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啊,鸡婆大师。”
第37章 六道之外
丧失视觉、没有听觉的凿齿之民,似乎只是靠嗅觉感受这个世界,它们热爱鲜血的温热、骨肉的湿滑,嶙峋的手掌沾满血液脑浆涂满身体,便冲向久违的猎物。
它们没有道德,没有思想,没有交流,只有无穷无尽难以填满的欲望。
陈近南已经看出妖僧客巴的蹊跷。
此人明显也有办法影响凿齿之民,身边狂热魔怔的僧众血肉就是他的军资,再让他的法事进行下去,后果难料。
偏偏此时《殊魁一百二十七图赞》血雾渐渐淡薄了下来,疯狂旋转的癫狂文字也逐渐迟缓,仿佛气力已经用尽。
妖僧客巴念诵着咒文,嘀嘀咕咕不似人言,僧兵用捧来的银盆装满了鲜血,波光潋滟腾腾发热,侧映出地上歪头刚断气的僧侣死尸。
他用食指、拇指、无名指拈入血盆,挥手撒向蜂拥而来的凿齿之民,血珠如甘霖琼露洒遍四方、凡是被血珠洒中的怪物,猛然抬头提鼻,仿佛确认了些别的东西,转头略过了客巴的僧队,扑向天地会。
“陈总舵主,那些怪物扑过来了!”
江湖人士战战兢兢,连忙提醒陈近南。
陈近南肃然说道:“诸位,妖僧正在行邪法,快随我杀灭对面的妖僧!这样才能破除阻碍!”
他手中的画卷只能避免被攻击,妖僧客巴的血祭仪式却能操纵怪物,可要冲到妖僧客巴的驾前,就必须撞开凿齿之民的包围——双方既被包围、又围困了对方,既面对着同样的威胁、又互相视为敌人,武林人士也不知道如何形容现在的处境,只是在求生意志的刺激下爆发着潜力。
随手的刀枪扎在凿齿之民身上丝毫没有用处,锤石击打也只能将他们推出一段距离,全然造不成伤害。
凿齿之民的身体,早已在岁月流逝中干枯腐朽,只剩下身体里最坚硬的钙质保留,石崖岩洞千百年的历程里,又似乎因硅化坚硬,直至变成了如金似玉的物质。
擅长拳掌硬功和内劲的高手不信邪,徒手击打着凿齿之民的周身要穴。自己经手过千锤百炼、药擦水洗的手脚,轻易就能拍碎石碑叠瓦,打在凿齿之民身上,却仿佛撞上了金刚石轮,手掌立刻传来了骨折的脆响!
初一接触,前排的武林人士死伤惨重!
“铁血少年团,布阵!”
身穿白衣的少年们听从号令,将刀盾摆好,组成方阵缓缓前行,保护住了死伤惨重的武林人士,就在此时,陈近南手中画卷的血雾彻底消失,最后的屏障已经消失。
此时,妖僧喇嘛手下的僧众还剩最后三人。
“是气味!总舵主!”
红豆忽然想了起来,连忙在人群中说道,“三里亭我见到应该就是这些东西!它们应该是用气味辨别敌我!”
“多谢红豆姑娘!我知道了!”
陈近南拔出地上的一把残刀,腰系布带,身后天地会的五人正紧紧抓住布条,随时准备拖拽。
只见他跃上高空连点天地会众人的肩头,快如闪电地躲过凿齿之民抓擒,将刀甩向妖僧客巴手中的银盆!
银瓶乍破,全心念经的喇嘛没有防备,被断刀击飞手中的银盆,鲜血洒满地面,只留下滋滋热气。
妖僧客巴大惊失色,拈血点染的动作彻底无以为继。
身边的三个喇嘛刚想继续剖心献血,可他们已经被凿齿之民盯上,后排仍未被影响的怪物,也已经翻过阻挡将他们围住,双手双脚同时被揪住,破裂惨叫声后,瞬间血色漫天!
“陈近南!我要你陪葬!”
妖僧客巴怒气勃发,但他已经被汹涌而来的凿齿之民掩埋,只来得及甩出手中的碎碗。
但就是这片碎碗,正中了陈近南身后连接着保命的布条。
裂帛之声清脆悦耳,天地会众人却心里一沉。
此刻陈近南的斩首行动行之有效,但是已经远远超过了铁血少年团组阵的范围,一旦他飞腾力道消失殆尽的时候,就不可避免地将坠入凿齿之民群中。
拉力猛然消失,让陈近南在空中失去平衡,却没有完全失控。
就旧力消融的瞬间,陈近南提前窥见落地点,向那里奋然挥出一拳,将一个狼奔而来的凿齿之民击退,靠着一手似是而非、出其不意,让人眼花缭乱的拳脚功夫,短身近战中放弃了定式手法,却成功把它们阻挡在身前三寸的距离。
但是聚集的凿齿之民越来越多,这些怪物的难缠,连当年戎装赴战的大汉军队都束手无策,陈近南此时落入大海般的包围,就算武功盖世也别想脱身。
随着陈近南力气的慢慢耗竭,凿齿之民终于还是闯进了他身前三寸的距离,衣服已经出现多处被撕碎,就连胸口藏着的嘎巴拉碗也被抓落在地。
“不要管我!保持阵列!”
危机中陈近南猛地再提起一口内气,不顾身边越来越多的围堵,铿然扎入分食着僧众的怪物之中。
“总舵主!”
洪礼象惊呼出声。
慢慢地,除了凿齿之民群体中的波动能显示陈近南还在奋力抵抗,便再无音讯。
天地会一方的心已经吊到了嗓子音,如果这时候陈近南死了,群龙无首的武林中人就再也出不去了——他们恨陈近南的玉碎之计,但更希望他能活下来带他们走。
那里的动静越来越浅,就像溺死者最后的挣扎,即将淹没于浑浊的浪涛之下,就在所有人感到绝望的时候,剑光寒澈夜色阑珊,陈近南已然双手各持一把利剑溃围而出!
他竟然是冒着生命危险,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方式找到巨阙、青铜两把宝剑,奋力杀出了重围!
双剑挥舞,即便砍不穿凿齿之民的身体骨骼,也已经有了自保的力量。
陈近南右手巨阙重剑,横拍直扫霸道万分,右手青铜短剑,侧斩斜撩查缺补漏,终于维持住了自身的防御,即便身上多了几处伤口,终究是没有丧命。
“你竟然没死!”
怪异的声音再次响起,被凿齿之民围攻许久的妖僧客巴,竟然也没有丧命。
只见他浑身僧袍尽碎,污血横流,样貌说不出的狼狈,但此时他的身体皮肤全然显露,周身上下皮肤枯萎干皱、宛如腊干,竟然与凿齿之民的形状无比相似,这些无情的怪物被他污血沾染后,即刻无视了妖僧客巴,仿佛他也是凿齿之民中的一员!
妖僧客巴再次端坐,脚踩着木楞不动的凿齿之民,形象妖异而可怖。他的胸口纹着的形象极为阴森恐怖,是两具没有血肉的完整人体骨架,全身白色,一面二臂,右手高举人头骨棒,左手承托盛满鲜血的颅器,分别踏立在莲花日月轮垫上的海螺和贝壳上面,作妖异舞姿状。
“我当初未能闯过坛城成就菩提,但是这一身尸陀林怙体已经超脱六道,区区凿齿之民如何能伤到我!今天这个人骨嘎巴拉,该盛谁的血呢?”
说罢他走下僧辇,凿齿之民纷纷散开,被他从地上捡起了一个散落的惨白器物。
大地又开始了隐隐震动,谷中妖魔鬼怪横行,没人知道这个云惨雾淡的深夜里见到的,到底是妖魔还是佛陀……
第38章 胎卵湿化
妖僧客巴胸前所纹的图案,乃是尸陀林怙主,为掌管乱葬尸陀林之神,保护与掌管之地有八大寒林作为弃尸的处所。
尸陀林怙主的髑髅身表义空性,人头骨棒表义摧灭嗔恚心,盛满甘露的嘎巴拉碗表空乐智慧、五骷髅顶饰表义出生一切悉地成就。
他此刻就像一个真正的幽冥之主,起舞于妖魔鬼怪之中毫无惧怖。
“世间无任何永恒的事物,人有生老病死,可是众生不明无常之理,妄生执着,最终招致轮回之苦。”
他高高扬起手中的碗,“我本以为这碗中的甘露无需施舍,却是你们要自寻死路的……”
铁血少年团以军伍列阵,行进俨然,前排持盾推搡阻挡,相互倚仗,中排挥刀补防,将凿齿之民击退后行,勉强坚持再两边山势倾泻下来的巨大黑潮中,就像是一片逆风扬起的船帆。
妖僧客巴从容地在凿齿之民中行走,全然没有恐惧防备,所到之处凿齿之民并无戕害,就像一只狂风暴雨中翩然自若的小舟。
如今凿齿之民已经被唤醒,妖僧客巴的法事已经被他打断,这些恐怖的东西不受控制地蔓延。最终受害的,只会是依照军令向这里行军,三省前来的清兵援军!
陈近南严阵以待,看不穿对方想要做什么。
“总舵主,快阻止他!”
陈近南抬眼望去,发现阵势以外的一处山崖边,洪熙官正挥枪力战着凿齿之民,刚才一并失踪的冯道德也舞动拂尘抵挡进攻,在他们的身后,是扑倒在地流淌出一地毒血的马宁儿!
洪熙官高声说道:“我和红豆在三里亭,因马宁儿的剧毒就曾被凿齿之民寻踪!方才舔到马宁儿毒血的凿齿之民都狂性大发,小心这是妖僧的阴谋!”
洪熙官心中百味杂陈,难以想象这个杀之而后快的敌人,如今是他保护的对象。可此时对他来说,杀了马宁儿简单,要保护人群中自己挂念的那个人,才是最难。
一个凿齿之民猛然扑上,冯道德双掌朝天猛击,以武当流通门的六十四式掌法将其击倒,泡袖翻飞中,却险些被它嘴里的殷红长舌所击中!
“师侄,这些家伙又有异动了。”
冯道德语调平缓,招式沉稳,可从面色来看,他却没有这么轻松。
刚才比武被洪熙官阴了一手,又遭遇地震落入荒丛,两人也是越打越火气,连番恶斗时恰巧来到了马宁儿边上,看见凿齿之民正悄悄舔舐着毒血。
那时,只见接触到毒血的凿齿之民猛然抬头,空空如也的嘴唇狠狠裂开,露出了里面牙齿落尽、满是烂疮般的口腔。
这怪物明明身体已经干枯,嘴里却鲜活如生,腐蚀性的毒血烧灼开凿齿之民的口腔,露出了口腔皮肤下潜伏着的一丝丝绦虫,迅速生长瞬间跃出口腔,扑向了冯道德!
“山海经曾载,羿与凿齿战于寿华之野。羿射杀之,在昆仑虚东。羿持弓矢,凿齿持盾。郭璞注曰凿齿亦人也,齿如凿,长五六尺,因以名云。”
冯道德对洪熙官说道,“郭璞虽为大家,却也只知道了其一,猜不到其二——谁也想不到这个齿如长凿,居然是这种古怪模样……”
洪熙官挥枪便刺,绦虫般的长舌缭绕枪尖,被他震枪扯断,可他回马刺中凿齿之民的招式,依旧无法将其穿透。
反复确认过手感后,洪熙官心中的不安感越发浓烈,对冯道德说道:“夺命枪刺在凿齿之民身上的感觉,和刺中马宁儿是一样的——这里面有问题!”
冯道德显然知道点什么,却沉默了下来。
因为此刻,妖僧客巴已经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看到妖僧紧皱干瘪的皮肤,洪熙官瞳孔一缩,枪花抖开便转攻向喇嘛,却被他以诡异的侧身踢腿姿势躲开,空缺立马被凿齿之民阻挡。
陈近南也察觉不对,将铁血少年团转为箭矢阵,不顾一切地往那里行进,直到后面速度太慢,干脆起舞巨阙剑孤身抢先出阵开路,务必要斩落妖僧客巴的人头。
忽然,刚才试图暗算冯道德的凿齿之民猛然扑来。陈近南早有准备,等到怪物及身才撩剑而对,自下而上的剑击势大力沉,巨阙剑一剑未竟之功又有青铜剑补阙,弧光猛然闪过,这个凿齿之民终于被当中切开!
两半身体轰然落地,在它被劈作两半的身体中,有无数赭粉色的绦虫蠕动着,缠绕触及身体的每个角落。凿齿之民还在抽搐,但绦虫却充满渴望地破体离开,想要蠕向马宁儿……
“马宁儿……”
妖僧客巴站在凿齿之民中,双手合十,随着脸上遮挡干尸般面庞的浓妆被洗去,倒是有几分宝相庄严。
“当日释尊于歌利王前割截身体,舍其身肉感化恶人,留下舍身大道。你身为我尸陀林怙舍身宗的毒身尊者,按律亦是舍身罗汉,今天就到时候了!”
洪熙官皱眉探枪出击,却又被躲过,转身发现面目全非的马宁儿正艰难爬起,狰狞笑着。
“妄想!你这个妖僧满口佛号、心如豺蝎,拜的哪尊鬼佛?念的什么伪经!”
他两胁的血洞汩汩流血,惨象非常,语气阴森宛如鬼物。
“什么罗汉?什么尊者!你就是想让我心甘情愿地喂这些鬼东西,身上寄生的因陀罗瞿波迦虫!”
妖僧客巴猛然做忿怒相,脸上的皱褶挤作一团,高高抬起手里的嘎巴拉人头碗。
“蠢物!该舍身了!”
随着他念诵咒文咬破手指,将指尖血抹在人头骨碗的边缘,马宁儿的身体骤然僵硬,痛苦无比地狂舞乱蹈!
“啊!!!你对我做了什么!!!”
马宁儿双手抓破面颊,牙齿咬破手指,毒血像不要钱一样到处泼洒,洪熙官和冯道德即便想要阻止他,也慑于触之即死的剧毒,只能选择暂时避让开。
毒血洒向了凿齿之民,这些牙齿早就自行拔除的怪物嘴里吮吸着,赭粉色的绦虫率先冒出口腔,在空气中乱舞着。
更离奇的是,一些早就破体的绦虫接触到了毒血,更是在滋滋作响后变得外壳坚硬,赫然成见长条形的虫茧,宛如褐黄色的獠牙被吐出口外!
凿齿之民涌向了狂舞不止的马宁儿,毒性猛烈的血液对于它们,就像是甘霖玉露,嘴里生长出了褐黄色的丑陋獠牙,填补了它们空洞虚无的口腔!
“这怪虫在羽化……这就是羽化之秘吗?”
冯道德勃然变色,怒视着妖僧客巴,“不对!你这是在祭祀夷希!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妖僧客巴作拈花微笑状,面对食人惨象如闻妙音,佛祖的拈花是慈悲,他的拈花却是彻彻底底的扭曲与麻木不仁,但在十恶乱世之中,这样的妖佛竟然才是朝堂的正朔。
“冯道长,我主顺治全心修尸陀林怙菩提身,正需要羽化要诀且愿意与你分享。我好不容易找到集胎卵湿化为一体的因陀罗瞿波迦虫,你若是再继续阻挠本尊礼佛,我就只能当叛逆论处了。”
地龙翻身的幅度越发明显,雾气与天光也更加浓重,闽越王城里空谷龙吟清晰可闻。妖僧客巴已经陷入了偏执,场中的所有人也认真思索着一个问题。
他说的佛……
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