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22节

第35章 凿齿之民

  场间气氛此刻剑拔弩张,一场大战仿佛随时就会发生,但空山中飘飘飒飒的秋雨从来不通人情,只晓得随风飘荡莫知其处。

  慷慨赴死的气息感染了江湖中人,特别是这些血勇彪悍的少林门人,已经将兵器紧握,横眉冷对清兵的重重包围。

  你可以说他们沙场征战有勇无谋,但是这身悍勇轻死的方刚之气,也足以让鬼神为之辟易!

  此时山间风雨愈发迅疾,这片山谷中幽幽龙吟之声由弱变强,蘧蘧然化为萧管之声,间或有人马嘶喊的杂音,飘荡在空气中。

  “什么声音?”

  武林人士里有人发现了,清兵巡检也感觉不对劲。

  “恐怕是这里的刀兵之气引来山中的阴兵过境,才会有饮马惊槽的行军声音啊……”

  有年纪大点的人解释道,“不要乱跑就行了,活人阳气重,不去刻意冲撞顶多生场病。”

  但是这个解释并不能说服其他人。

  因为当紫电划过天空,三不五时就会照亮山谷两侧的崖壁。基本不需要眼力多好,都能看见山上有数量惊人的黑影在穿梭,腾跃崖壁如履平地。

  洪礼象久读诗书,对于这些异闻也有所涉猎,连忙安抚众人。

  “《太平御览·鬼神部》有明确的记载,谓闽西等地有兽名山都,形如昆仑人,手脚爪如钩利,高岩绝峰,然后居之,想必只是山中猿猴被当成异兽,不用慌张。”

  这个解释更加令人信服,但是陈近南却和喇嘛客巴不约而同地下令布阵,收缩队伍进入警戒状态。

  因为除了山崖上数量众多的黑点,这些蚂蚁般聚合移动的东西,似乎正从山崖搬运着什么长方条形的东西,并列排布在峭壁岩穴之中,粗一看去像是四四方方的木料,但仔细看来,更像一个又一个的、密密麻麻排列的船型棺材……

  “陈总舵主,你见多识广,想必知道这发生了什么吧?”

  妖僧客巴面色不善地开口道。

  陈近南沉声说道“或风雨之夕,闻人马箫管之声,及明,则有棺椁在悬崖之上——这是《太平广记》提及武夷的异事,想来不外如是。”

  “《太平广记》?”

  妖僧客巴哈哈大笑,仿佛听见了相当好笑的笑话,腊色脸旁猛然狰狞:“我看是《殊魁一百二十七图赞笺》说的吧!这部前宋流传的妖书,用人血记满天下夷希的来历、去向!你别忘了这部书先归权相史弥远、后流到宋理宗墓中,是谁让他重见天日的?!”

  陈近南面沉如水,丝毫不顾对方的恶语恶形。

  “既然你已经知道这里的事,那想必也知道凿齿之民了吧?凿齿之民当年袭击汉武帝大军使之十不存一,更是逼得武帝亲自祭山——今日这座大山,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说完他从身后掏出一张古旧的书卷,木轴已经被烧焦炭化,显得残破异常。随着他伸手一抖,这张书卷便在风雨中骤然展开!

  只见上面用殷红如血的颜色,写满了癫狂离奇的草书,字句时而龙飞凤舞,时而团蠖虫蜷,笔迹潦草可怖,仿佛一个人在噩梦中狂舞乱挥书就,连上面大大小小的用词都诘曲聱牙,但听随着陈近南的念诵,声音由远及近不停回荡。

  恍惚中,山崖上的黑点仿佛被惊醒,已经开始向山下移动。

  这张血色书卷只需要看一眼,仿佛就自行演动环绕了起来,从中能看见一个穿着圆袖宽大袍,红色束带的中年人披头散发,发狂推倒被设祭醮禳祷的仪物,身边被无数的无头血尸包围困住,渗出鲜血直流染遍玉阶,他正蘸着鲜血狂书!

  而大殿外影影绰绰,大宋汴京的天空中成群结队、肆无忌惮地飞舞着邪影,这些无形无状、毫无心智的无形之物环绕在帝国最伟大的都城四周,肆意吹奏让人崩溃癫狂的声音……

  “礼象,你怕死吗?”

  陈近南傲立在城垣之上,与天地会铁血少年团的杀气融为一体,轻声问道。

  洪礼象只感觉胸中一团火焰燃烧,张嘴想说话,又似乎想要吞下雨水浇灭喉咙的灼烫,嘶哑地说道。

  “不怕!”

  知道这句话出口,洪礼象才发现他自己的膝盖在发抖,作为常年书斋休息功课、庭院舞弄拳脚的少爷,他睁大了眼睛想要回忆人生的过往,眼前却只有雨水朦胧了视线。

  陈近南宽慰地说道:“好!清廷今岁已经进犯云贵,李定国正苦苦抵挡,延平郡王与浙东张煌言联手,正再次策划收复江南大计,以挫败清廷的攻势。”

  “眼前这支剿灭了南少林的清兵虽然人数不多,却由近半八旗精锐组成,手谕更是能调动赣闽粤浙四省中十七府七十四县的兵马,只要能解决这支人马,就有可能牵制住大半的清廷驻军,为延平郡王创造更大的胜算!”

  洪礼象猛然抬头,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恍然想起来时父亲的沉默与欲言又止。

  “原来是为了……原来是……这样……”

  少年喃喃自语着,使劲想要撇清杂念,却愈来愈难以自制。他们洪家既是陈近南的姻亲,也是政治盟友,这次行动他的身份也不言而喻。

  鱼饵。

  “策划这次行动,我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这一路拼死牵制吸引清军,定要让他们在这座武夷大山中有去无还。

  陈近南神情严肃,语气中露出一丝歉意。

  “但这事情太过弄险也太过离奇,并没有人赞成,幸好延平郡王北伐之心已定,我才能带上所有筹码表示决心,换来这次机会!”

  陈近南为了这次行动已经拼了,不惜压上了自己的名声,还赌上了陈家和洪家的未来,即便包括铁血少年团这样的嫡系一同葬身,也要将清军拖入这个泥潭之中!

  山崖上的黑点已经奔及闽越古城,清兵后排巡检弓手惨叫连连,可妖僧客巴又笑了起来。

  他这次的笑容几乎要断气,脸上的更是浓妆彻底洗脱,看上去僵硬扭捏,更像是一具腊干已久的死尸了。

  “君不密则失臣……这局‘纸上谈兵’终究是我赢了……”

  客巴拊手大笑,“凿齿之民?那你可知道我宗苦苦寻求几百年的夷希,此刻跃然欲出!若不是你们自作聪明,又恰逢其会得我主顺治差遣,一切岂能来得如此轻易!”

  妖僧扯破僧衣,踩碎佛珠,盘腿坐在僧辇上摇头狂笑,形如魍魉,念起了宛如地狱血海中飘出的经文。

  “只要正法不在世间出现,相似正法就不消失……”

  “但,迦叶!当正法在世间出现,那时,相似正法就会全部消失!”

  “坐上不可胜白的宝象,乌逋沙他吧!只有那六牙七支!能带你真正前往真实佛土!”

第36章 孰是孰非

  “陈总舵主……这个声音,我在三里亭听到过……”

  红豆的说话声都发颤,四周诡异的氛围越发明显,勾起了她的某些近期回忆。

  山上的黑点越来越靠近,山林树木都为之摇晃,它们似乎从崖洞中出现,但仔细看去,不仅是黑漆漆的崖谷峭壁,还有无数因地震绽开的裂隙里,灰雾紫光正频繁出现,黑点也从中出现。

  陈近南高举着《殊魁一百二十七图赞》,血雾已经不需要念诵,就从画卷上滚滚而出,笼罩了天地会一方所在的位置。

  血雾中,人人都做起了荒诞不经的噩梦,细究起来却一点细节都无法想起,只感觉毛骨悚然的惊惧,仿佛这个世界已经沉沦在疯山怖海之中,而他们是那些胆敢睁眼窥探的无知者。

  但就是这些古怪离奇的血雾,似乎正刺激着凿齿之民的神经,让它们从一切险绝高孤之处出现,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来,撕碎路上一切阻拦的东西。

  “各位紧守灵台,只要不要被幻像迷惑,凿齿之民就不会伤害你们!”

  陈近南紧咬牙关,保持着清醒。

  重重包围的清兵率先遭殃,巡检兵卒惨叫连连,扑倒在黑夜中,这些东西似乎嫉妒厌恶光亮,毫不客气地先撕碎擎着火把的人。

  有人抽刀劈砍,刀刃砍在凿齿之民身上,只发出了咚咚的闷响,鞣制皮革般的外皮没有一丝水分,当即阻挡弹开兵刃。它们匍匐在地上,似乎无眼无耳,诡异至极地用干瘪的手掌将血抹在身上,继续发起攻击,将外围清军拆骨扒皮。

  许多人慌忙抛下火炬,但这样的行为没有给他们带来安全感,反而加剧了陷入黑暗的速度。一旦失去光亮,人和人之间确认的方式就只剩下触摸,但是黑点带来的不止是碰触,还有撕咬和杀戮。

  就这样,山崖上奔出的神秘怪物甚至还没被看清,就引发了名为黑暗和混乱的灾难,成了清军覆灭的最后一根稻草。

  清兵阵营中心的喇嘛客巴正癫狂地颂经,僧兵围绕在他的四周,一同顶礼膜拜,其中有人开始了动作。

  对于喇嘛客巴来说,破坏世上的一切准则、禁忌就是他天赋的任务,而用鲜血献祭的巫苯仪式达成目的,也只是大千世界中龙华树上微不足道的旁枝。

  在色空、有无之间,尸陀林怙舍身宗认为并无定数,只把“万法唯识,作骷髅观”视作最本质的原理。

  它的阐伸就是:既然这世界是虚幻的,那么就没有什么法律,而当修行者故意地去触犯社会的禁忌之时,就如红粉骷髅相对,在真真幻幻间翻转,更能看清这世界的虚幻性,更能“大澈大悟”,找到释尊所说的“第一义谛”。

  只见僧兵褪去上衣,露出身躯,旁边一人拔出用人骨做成的金刚杵,从他的心脏处扎了进去!

  鲜血飞溅到了半天高,血雾腥稠不散,吸引到了这些凿齿之民的注意力。当这些热血抛洒出去的时候,一部分凿齿之民慢慢停下脚步,舔舐了两下地上的余血后,恍然无视了僧团所在的位置,反而朝着陈近南所在的地方冲来。

  …………

  “这些都是山都,它们听不见也看不见,别被闻到就好了。”

  一个披头散发的怪人淡定无比,解下臭哄哄的外袍,扔给江闻裹着,态度非常友好——即便两人半个时辰前还素未谋面。

  “伞兜?”

  怪人的口音有点奇怪,不是当地的口音,江闻一时间没听出来。

  “山都!是山都!”

  怪人不满地又重复了一遍。

  江闻凝神看着山上流散而来的凿齿之民,若有所思。

  他从来都不信鬼怪,天地会的山都、白莲教的白猿赣巨人之说,都太过修饰,更可能是附会演绎出来的东西。

  就从这些人无视地震的奇光、山雾、地鸣的种种明显预兆,还敢躲在山里从事封建迷信活动来看,江闻就不可能对文盲占主体的江湖人士有太高的期待。

  其中明明有人都喊出“地龙翻身”了,过了一会儿还能兴致勃勃地看热闹,简直离谱!

  因此他选择用自己的眼睛,清清楚楚去看这些凿齿之民。

  这些凿齿之民虽然能直立,但佝偻着身体,手拿着简陋的长矛和石器,身上还有部分毛发蓬乱开叉,用简单的兽皮包裹着身体,空洞的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外貌干瘪枯萎,皮肤上甚至有朽蛀腐烂的尸斑。

  不似人形。

  依靠怪人扔给江闻那臭烘烘的兽皮,两个人就安之若素地隐藏在了树林里,窸窸窣窣的脚步不断经过,却也没有发现他们两个。

  离得更近,江闻看见乐这些凿齿之民并不是牙齿如凿子,而是门齿全部被敲下来,空洞洞地翕张着。

  更离奇的是,有的头骨的眉骨位置被直接击穿,有的是后脑部位被砸裂;比较夸张的则是整块面部部分被砸得稀巴烂,导致这部分头骨的面部一团模糊,连基本轮廓都看不出来。

  但是他们都移动着,磨牙吮血,神态木然,嘴里不时吐出血舌。

  「其面如革盾,黝泽,无眼、鼻、口、耳;常吐舌,赤如丹砂,长三四尺,向人噏张辄死。」的凿齿之民?

  放屁!

  这分明是出自某个原始部落里,在恒久之前就死亡埋葬在崖洞里的人!

  从他们携带旧石器风格的简陋石器,和略显怪异的脑部骨骼来看,脑容量最多在800~1000毫升之间,突出的面骨与现代智人都有明显的区别,甚至可能是湮灭在时间长河里的某支猿人,在这个荒诞离奇的夜里,从历史的缝隙之间摇摇晃晃地爬出来了!

  “你们这些人,实在是很不友善。”

  江闻感觉头大如斗,趴在矮山卧倒在荆棘里悄悄观望,忍耐着边上人的唠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在地震发生的时候,江大掌门刚刚赶到闽越古城外围的山路,到处都是树木折断、山石滚落,一派天塌地陷的景象。

  这个路过的家伙就是这时候出现,饶有兴趣看着江闻用超乎想象的灵活身法,在密林间闪转腾挪对抗地震,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出手把江闻救走。

  数落还在继续。

  “我先说第一次,我在崇安县外面讨饭忽然碰上那队兵,上来就想要打我,是我影响市容市貌了嘛?”

  怪人的口音也很怪,介于江闻勉勉强强能听懂和完全听不懂之间。

  “最近的一次就是刚才,我在坑里面睡得美滋滋,这帮人进来又敲锣又打鼓,还到处打架。大家和平一点不好嘛?”

  江闻假装没听见,怪人盯着山下的人接着唠叨。

  “来这里这么久,从来都碰到不愉快,最多就是住在三里亭要饭的时候,被那些行脚商人白眼两下,怎么你们一来就给我搞事情啦……”

  这个人头发乱糟糟,又脏又乱,味道也像晒干的海带,身上破衣烂衫修修补补,厚度远远超过了普通人的需要,拖沓在地上盖住脚面。

  ……原来乡野异闻里,什么无腿女人要人肉吃,就是这人搞出来的吗?

  江闻忍不住打量了一下,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这么奇怪,明明头发长得像个野人,胡子却绞得干干净净,打理得一根都没有。

  “大师,你说你住在三里亭和闽越王城?可是这两个地方据说都闹鬼,你住这里不怕的吗?”

  “闹鬼?”

  怪人听到这话,猛然怪笑了起来,“小伙汁,老人家我在这里住了一百多年,可从来都没有见过鬼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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