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文定脸上露出几分错愕——
怎么到了我这儿剧本不一样了?试探呢?武功呢?
“你身上的秘传龙形拳诡异非常,不但能吞噬旁系武学,还会溶解意志根基。一旦孽生便游走无形,在为师没找到破解法之前,你尽量不要和人动手比武。”
江闻叹了一口气。
“江湖上不是人人都像严姑娘那样点到为止、克制守礼,万一有人暗下杀手,很容易导致恶果。”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说过:“孔子去,谓弟子曰:‘……至於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这门秘传龙形拳窥一鳞而惧风雷,出半爪而踏云霄,如果南少林的塔林之下真有这种东西,那到确实有龙的隐秘神诡之气。世上想来没有龙,南少林的高人却采用了这个典故,将龙的神秘无形演绎到了极致。
所谓的秘传龙形拳,真不知道南少林的和尚模仿了什么东西,才会具有如此恐怖的传染性——如果南少林不顾后果地培养,倒是很有可能凭空打造出许许多多的一流高手。
洪文定默默点了点头,并没有做太多的解释。早在父亲洪熙官教他武功的时候,就屡次告诫他要戒急用忍,忍了再忍,除非已经忍无可忍。
如今想来,洪熙官这番要求除了他有磨练他意志的目的,也是为了削减南少林秘传龙形拳被激发的可能。
江闻又叹了口气:“你爹也是一片苦心。有这门功夫傍身,你遭遇再大的危难,总还有闯出一丝活路的机会。”
江闻进一步猜测,洪熙官专研兵械杀招,很有可能也是为了规避秘传龙形拳对自己的侵蚀——这么想来,或许不过度修习拳脚功夫,就是抑制秘传龙形拳的法门之一。
反正他在金庸江湖里闯荡许久,还没听说过能自行演武、出而逐人的武学,前次《柴山十八路》以精纯专注之道克制一二,却很可能也滋长了秘传龙形拳,容易导致下次更不可收拾。
因此这事情不能轻易尝试,还是让洪文定暂且袖手为妙,就看看江闻这番出行,看看能否找到克制这门诡异武功的办法。
江湖之大,总有一些不知道的东西。
“记住四个字,厚积薄发。”
江闻拍了拍洪文定的肩膀。
武功全失不可怕,就怕习武之人没了武功,就变得比常人还软弱不堪。
洪文定目光坚毅地点头,丝毫看不出慌张疑虑。
第111章 青衫犹入九重城
山谷中的雨逐渐转入淅淅沥沥,敲击在竹叶树枝上,随着寒风斜起、暮阳轻照,以至于有几分明霰散落的模样。
茶寮中寥寥数人终于都有了要走的意思。方才江闻和徒弟们说话,另外几个江湖人士也丝毫没有窥探的想法,只当是个山野道士带着徒弟出门化缘。
武夷山里最不缺的,就是和尚道士了。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出家之人,但凡躲在这化外深山之地、不剃头不臣朝的,最终都会是无家之人。
随着他们起身,老叶也露出了老实笑容,准备前去收拾桌子。
“店家,我且问你个事。”
其中一位形容落拓的江湖中人,排出六文钱在桌上,用左掌轻轻压住,低声问道,“前方是什么地界?”
老叶浑不在意,自然地忽略了铜钱,先收起了几个茶碗,又用搭在身上的抹布擦干净桌子,才笑着说道:“前面是下梅镇,远近必经的商道要地,几位客官不正是要去哪里的吗?”
江湖中人见他口齿流利、思维清晰,和衰老的外表并不相称,这才移开挡钱的手,继续问道。
“那我问问你,这下梅镇上谁最能打?”
对方终于露出了笑容,饱经风霜的脸上,却带着一股跃跃欲试的神情。
“客官说笑了,这要看和谁打咯,我一个乡下人说的哪里会准。”
对方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无妨,你就说看看谁最能打——难不成在你眼里,镇上就没有能打的吗?”
对方又追问了几次,老叶低着头收起铜钱,脸上还是挂着憨厚如老农的笑容,终于熟练无比地回答道。
“当然是百炼武馆的罗师傅了,难道我啊?”
说完这句,老叶和江闻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只有凝蝶看见了这一幕,小脸上猛然露出恍然。
“师父,原来是你……”
江闻连忙捂住她的嘴。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啊。”
虽然嘴上不承认,但江闻这个茶寮扼守在武夷山至下梅镇的商道正中,要不是靠他日复一日地为罗师傅传扬着威名,哪里会有他下梅镇武馆第一的名头?
江闻在江湖上打滚了这些年,也早就摸清了一些门道,名气不仅可以靠打出来,也可以靠维护出来。像罗师傅这样心胸开阔、广结善缘的人物,即便天天被踢馆,也不会有人站出来说他武功不行。
一开始,告诉江闻这个道理的人言之凿凿,他还觉得对方是扯淡,哪有打输了还吹捧对方的道理。
可慢慢地,江闻发现这些打赢罗师傅的人,往往都会跟别人吹嘘罗师傅果然武功精湛、名不虚传,幸好自己更胜一筹。
甚至还有一些本就徒具虚名的人,见到罗师傅也摆开架子真要切磋,两人瞬间乐乐呵呵地抱拳拱手、约定改日再战,互相成全了对方名声。
就这样打着打着,罗师傅竟然维持了五五对半的战绩,甚至镇上有了罗师傅一个月与人接连大战二十一场,只因体力不支才惜败的故事,让他的武馆地位更加尊崇了。
这位友人正好在福州城中,江闻这次便是要顺路去探望一二,看看他口中的江湖生意是不是被他料定无疑,真的越做越红火了。
做定打算的江闻师徒回到了山上,各自回房间美美睡了一觉,专心准备起来远行的东西。
首先是简单的换洗衣物被褥,分别打包捆扎好,罩上一层灰布,一路上风餐露宿可少不了它们的陪伴。随后又买了几人三天的口粮,在到达下一个镇子之前,总不能饿着肚子赶路。
其中传授凝蝶玉蜂针耽误了一些时间,主要是玉蜂针的制作比较麻烦,必须按照六成黄金、四成精钢的比例打造,因黄金沉重,才能在轻盈中投掷及远。
“凝蝶,你可一定要保管好啊!”
江闻心疼万分地将三根玉蜂针交到她手里,“虽然这三根玉蜂针,不会有什么召唤蒙面独臂大哥哥的功效,但你要是弄丢了,本门的财产可就损失殆尽了!”
傅凝蝶欣喜地接过三根精细的暗器,笑嘻嘻地簪在了头发上,然后豪气万分地对师父说:“师父放心吧,我一定藏好不被发现!”
林朝英所创的玉蜂针不重腕力抛掷,主要依靠蜂毒的隐秘,再以独门手法的轻捷扔出,刺伤对手造成持续不断的麻痹疼痛,可惜对反应极快、内力深厚的高手效果不好。
传授小石头亢龙有悔就就简单得多,江闻先是找了一棵树练给他看,见他一脸迷惑的沼跃鱼表情,就干脆拿他来练招。
结果挨了几下打之后,小石头还真的开始学习屈腿弯臂、划圈推掌,将亢龙有悔模仿得有模有样,让江闻不禁感叹除了世界三大表演体系,竟然连武学体系中都有体验派的存在!
下次或许可以用独孤九剑削他?
在这几天里,江闻还从升真洞船棺里取出了封存的禁物,把包括妖神僧客巴人皮唐卡、《殊魁图赞笺》、《峋嵝升仙书》、理宗头骨嘎巴拉碗、鎏金青铜羽人匣等等打包带走,防止被白莲教窃取。
两把时隔千年依然锋利异常的宝剑,也被江闻带在了身上。
越国青铜古剑以漆木剑鞘容纳,佩在左侧腰间,右手随手就能抽出。高祖斩蛇白玉剑佩背在背后,以元化子那儿顺来的双鹤桃木法剑剑鞘盛之。
这把白玉剑挥舞时隐隐有龙吟声,分金断玉不在话下,江闻总觉得这把剑有异常,却苦于不是什么评剑铸剑的名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此也打算进城找行家看看。
交代好老叶和四个石狮子看家、又和元化子挥别后,武夷派四人就正式出发了。
这趟路程,几人于乙亥日出发,甲午日抵达,前后共计整二十天,终于走完了武夷山到福州城,这盘曲迂远的五百里路。
风餐露宿下来,江闻的几个徒弟都瘦了一圈,路上难免沾上风土与尘雾,更是让他们脏得跟泥猴一样,大家一脸迷茫地站在福州城的西门前面发呆,仿佛人生都是灰色的。
这趟途经闽清县时,因为闽江支流洪灾泛滥,他们被困在山里走了三天三夜,还以为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城中的白马河缓缓流淌,波光里还能看见远处泛舟湖上的游人,迎仙门外的白马河畔更是遍植柳树,排闼着随风摆荡,景色宜人,三三两两的游人正步行过一座精致的小桥,远眺着一派湖光山色。
江闻抹了一把脸,终于从怀疑人生的状态里走了出来,朝着一个方向再次迈步。
“凝蝶快走呀,到前面就能吃热饭洗热水澡了!”
江闻鼓舞着凝蝶的士气,小姑娘却犹豫着看着眼前高大的府宅,游移不定地想到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
“师父……他们能让我们进去吗?”
那是一座建构宏伟的宅第,左右两个石坛中各竖一个旗杆,两丈来高的杄顶飘扬着两面青旗,右首旗上用黄色丝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神态威猛的雄狮,旗子随风招展,门中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江闻自信地笑道:“行走江湖最讲义气二字,而最好的地方就是武馆和镖局,咱们武夷派在镖局落脚有什么问题?”
说罢昂首挺胸地跨入了其中,姿态怡然自得,小石头和洪文定默不作声地跟着进去。
凝蝶这才跟在小石头、洪文定的身后走着,临进门前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建筑。
只见此时的西北风呼啸得凛凛有声,门前的旗子随风招展,那头雄狮更是栩栩若生,左首旗上绣着四个黄字——
福威镖局!
第112章 夜夜流光相皎洁
每每见到这座堂皇气派的新式“镖局”,江闻就不禁感叹,因为自己当初的一句戏言,竟然造就了这么大一桩买卖。
从市场角度讲,在票号、银票的货币功能还不健全的时候,市场对镖局的需求往往就被放大。
当时的大宗、长途贸易通常都使用现银,为了避免银两在异地转移的过程中遭受盗贼抢劫,往往需要请标行押运,类似于给货物投保再雇佣安保人员。
其实在这时候,所谓的镖局还不叫镖局,最为人熟知的称呼应该叫做标行。
金庸书中里镖局遍布天下,但直到元朝末年,人们还不知道镖局为何物,更不可能出现什么运送屠龙刀的龙门镖局,和当年嘲讽武当七侠的虎踞镖局。即使到了《碧血剑》与《鹿鼎记》,即江闻如今身陷的明末清初,小说家所描述的那种镖局也尚未诞生。
直到清代,还往往将“标局”与“镖局”等同,但形制已经十分完备了。
光绪年严慎修的《晋商盛衰记》记载,“尔时各省买卖货物,往来皆系现银。运输之际,少数由商人自行携带,多数则由镖号护送,故保镖事业,厥时甚盛,精拳术者,亦大有用。”
“林总镖头,好久不见啊。”
“江子鹿?”
两声语调各异的称呼先后响起。
江闻说出“林总镖头”的时候,带着一种戏谑又理应如此的语气,颇有沧海桑田之感。
那位颇为威严的中年男子走出,说“江子鹿”三个字的口吻却相当诧异,似乎从来没想到会在今天碰见江闻。
江闻和中年男子对视了一眼,缓缓将手扶在桌上,有些敌意地看着身边的镖局武师
——八名劲装打扮的汉子,个个腰板笔挺显出一股英悍之气,正围站在江闻的边上,恭敬中透露着戒备。
“我是江大侠,又不是江南大侠,林总镖头你这么吃惊做什么。”
江闻哈哈一笑,林震南也随着笑了起来,立刻挥退八名进堂阻拦的镖局武师,随着江闻一起坐下。
“我听镖头进来禀报,说有四名污衣派的人打了进来,一只手就放翻守门的镖师。我还寻思往日和丐帮也没什么冲突,怎么会上门闹事。”
林震南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得乐不可支,“若是初一见面,我林某人也得怀疑你加入了丐帮,还带着三个小叫花子出门。”
边上的弟子看出江闻和总镖头关系不凡,有眼力见的连忙端上热茶一杯、热毛巾一条,让他稍减风尘。
江闻毫不客气地拿起毛巾,往脸上一擦就留下一块黑乎乎的印子。
“林兄,我呆在武夷山里过苦日子,可没有你把镖局开遍七省如此风光。”
“这还是多亏了你的提点!”
林震南穿着绣狮劲装,伸手抚着打理精致的颔须,也不在意江闻身上的尘土,带着他就往内堂走去。
“虽说我们几年不见,可也要先与你们接风洗尘,再好好聊聊!”
这座建在福州城中的福威镖局总号占地广大,厢房客舍在东南西北都有分布,林震南让镖师带江闻师徒住进了东厢房,里面的陈设应有尽有。
半个时辰之后,几人才浑身清爽地来到了大堂,林震南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江闻,当年你说要在山里建门派,我只当是天方夜谭,却没想到你真的建成了个武夷派——我听江湖中人说,你还掺和了天地会那档子事?”
江闻义正严辞地表示:“江湖中人向来听风就是雨不可尽信,那是武夷大侠秦端雨做的。我在武夷山中当道士当的好好的,怎么会做出这事?”
林震南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我当初就是经你点拨灌输,才来到福州城创办这福威镖局,莫非你就不是江湖中人吗?那你说的话,我该不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