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66节

  江闻哈哈一笑。

  “这跟我江湖身份没关系,总镖头你要知道,这福州自古是兵家不争之地,耿继茂为人又浮侈好奢,因此我看这镖局生意必然兴盛!”

  今年为防备郑成功卷土重来,清廷用比历史早一年的时间,命靖南王耿继茂移驻福建,开始大兴土木。

  还有一点江闻没说,这种新式的、以雇佣武力运镖、结合官面运作、光明正大经营商路的新式“镖局”,对旧版家族作坊式的标行,本就是降维打击。

  再一则,江闻的建议创造性地以“银镖”代替“物镖”,使得一般等价物在各地的镖局可以直接提兑,甚至有了几分银号的功能。

  像这样将武装押运和银钱通兑融合起来,其他人就算想学,一时半会儿也把握不住关窍。

  当然,这也并非什么垄断买卖,因此即便林震南的福威镖局渐隆日盛,各地这几年也春笋般冒出不少由武馆改编的新式“镖局”,迅速占领分割市场。

  江闻对于生意不感兴趣,一切也是偶然为之不放心上,他先是期待地对林震南说,“我那徒儿在不在府上?”

  傅凝蝶凑近了江闻,脸色不悦地嘀咕道:“师父,你居然在外面还有别的徒弟!?”

  江闻拍了拍她脑袋:“这个就说来话长,没办法长话短说了……”

  收人为徒和给人起名,是江闻的两大爱好,可谓乐此不疲。

  大概是江闻初入明清江湖,闯荡在陌生世道的时候,他就碰上了一个已经不算太年轻的镖头,家里还有一间祖上传下来的江南小武馆,已经破落到给人保家护院、运货接人为生。

  随着连年兵匪战乱让富户破产,即使林震南颇有商业头脑地将这小武馆改作标行买卖,经营起来也十分艰难,十回总有七八回要丢标。

  江闻也是路见不平帮了他一回,才认识了这一个叫林震南的小武师。

  这人很奇怪,不怎么感兴趣家传武功,却满嘴生意经、人情网,江闻也就当真的听。

  虽然对方已经多次强调,自己老家不在福州,也没有向阳巷老宅,更没有一个不长胡子、出手如电的祖父,但江闻一听他的名字,就一力建议他应该到福州来发展。

  在打听到他真有儿子时,当时的江闻更是热心地表示,要收他尚在老家的孩子的孩子为徒,顺便以师长的身份预赐他一个表字。

  “修儿,快来见过你的江闻师父。”

  江湖中人当家得早,十二岁的林修已经提前束发。

  这位少总镖头受到父亲呼唤,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抱拳行礼,

  “江师父许久不见,诸事可好!”

  江闻连忙上前扶住他。

  “平之不必多礼,长大了不少呀。快来顺便见过你面前这几位师弟师妹,他们前两月已经正式入门墙了。”

  林修连忙转头继续行礼:“各位师弟师妹,师兄有礼了!”

  江闻当初跟林震南说,《诗经·皇矣》中有云“作之屏之,其菑其翳。修之平之,其灌其栵”,你儿子既然起名叫做林修,正合表字为“平之”。

  ——江闻的意思也很明确,反正叫平之就对了,其他的你别管,就得叫平之!

  林震南摸不清他的套路,武林中人平时哪来的表字,最多给自己起一个威风的绰号就行了,因此林震南也就任由江闻叫着了,也默认了收徒这件事。

  可惜林震南太过宝贝这个儿子,不肯让江闻将他带走培养习武,这才只作了一个记名弟子,不算是正式入门。

  “修儿,你带几位少侠出去走走,参观下福州城中风土方物,也给众位师弟师妹采买点东西,记得晡时回来。”

  林平之温循有礼,和江闻带来的三只土包子截然不同,傅凝蝶虽然也出身大户人家,却多了几分矫柔矜持,总究比不上江湖中人的磊落大方。

  四个弟子离开了镖局,林震南才捋着颔须感叹道。

  “江闻,这几日福州城的三山两塔间频出了不少的离奇古怪之事。其中莫名之处奇诡不详,巷议沸然,你一定要小心啊……”

  江闻拧眉看着林总镖头,端起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呃……林兄,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林震南也一脸诧异。

  “你不是向来追着这些怪事东奔西跑的吗?”

  “那都是老黄历了。”

  江闻一拍大腿。

  “实不相瞒,两月前我差点去见佛祖,一月前我离升仙也只有一步之遥——经历这些之后,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掺和这些破事。林兄你也不要再撺掇我了,大丈夫一言九鼎!”

  林震南听得云里雾里,还以为江闻是在涉及天地会的事中遇险,以什么隐喻指代,也就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这个江闻一向云山雾绕,总而言之点头就对了。

  “爹!你在吗!”

  忽然又有一声呼喊从内堂传来,一个六七岁大、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大呼小叫着跑了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把木刀招摇过市。

  “女儿,不许没有规矩,今天有贵客到访。”

  林震南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都是宠溺无奈的表情。

  江闻一眼就看出他女儿平时就是这样没规矩,养不教父之过,跟这做爹的溺爱明显撇不清关系。

  更奇怪的是,林震南明明教训的是女儿,却抽空瞪了江闻一眼,让江闻感觉是自己在被教训,就因为不小心打扰了林震南和小棉袄的天伦之乐。

  “林兄,您这女儿我还没见过呢。”

  江闻尬笑着说道。

  “这是六年前拙荆所生的丫头。可惜拙荆因难产过世没能抚养她长大,这才只能随着镖局生活,一直没个女孩子的样子。”

  林震南略显忧郁地说着将小女孩搂进怀里,小姑娘瞪着眼睛看向江闻,似乎很好奇这个不速之客。

  “对了江闻,我这女儿说起来还和你有点缘分。你记不记得当初说过起名的讲究,命格不足之处,一定要以字补缺?”

  林震南缓缓说道。

  江闻点了点头——自己说过的话太多了哪里记得住,总而言之点头就对了。

  “所以令千金的闺名是?”

  林震南摸着胡须略有得意地说道,欣慰自己恶读了几年书,总算在江闻面前挣回了几分面子。

  “范成大有诗曰,‘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漂泊江湖最怕无处团圆、有所不盈,因此我这女儿……”

  “你女儿叫林相皎?”

  “……小字‘月如’。”

  江闻沉默不语。

  林兄,你这回不仅儿子可能续不了香火,连女儿都大概率白给啊……

第113章 遥知湖上一樽酒

  用过晡食之后,林震南很是长吁短叹地抓着江闻,要带他游览这座福州城的山水,回忆一下当年把臂同游、挥斥意气的日子。

  江闻想了想,七年前两个人也就是蒿草荆棘中乱窜,灰头土脸苦不堪言,偶尔打劫两伙比他们还穷的山贼土匪,太阳快下山就往破庙荒村里捱到天亮,跟着他们驮货的驴子都好几次想溜号。

  但看着在儿女面前高谈追忆往昔峥嵘岁月、赢得一双儿女崇拜不已的林震南,江闻还是理智地选择了不戳破。

  “爹爹好厉害!我长大了也要行侠仗义!”

  小女儿林月如目露异色,连连鼓掌。

  年纪较大的林修也神情激动,仿佛也恨不得仗剑天下而去。

  江闻本来想假惺惺地恭维对方有麟儿鸾女在膝畔,但看了一眼自己打着饱嗝发愣的三个徒弟,忽然觉得自己压力也不小,就不必互相伤害了。

  “林总镖头,刚才听你说福州城中三山两塔出了怪事,那我们绕过那边走,去一个没事发生的地方。”

  江闻一再坚持,表示自己如今敬鬼神而远之——子不语怪力乱神,自己再不和神神叨叨的事情沾上边,止在门口逛逛就好。

  林震南终究拗不过他,就穿好了一身锦衣,带两名镖师充当护卫,与江闻一同走出了福威镖局的大门。

  两人各带上一壶酒,就顺着西边走了去。

  福威镖局占地广大,正处在福州城的西门大街上,也就是西门往城内延伸的街道。

  这座有兵卒税吏把手的城门叫做迎仙门,门外白马河绕郭蜿蜒流淌,遍植柳树,晚风拂过如柔丝垂摆,显得风光似锦、和风醉人,几乎看不出冬日的凛冽。

  此时一对对行人从门外归来,都乖乖在税吏那里缴纳一文钱的城门税。轮到林震南带着镖师经过,却只是点头示意,城门兵卒就默不吭声地放他们几人出行,连二话都没说。

  自古阎王好见,小鬼难当,按道理看守城门的税人、衙门里的胥吏,向来都是一见扒皮、再见吸血的人物,他们既以此为生,也无需体面,一辆粪车出去都要尝尝咸淡,美其名曰不能坏了规矩,没想到在林震南面前却如此妥帖?

  “子鹿,不用这么惊奇。镖局生意嘛,我设法交好了靖南王的世子耿精忠,和他手下都统曾养性、总兵白显忠都有不浅的交情,平日里福威镖局人马出迎仙门也是直趋不避,一季合纳一次税。”

  林震南拈须微笑,挂着和他年纪不符的老成神情,脚步似乎都轻快了几分。

  如今靖南王耿继茂年老昏聩(上一章笔误,耿精忠还要十几年才袭爵),许多事情都由耿精忠代劳,如今有意交好江湖人士。

  林震南靠着镖局信息网下对了一步要棋,今后至少十年可以安稳经营,这着实是手腕高明。

  福州城西也有个湖,当地称之为西湖,虽然名称不如杭州西湖显赫,却早在晋太康三年由郡守严高所凿,迄唐末就已经是游览胜地,五代时更是闽王王审知家的御花园了。

  西湖离福州城西迎仙门还不到二里地,江闻却发现林震南跟在自己身后走路已经带喘,锦衣玉带下也汗流浃背,显然体力好不到哪里去。

  江闻默默看了半天,最终放慢脚步还是开口问道。

  “林兄,你是不是很久都没练武,怎么走这么两步就喘了?”

  林总镖头虎躯一震,无奈地说道:“这几年镖局生意繁杂,已经很久没有时间练功习武了,今天倒是让你见笑了。”

  江闻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他的肚子说道:“我看不仅是没练武,还天天喝酒赴宴吧?”

  身后两位福威镖局的镖师怒目而视,似乎对江闻这冒犯的举动十分不满,只是慑于总镖头的威严没有上前呵斥。

  江闻余光瞥到,权当没看见,凑近林震南小声说道。

  “我看,你这是故意的吧。”

  林震南脸上带着堂皇的笑容,本来似乎将一切宠辱情绪都置身之外,可听到江闻的这句话却忍不住变了脸色,露出了江闻熟悉无比的精明表情。

  仿佛当年那个一心走镖、发财养家的落魄武师。

  “又被你看出来了。”

  林震南神神秘秘地环视了四周,小声说道,“靖南王和他手下都是北方武人,猜忌心却最重,如今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南国,你说他们会想和执掌数百江湖好手的侠客合作,还是更想和花拳绣腿、只想老老实实赚钱的商人打交道呢?”

  “害,就你这武功底子,练不练我看都没什么打紧,干脆我教你一门利用火药燃气推动弹头前进造成杀伤的功夫,简称气功,你看怎么样?”

  江闻恍然大悟,却还是忍不住抬杠了两句。

  “还有,耿精忠此人貌似豪爽、实则奸诈,又怀投机钻营之心,只可为援而不可信。你既然在福州站稳了跟脚,还是需要做更多准备才是。”

  林震南感激地点头示意,却不再多说话,对于江闻的眼光,他向来是不做怀疑的。

  他本就是个重情念家的人,之所以如此看重江闻,除了顾念旧日友情,更因江闻是唯一一个,能理解他真正志向的人。

  世道如今一天一个样,但知己即便七年不见还是知己,仇人隔世相遇仍会是仇人。

  两里地的柳岸很快走尽,随即看见了一片波光粼粼的金色,湖畔城垣已是黄昏将至。

  福州西湖之东南面为城墙,城楼背向山岭,古城临湖压波,从湖上可见城墙沐浴在夕阳余晖里,掩映于蟠曲古树间,正是古堞斜阳的景色。

  “前面风景更佳,我们就到那里喝酒。”

  林震南也兴致颇高,催促说道。

  江闻挎剑临风,呼吸间洗去了连日来远行的苦尘,心窍似乎都敞亮了几分,开怀地对林震南说道。

  “林兄,你看这西湖美景多么动人,怎么也比提心吊胆地翻山拜塔有意思。”

  江闻很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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