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别急!我可是南平当地人,你们想找什么古物石碑的,为什么不问计于群贤呢?何必非要跟烂泥潭里的那块破石头过不去?”
高挑女生斜眼看着他,狠狠喝了一口奶茶。
“真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我们直系学长们说去年这门课,他们真是走投无路,最后跑到山里抄墓碑去了,你该不会也想……”
说到这里她浑身打了个哆嗦,想起了老港片的某些桥段,连忙摇头表示拒绝,“那我肯定是不会去的,或许你们都是当地人,还是你们自己去商量比较好。”
“那当然不会了!谁会大半夜去抄墓碑啊?”
男生连忙自证清白地反驳了一句,然后笑嘻嘻地解释道:“你先跟我往这边走,我慢慢和你说这件事。”
男生说,他从小就在这一片长大,这次选课,其实也是为了离家近点才报的。夜色不远处的周边是烟草专卖局、武夷山人民法院、交通运输局等等政府部门,视线尽头就是当初他就读的余庆小学,同学们自然也都是当地居民的孩子。
而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曾听小学的门卫大爷提起过,他们脚下这片土地在很早之前,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大战,战况堪称血流漂橹,以至于将崇阳溪内的河鱼鳞片都蒙上了一层红褐色,直至过了几十年才渐渐消褪掉。
但不知为何,关于那场血战的消息,知情人似乎都讳莫如深,县志里也未曾记载只言片语,只能靠着当地居民的言语记载传递至今。
当初那名门卫老大爷说起这事,也是为了防止学生们放学后仍逗留在学校,才吓唬说夜里操场上,会有当年被残杀的无头尸体四处奔走,如果被抓住就会被拖进地泉深处。
“你知道吗?就因为这个老大爷的恐吓,我的整个小学生涯都不敢呆在学校太久,最后就连毕业晚会都没敢去参加,生怕被无头尸体给拖走消失。”
女生不解地望着他:“哦?想不到你小时候胆子这么小?”
男生连忙红着脸反驳道:“重点不在这里,我说的是这件事情背后!而且你知道吗,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常有一群同学在放学后踢球,最后真的有个孩子失踪了,他的父母认为是被人贩子拐走,跑出去发了疯似的报警找了四五年。”
“可是当天一起踢球的同学偷偷跟我们说,他们几个其实看见那孩子跑到了墙角边捡球,然后他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被一双大手拖住消失不见了!而那堵墙是各个班级的板报墙,后面是隔壁的实验幼儿园,根本不可能藏得下人贩子的身影,除非那人的头被砍掉,才能藏在那样的矮墙底下伸手抓人!”
女生越听越悚然,连忙停住了跟随的脚步,用较为严厉的语气回答道:“你再这么胡说八道地吓唬人,我立马回酒店去了哦!”
男生连忙也停住了说话,摆着手说道:“没有没有,我们小学又不在这边,还隔着好几条街呢,况且最后这件事公安也是作为拐卖案立案,这只是孩子们的添油加醋嘛。”
他们此时已经来到与崇阳溪一线之隔的小路上,旁边是铁竹木制品店和寄卖行,招牌都已经有些斑驳古旧,若不是抬头能看见横亘在楼外的崇安大桥,他们更像是误入了一处因时间遗剩而风平浪静的台风眼中。
“说实话,我对历史的兴趣启蒙可能也与此有关,每次听门卫大爷说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场大战,我一边害怕的捂住耳朵,一边却兴奋到浑身颤抖,到最后我也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激动,似乎历史本身就携带着神怪奇诡的力量,就像一具死去安眠的尸体,而我是一位盗墓的恶徒,为了看见云龙半爪都足以让我奋不顾身地去探索,种种关于明清的历史事件我几乎是过目不忘!”
对于这一点,女生倒也有所耳闻,这个男生属于严重偏科的那种类型,他对于现代历史学的分析论证毫无钻研,却对种种历史事件考据充满了兴趣,那颗脑袋就像一部精密的机器,装着种种犄角旮旯里搜集来的库存数据,才读到大三,就已经有研究明清经济史的教授约谈过他,大有将他培养一番的意愿。
“离题有点远了啊,你东拉西扯这么多,跟咱们现在要去看的东西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高挑女生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问题——与男生相反的是,女生所擅长的刚好就是剖析和解构种种历史细节,她极其相信世上有一种方法论,可以统筹解决种种历史疑难,而这种方法,如今正在她的大脑里构建成长着。
男生连忙从回忆里抽身而出,十分笃定地告诉女生:“是这样子的,在暑假前期的这段时间,我重新思考走访,搜集了崇安本地的历史资料,试图还原当地传说的面貌。”
“老人说这场大战,实则发生在南宋灭亡那年,许多亡国宋人想要奔逃到武夷大山之中躲藏,却被元兵追赶剿杀,这些亡国之民最后于崇阳溪畔消失殆尽,只留下让当地人心惊胆战的记忆。”
女生也十分笃定地回答道:“不可能,这个说法太过久远,民间传说集体记忆向来存在层累捏造、附会因袭的情况,根据现在的研究成果,一段故事最长流传不超过一百年,就会变得面目全非了。”
男生嘿嘿笑道:“你说的这个研究成果我好像读到过,应该是用于研究现代都市传说的流传型变,拿来研究猫脸老太太、灵异公交车啥的还行,但跟历史学没有什么关系吧?”
高挑女生不悦地说道:“总而言之这个故事可信度很低,研究下去不过是浪费时间。”
男生点点头,继续说道:“没错,因此我也推翻了这些搜集来的观点,但还是从中总结出了一些比较具有特征的形容,比如这些人被屠杀的人语言不肖本地,聚众成群来源不明……”
“对了,老人们经常提到这次杀戮的历史节点,都是在农历二月的时分,我查找到《武夷山志》中的记载:以城关为中心,每年农历二月初六,集中竹竿柴棍农具及一切日用品于城防售之,故得名‘柴头会’。”
女生终于点点头:“这些形容,很符合封建社会对于外乡人的排外和恐惧,而且往往会妖魔化那些打破他们平静生活的因素。像这种墟市交流互通有无的机会,本就是那个封闭时代最为常见的人口流动,产生动乱的概率自然也就增大了——只不过这个故事里,并非外乡人大开杀戒,而是被人大肆屠戮?”
男生终于露出了笑容,抬起头望向了高挑女生,往前行动的脚步也越发轻快。
“没错!故事模型历史有意义的部分,已经被我们取得了,那么接下来我们需要做的事情,就不再是被他们过度渲染和形容套着走,而是从浩如烟海的历史进程里,寻找能够符合这些特征,并且时间并不算太久远的特殊事件!”
女生明白这又到了男生最擅长的区域,一旦历史事件与数据在他眼中化为实体,剩下的事情就如同量体裁衣一般简单,于是她决定等待对方揭开谜底。
走着走着,他们已经来到了一处岔路口,昏黄的路灯竖立在街角,灯罩底下是一层厚厚的蚊虫尸体,呈现出一快暗褐色的不安圆盘阴影。
“我们的右手这条是兴夷路,面前背后这条叫做南门街,很早以前这附近应该有一处用于船舶进出的水口’集贤门‘,可如今已经没有了痕迹,据说是解放崇安那几年,连带着老城墙一起被拆除,投入市容整治工程里去了。”
男生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忽然将手一抬,猛然指向西南侧一栋不太起眼的传统建筑,而这栋建筑融隐在略微老旧的房屋群之中,单单粗粝的海蛎壳外墙就足以显示它们建成的年份不浅。
女生沿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又看见光线晦暗的墙面上,浮雕着一个黯然失色的十字架,似乎是一处年深日久、大门深闭的教堂,孤零零地藏身于被现代化城市遗忘的小角落中。
“这里是……一座天主堂?但样式怎么更像是座庙?”
女生原本那已经决定要静待解答的思绪,蓦然就被这处发现点燃。
如果是厦门、福州那样的近代通商口岸城市,出现这般老旧的教堂实属寻常,譬如福州的泛船浦教堂主体建筑,就足以轻易追溯到那些动荡的年代。
可在这个原本被大山隔绝的县城,出现这般年代的建筑就显得有些古怪诡异了,难不成在那个年代还有虔诚之极的神父牧师什么的,不远万里跑来这里安身传教,并且深入人心绵延至今?
伴随着时间线上的大事浮现,高挑女生漫漫皱起了眉,似乎显得有些大惑不解,但她的思绪在此时缺极不安分,骤然间不听使唤地又往前跳跃了一阵,偏偏恰巧落在了一块极为合理妥帖的拼图之上,宛如锚地再也无法挪动。
“在那个时候的天主教……不对,不一定是天主教……应该是类似或相似信仰的人群,曾经到达过这里……他们留下的信仰被人继承……也不对,他们的信仰不应该留下,只是应该有遗迹被发掘……对,这样就说得通了,这些被发掘的痕迹被当成神启,于是与众不同的教堂耸然而起……”
跳跃而缜密的思维推理,化成了凌乱破碎的语言脱口而出,而男生也露出了理所当然的笑容,不由分说地展示出他搜集并掌握的资料。
“根据下梅古镇的《方氏族谱》所载,咸丰七年三月十七日,寇突如其来,关兵三百口,尽遭他手,肝脑涂地,直捣大安。十七日黎明,便攻崇城,当时居民,视为逃犯,上闭城门,与之铳爆,一战但幻如血海,以致尸积满途,无头者,无首者,斩脚者,刺心者,女淫死者,情形莫状,观此惊心……”
高挑女生眼里闪过一丝明悟,随后说道。
“我明白你发现什么了……”
女生当然明白,因为这件事在清末历史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太平天国曾经4次打福建,始终只有短暂停留,而在这处兵家不争之地站不住脚,连带着疆域版图都从从江西跳跃至浙江,呈现环福建分布的模样。
如果男生真的找到了太平天国留在福建的文物或者遗迹,影响甚至能绵延百年,那么单单是这处发现所写的论文,就足以作为重要的发现了!
高挑女生激动地想往天主堂走去,男生却伸出手拦阻了她,带着她转了一圈背朝天主堂的方向,面对着一片显得陈旧而拥挤的老式小区。
“1987年,原崇安县农业局向原崇安县人民政府申请,划拨土地用于修建职工宿舍楼,两个月后得到批准,其中就占用到了天主堂后的一大片空地,因此我们要找的东西早已不在天主堂里,而被藏在了这座后来才拔地而起的老农业局宿舍里……”
“嗯?快说吧,你小时候到底见过什么东西?”
高挑女生很确定,眼前这个男生的种种诡异迹象,并不是靠着考据分析抽丝剥茧而来,而是他很早很早之前就见到过了那样东西,如今只不过是沿着记忆的轨迹再一次“发现”罢了。
男生推了推眼镜,反射出一道意味不明的光。
“太平天国他们据说呼人官民为妖,无宅不掘,无物不伤,但是最看重的却是砸破旧事物,留下他们心中属于救主的新事物!”
男生缓缓抬起头,高挑女生只觉得身后那栋陈旧褪色的老农业局宿舍,就像一片苍癯树林拔地而起,年代虽然只有几十年,却仿若闽地自会稽至交趾百越杂处的种种化身,和武夷大山中飞阁栈道、悬棺仙葬一样,都让人看不真切。
“我想会是一块碑,一块太平天国最后的残部在兵败身死时,拼死刻下的、用于赞颂天父天兄、承载着死前最后怨念的碑,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后来看见这块碑的人们,当作神启圣迹,珍而重之地为之立庙吧……”
第295章 驱车上东门
头顶遍布横纵不一的蜘蛛网,垢结起多年以来累积的尘灰,预制板渗水造成的霉菌逐渐扩大,形成头顶三不五时崩落的墙皮,即便有人曾经试图装糊成正常的样子,最后也还是层层叠叠地碎落,留下宛如满地羽化白蛾的残迹。
三四十年树龄的白桉静静生长着,不知哪年就已经窜腾到了难以修剪的仰望高度,于是它们在居民的视线中慢慢超离,仿佛脱了手的气球奔向高空,独有一条条细扭歪曲的黑影洒落在地,编织成了破碎水泥地面上幽灵般的斑马线。
男女二人静静行走在老农业局宿舍中,脚步躲着满地碎叶,尽量不留下多余声音。
狭窄的一车道边停满了汽车,有的车上同样覆盖满了落叶,却被人细心地用车衣阻挡在外,只暴露出轮毂上那干瘪的汽胎,和几株夹缝间倔强生存的杂草。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高挑女生佝偻身形跟随着,内心深处的想法复杂而紊乱,未知滋生恐惧,期待助涨不安,仿佛一本轻松写意的日常牧场小说,阅览翻页间却读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鬼故事,这让她眼前的处境显得格外荒谬而滑稽。
男生连忙停下脚步,将手指竖在了唇边。
他在狭窄车道上艰难扭过身,费力地靠近高挑女生的耳边,若是平常他做出这个动作多少显得有些轻佻冒犯,但在现下的特殊节点,女生甚至觉得他现在说话的声音还是太过刺耳明显,多少有些不知死活了。
那一瞬间,她被自己的想法困扰住了,但是她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一切的原委——黢黑古旧的小区,衰老早眠的居民,空无一人的走道,再加上光怪陆离的传闻,单单是这些氛围渲染就足以让人噤若寒蝉,更何况他们所要做的事情……
等等,他好像还没说是什么事情呢?
“待会儿经过保卫处,一定不能发出声音,知道吗?不然我可能会死……”
男生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然后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上个月,我溜进小区采访居民,被举报成宣传邪教;这个月初,我沿外墙研究遗迹,被人当小偷报警;这个月中旬,我趁着天黑想寻找线索,又被两个保安扭送到了派出所。”
“这片儿的民警跟我家里人说,孩子精神有问题就得看牢一点,下次再被报警抓个现行,派出所就不得不立案了……”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高挑女生,试探地问道,“还好今天叫你一起过来了,要是咱们又失手被抓住了,你能跟警察叔叔说,这些都是你的主意嘛?”
高挑女生还未来得及斥责,一束手电筒的灯光就沿着他们两人的头顶擦了过去,只要他们当时站高那么两公分,男生所说的恐怖事件当场就要成真了。
男生显然是经验丰富,除了刚开始的那一瞬间颤抖,他便没有再暴露出一丝的摇摆,甚至还有余力用眼神示意女生保持冷静。
他们两人蹲伏在草丛之中,就听见钥匙丁零当啷的声音逐渐传来,有人迈着睡眼惺忪的脚步缓缓前行,手电筒游走的灯光似乎只是他开道的习惯,毫无规律的晃动让手电里的电池相互碰撞,发出咚咚闷响,显露着同样衰老陈旧的气息。
“滋滋滋……老卢……滋滋……”
老保安腰间的对讲机在电流声中忽然发出声音,吓得紧张万分的女生又差点发出动静。
“我们接到A栋居民投诉,说有几个小孩在停车场捉迷藏……滋滋……你看完汇报一下,别再把小偷精神病放进来了……滋滋……哗啦哗啦……”
最后的那阵哗啦声,伴随着麻将牌碰撞特有的韵律和节奏。
高挑女生眼露绝望地看向男生,想不通今晚到底是哪里暴露了,难不成他们躲过了监控,却没躲过老农业局宿舍那些黑洞洞的单元之中的目光,一直有人躲藏在暗处,偷窥着他们鬼鬼祟祟的动作?
想到这里女生只觉得头皮发麻,强忍住恐惧,尽量不去看那些连成一片的黑暗单元——
然而老保安走到离他们很近的位置时,却突然站定了脚步,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老痰,边用脚踩边压声说道。
“呸,一群胆小鬼,月月年年捉迷藏,还有没有点别的东西了?”
说罢拿起对讲机嘟囔了几句,声音蛮横又洪亮,似乎不是想要汇报什么事情,反而只是为了发出些动静,给那些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的老居民们留一些心理安慰。
“我们要不要走?”
女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显然危机解除了,老保安如今正在往其他地方走去,想来是个突破防御的最好机会。
可男生却摇了摇头,恶狠狠地说:“不要轻举妄动!我上次就是这么被抓住的!”
男生随后告诉她,老农业局宿舍呈“回”字形分列为AB两栋,A栋靠着马路,B栋靠着天主堂,两栋中间就是小区仅有的停车场——而这里是之前的一处小型绿化推平改建来的,只为了缓解日益窘迫的停车困难。
因此老保安巡逻的路线就很有技巧了,他从A栋的背面穿回B栋的正面,实际距离只有不到十米,视线却恰好能够覆盖老农业局宿舍的大部分空间。
上次男生看见老保安出去巡逻,以为自己等到了机会,立马压低身形想要穿过去,结果他刚目送着老保安走到了A栋的楼后,就发觉对方一个秦王绕柱,已经转回到了B栋的方向盯住他,手里迅速举起对讲机,而他自己还在不尴不尬地探着脑袋,对着空地傻笑………
“听我的,先往B栋地库方向走,然后躲在绿化墙底下别动。”
男生蹑手蹑脚地往前走了两步,立马钻进了绿化带的怀抱,贴着老宿舍楼的雨水渠往前摸索,高挑女生也不再说什么了,因为他们现在绕过摄像头进入小区的举动,不比流窜作案的小偷清白多少,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被发现。
老保安的身影刚刚消失在A栋的尽头,果然就像男生所说那样,忽然就绕柱出现在了原地,两人靠着紧贴绿化墙遮挡身形,在夜色里勉强没有被发现,可他们也只能目送着老保安晃荡着身上的钥匙,趿拉着走进一处斜下于建筑的道路,声音缓缓消失在了里面。
“……保安走了,我们还不走吗?”
高挑女生低声问着,她不太能接受蜘蛛网飘贴头发的感觉,哪怕尚且没有落上去,也会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理压力。
“走去哪?那边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呀。”
男生指着那条斜刺入农业局宿舍B栋的坡道,认真地说道,“我怀疑我们要找的东西,其实就放在这里面。”
粗糙的水泥地面遍布开裂痕缝,靠着偶然的雨水滋润长出了绿绒荫苔与豆叶苜蓿,连马齿苋也不知不觉从墙边攀岩而过。
这些微小的生命匍匐在缝隙中,在夜色里似一颗颗脑袋悄然抬起,悄望向地下幽暗深处的方向。
那里有着一道微弱的灯光,透过被报纸糊住的窗缝氤氲而出,而老式玻璃残缘之间,还响着收音机刺刺不休的杂音,还有个五音不全的人声在跟唱,显得格外忧悒。
「都道是旧情可续当宽慰……却为何有泪悄然暗湿襟……咿咿哦呀哦唷……」
“……好像是《双蝶扇》?才刚唱到「离卿」,看来得等的有一阵子……”
男生没头没脑地点评着,声音想尽办法放得极低,这也让女生心情更加紧张。
毕竟两方所处之距离已极为接近,一丁点声响都可能引起警惕,而男生所说的话并非多余,显然是故意解释给她听的,冒着暴露的风险来减少她擅自行动不听指挥的可能。
可世事总是无常,唯有一个常理叫做“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和另一个常理叫做“佳期难得,好事多磨”,每每往复循环,不曾更改。
就两人听着在地下门房的呕哑歌声,正兀自绕梁的时候,对讲机里突然插进了一道嘈杂而突兀的声音。
“滋滋……老卢……听得见吗……”
老保安身形的剪影,在白炽灯照射下骤然出现在了糊窗纸,留下一道深湛如浓墨的身形——似乎是从床上猛然跳起,随即不忿地嘟囔两声,很想把对讲机的声音忽略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