,我不去什么吉庇巷,你就回去躺着吧。”

  林震南醉眼狐疑地看了江闻一眼,酒劲再一次上头,眼前一阵阵眩晕,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

  “不是屠户也不是毅斋公……那里去不得,去不得……”

  林震南似乎又想起了要说什么,口舌却更加不受控制,终于化为了满腔怒火,摸索着门口石狮子逐渐急躁。

  可就在这当口,随着福威镖局里报信的门人去而复返,林震南那一双儿女的声音忽然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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