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135节

  话音刚落,傅凝蝶已经一个箭步窜到江闻的身后,紧紧抓住了自家师父的衣服,警惕万分地打量着眼前的可疑人贩子,生怕下一秒就被拐走要饭。

  “哈哈你放心,你不想来我不抓你便是。”

  范兴汉把帽子戴了回去,阔面上显出憨厚之色,蹲下揽着小石头的肩膀亲切说道,显然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小家伙,既然今天又见面了,我待会儿就正式传你几手擒拿功夫。”

  江闻瞬间面露喜色。

  “小石头,还不快谢谢范帮主!范帮主,中午我请你吃素斋,咱们往前走着。”

  范兴汉好心出言相帮,自然是知道武功秘籍在前却看不懂,这在江湖上可不是一件好笑的事情。寻常门派的功夫口诀都会刻意用隐语暗号指代,掺些龙虎铅汞、五蕴六根之类含糊不清的东西,确保外人不会轻易看懂。

  在江湖绝学面前,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当初少林觉远大师不识《楞严经》中九阳神功的真面目,黄药师的弟子陈玄风梅超风也无法轻易看懂《九阴真经》的真谛,最后只能学个一知半解,着实是暴殄天物。

  而说到殄字,江闻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身上带着的《九幽真经》,顿时有些汗颜,好像自己说到底和买椟还珠的人也没什么区别。

  江闻随手取出誊抄的古旧册子,对着阳光又快速翻了一遍,只觉得上面曲折离奇的殄文像蝌蚪一样四处乱窜,根本看不出字形特征,也找不到任何类似文字的痕迹。

  “哎,难不成我真得死一次才能看懂?“

  当初他忘记让黄稷解译的模样有多潇洒,现在抓破脑袋想内容的样子就有多狼狈。章丘岗村中黑眚出现的时机太过不同寻常,江闻冥冥中又察觉到了异常,他此时虽然看着悠游自得,实际上已经不由自住地做起了准备。

  寻常武功对于江闻,早已没有参考学习的价值,毕竟他的情况与所有人都不同,不管是武学道路还是真气修炼,已经到了一个无法突破的尴尬。

  他认真思考后突破的方向,一个是功、一个是术。

  功就是内力。

  经过与红莲圣母的多日探讨,江闻隐隐察觉髑髅太守黄裳留下的这门武功,不但能中和消解圣火功的流毒,还能从蒿里鬼国中带回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把原本弱不禁风的太守打造成绝世高手,或许就有可能帮助他突破这尴尬的一成功力,恢复到当初如汪洋大海般的磅礴内力。

  术即是剑法。

  面对着直指人心恐惧的黑眚,江闻又隐隐领悟到了一种不同于独孤九剑的全新剑法。那是似有若无的剑、那是明心见性的剑、那是煌煌如天道却不可言说的剑。就如同架壑升仙宴上对着夷怪蜃螺挥出的那一剑,江闻如果能再次复刻,他就有信心斩断一切阻挡在前面的敌人。

  而不管是功是术,这两个方向都蕴含着威胁夷希之物和对付赵无极的力量。

  江闻微微叹了一口气,随手把《九幽真经》又塞回包袱里,却又碰到了另一本薄薄的册子。

  “《七夬剑气》?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看到封皮上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江闻才想起林震南临走前强行塞给自己的东西,好像就是这本小册子。

  江闻随手打开一看,发现册子上面写的字歪七扭八、缺笔少画,虽然看着要比《九幽真经》像个阳间玩意儿,但江闻愣是一句囫囵话都没读明白,可见当时内伤卧床的林震南写得有多么人神共愤。

  越看越头大,江闻索性不看了,他也不知道林震南当初是犯了什么病,才会一口咬定这些他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是什么不传绝学。

  “搞什么嘛……估计是我当初酒喝多了,和他说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才让他心心念念写出这样的武功秘籍。”

  江闻把两本书都收好,这才长叹一口气对洪文定说道。

  “文定,你务必要好好练功、光耀门派。为师已经打算从即日起封剑修炼,今后打架说不得就要由你代劳了。”

  “好的师父。”

  洪文定微微点头,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文定一定不辱师门威名。”

  江闻微微笑道:“别胡说,我们哪有什么威名。”

  江闻的话只说了一半,就怕洪文定有压力。威名这个东西目前当然是没有,可他已经交代在关帝会的花子把自己这些天的英雄事迹分成九集,在天桥底下每天不停轮流地讲,相信很快就会有了。

  江闻一行来到了斋房门口,每人交了二十文钱就能饱餐一顿,只要不浪费食物就没有限制,素火腿、素鸭、冬笋、冬菇、烤麸、豌豆、仁子、山药都烧成各色菜肴,承放在光滑整洁的盘子里随人自取,发菜豆腐汤和杂粮米饭也一桶接着一桶放在一旁,米面馒头更是堆积如山,显然物资准备充足,三个孩子早就饥肠辘辘,小石头更是两眼放光。

  但斋房门前排队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多,许多还都做居士打扮神情肃穆,显然到这里的目的,不像江闻这样为了吃东西而来,随着后面的人开始拥挤,队伍也就乱作一团了。

  推推搡搡地往前挤着,小石头等三个孩子在人群中反而如鱼得水,很快就靠着身材矮小跑到前面去了,江闻抬眼竟然看见严父和额骨凸起的灰袍僧人并排坐着,已经先行开饭了。

  “小师父,今天寺里的人怎么这么多呀……”

  江闻随手揪住一个路过的小和尚,一打眼才发现不是外人,就是刚才菩提树下一面之缘的小沙弥。

  “今日是寺中水陆普度大斋胜会的第二天,全部仪轨由僧众如法完成,居士们自愿前来观看,自然就比较热闹。”

  小沙弥低着头解释了几句,也不知道有没有认出眼前的人,用手指着斋堂墙上的告示,“消息都在这儿了,施主可以自己去看。”

  江闻和范兴汉扭头看去,发现红纸上确实写着最近光孝寺正在大作法会,这场法会持续七天,从正月廿六至二月初二才功德圆满。

  这场法事的规格之隆重,将由主法天然大和尚率领僧众举行诵经、拜忏、持咒、念佛,斋天、上供、上堂说法、放焰口、授幽冥戒等仪式,至诚恭敬礼请诸佛菩萨等一切贤圣、诸天护法降临坛城,慈悲加护一切众生遣除诸障、福慧增长,摄受六道群灵解脱众苦、往生西方。

  范兴汉不解地说道:“这庙倒有意思,其他地方盂兰盆节才办的法事,他们怎么没出正月就开始办了?最近也不是佛诞和菩萨生日呀?”

  江闻微微一笑说道:“范帮主,这样随喜功德有什么不好的,不然我们怎么赶得上这顿素斋?南无阿弥陀佛。”

  “江掌门,来这里坐!”

  严父也瞅见了江闻两人在排队,随即低声呼唤道,却见天然和尚缓缓起身,见势正打算要走,这却让严父一阵惊慌,认为自己刚才确实开罪了方丈。

  “施主有何指教?”

  天然大师面无表情地说道。

  “大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当初六祖惠能大师就在此处说了,遑论幡动风动,不过是仁者心动。”

  江闻连忙伸手拦住对方,双手合十用低沉的语气说道,“这个斋堂如此宽大,人人可往,我们能再次相见也是诸缘法汇聚,本想借此机会防心离过,沈潜内观,大师为何却对我们几人刻意避而不见呢?”

  被严父追了半天地天然和尚依旧面无表情,却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指。

  “此间缘故不可说,亦不可不说。诸法空相,贫僧想要说的,方才已经与那位老施主说过了,二位施主又何必执着于名相呢?”

  “不知大师有何指教?”江闻好奇地问道。

  天然大师依旧伸着手指,缓缓指向天上。

  “不过是‘大雨将至’罢了。”

  言毕飘然而去。

第174章 吹雨入寒窗

  天然和尚走后,江闻与范兴汉一同挤到了他留下的空缺位置上,开始和严父大眼对小眼冥思苦想,结果也没弄明白这位大师的意思,一时间三人都默不作声地被机锋困住。

  像这样的赶话头、见禅机,以话语之中的空间留白传授心印,甚至于有意设置机锋,会让人过后恍若醍醐灌顶,因此宋代以后,文人墨客多爱弄禅为乐,都以为沾了禅风而窃喜。

  江闻自认为刚才洋洋洒洒说了一堆,乃至于凑巧话赶话,把天然和尚堵住一回,都远不如他刚才这手来的巧妙——对方只是一根手指对着天,抛出来四个大字,其中的机锋隐语,就够他们头疼好一阵了。

  “这天然禅师,怎地就打起机锋来了?”

  氛围有些沉默,江闻明知故问地说了一句,严父理所当然地看了回来,意思也很清晰,只有范兴汉一旁还陷入思索,看着窗外久久都没有反应。

  “欸,范帮主,你怎么不说话?”

  江闻扭过头不去看严父,唯独对着发愣的范兴汉说了起话来。

  “没事,方才突然想起了些乱七八糟的事。”

  范兴汉憨笑着绕过了这个话题,低头大口地飞快扒饭,吃起了丰盛的素斋。江闻见状也闭上了嘴,专心解决面前的饭菜,心里也暗暗感叹,果然这话说一半还得是和尚们厉害。

  所谓话头禅、打机锋,指禅师或学人之间的互相勘辩、接引时的迅捷回答,带出一些别有深意的至理。在南禅中,这几乎成了主要的教学和修行方式。这种教学或修行方式,往往违背正常的逻辑关系,强行扭转话语的信息走向,让人感到突兀而惊诧,却又常常在峰回路转间恍然大悟。

  就比如刚才天然和尚这句“大雨将至”,听着好似与眼下的情景没什么因果关系,既没有大雨也没有这么东西要来,可在未来时态的不可知状态下,细细思量却能凭空察觉到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来这里之前,江闻早就打听过天然和尚参禅的御用树,今天故意蹲在那里试探他,就为了挖掘出更多关于南少林的线索。而对方会不会也是知道了自己的来意,这才含糊不清地想表达什么?

  江闻怀着机心而来,此时就像对着溶洞大喊了一声,重重叠叠的回音不可阻挡地传响起来,一石入水抖开万道波澜,让他瞬间感觉天然和尚口中所说,也是在试探于他。

  什么是大雨?雨又从何来?莫非有扑天盖地如暴雨般的大事将要发生?

  将至是多久?又为何将至?究竟具体是明年、明天、还是下一个时辰?

  再进一步思索,假设上述的都是真的,那南少林全体潜藏起来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蕴酿这场风暴!?

  经这样一深想,江闻瞬间就寝食难安了起来,就连光孝寺丹楹刻桷的庙殿、广州城鲜花着锦的街巷,都让人隐隐惶恐,仿佛脚下安忍不动的大地之下,幽暗无光的深海之中,也徘徊着某种不可描摹的存在,正缓缓张开着巨口,任由无数黄泉玄壤滚滚成流倾泻而入,永远不知饕足地等待着猎物……

  “师父,你怎么不吃呀?你有什么心事吗?”

  三个徒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端着饭碗凑到了这桌子周围。傅凝蝶探头探脑地一眼就看到了自家发呆的师父,开始打探起了八卦。而小石头向来是比较贴心的,见江闻没胃口吃饭甚至主动说道,“师父你要是吃不下了,饭菜可以给我。”

  听到这话,文定默默放下了饭碗,将剩了大半的斋碗推到了小石头面前,主动说道。

  “师兄,我吃不下了,这些给你。”

  傅凝蝶小心翼翼地护住自己的碗,连带把洪文定的饭碗都往回推了推。

  “师兄他自己的都还没吃完呢,给他做什么呀。”

  然后从碗里夹走两圈油面筋。

  但自始至终,小石头都紧盯着江闻瞎扒拉着饭碗的动作,眼神一刻也没有移动过,随后语气笃定地对洪文定说道:“没事你不用管我,我等师父的饭就行了。”

  “脑袋里能不能想点好,你这是吃定师父了是吧?!”

  江闻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毫不客气地用筷子尾敲中小石头的脑袋,然后支起了招。

  “自己吃自己的去,饿了自己再去排队打饭,你没看伙房的和尚在边上都打盹儿吗?”

  小石头闻言大喜默默点头,继续加快扒饭的速度,一顿操作后就带了比洗过还干净的饭碗,又挤进排队打饭的队伍里去了。

  范兴汉在边上看得哈哈大笑,江闻也心中暗笑,心中也只能承认有些东西确实不好猜。

  话头禅和打机锋,说到底无外乎“道由心悟,不在言传;自家宝藏,何假外求”,皆根源于《华严经》“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之佛法。

  就像话头禅的倡导者宋代大慧宗杲禅师,其本意在于针对当时呆板混杂的禅门,以语言形式开拓出一条崭新的参悟途径和方法,而这光孝寺中绕不开的六祖慧能更堪称此道源流。《坛经》记载慧能临死传授秘诀给弟子说:“若有人问法,出语尽双,皆取对法,来去相因,究竟二法相除,更无去处”,显然就是运用语言技巧的禅理体现。

  “算了不想了,缘分到了自然就会领悟到。又万一天然大师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有具体的意思,我这不是庸人自扰吗?”

  江闻自言自语着慢慢想明白了,于是踏踏实实地吃起了饭。他等徒弟们都风卷残云地解决完碗里的素斋,这才打着饱嗝往斋堂外走去,决定利用时间参观下闻名遐迩的光孝寺,也就不纠结什么“大雨将至”的机锋了。

  饭后的一行人走出斋堂,沿着小路西行经过了悉达太子殿和轮藏殿,参观着一处处的古迹。据《光孝寺志》载,光孝寺初为南越王赵建德之故宅。三国时代,吴国虞翻谪居南海时,这里世称虞苑。

  虞翻在园里讲学并种了许多频婆树和苛子树,亦叫“苛林”。虞翻死后,施宅为寺,名曰:“制止寺”。随后历代翻修,如今的光孝寺建筑规模雄伟,已经为岭南丛林之冠。

  但当他们走到戒堂和风幡堂之间的空荡旷阔位置,天上忽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几人还没反应过来,眨眼间雨势就越来越大,不断有粗旷的雨点从天上砸落,只听见四周都是瓦片石板炒豆子般作响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作一团,寺中游人和居士们也乱作一团,纷纷躲到了大殿之中避雨。

  而遇上天气忽变的几人还来不及躲闪,所处的位置又较为偏僻,站树底下在雷电交加很不安全,他们只好沿着光孝寺十一殿六堂三楼的独特格局,前往西边有屋檐房顶隐现的地方跑去,急寻一处屋顶的地方躲避。

  没过多时来到西边离得最近的一座禅房,几人撞进这栋外表斑驳脱落的禅房外面,这才总算摆脱了暴雨的洗礼。

  躲在屋檐下,几人敲门无人应答。江闻从破损的窗纸往里面看去,只见禅房中没有一尊佛像,只有一张剃发缁衣僧人的画像供在坛上,但因常年无人祭拜,帘幕神龛早已荒凉一片,黯然褪色。禅房中无床无几,只剩下一些拆卸调换的柱础并列而放,显然闲置了许久,乃至于充当杂物间在使用。

  见里面没人,江闻毫不客气地抓住门上的铜锁,低头捣鼓了两下,锁头就咔嚓一整挣开落在了地上,陈旧的木门随手缓缓打开。

  江闻毫无顾虑地走了进去,发现这处西禅房中灰尘并不多,显然经常有人洒扫尘埃。

  “好家伙,原来是这么一个‘大雨将至’!”

  范兴汉看着恶劣的天气慨然叹道。

  严父还是有点顾虑不愿意进去,但范兴汉就没这么多讲究,摘下古怪的帽子擦着身上的水,嘴里还嘟囔着,显然是想通了刚才天然和尚说的话。

  另外两个人闻言面面相觑,这时才发现自己可能真的想太多了。天然和尚可能真的只是想告诉他们,外面马上要变天下雨了,让他们快点回去罢了。

  江闻觉得很是离谱,这和尚到底是算卦的还是天气预报的,怎么说下雨就下雨?刚才明明天朗气清、晌晴白日,出门的人也没想到要带伞这件事,天然和尚又是怎么一语成谶知道要下雨的的?

  “范帮主稍为宽心吧,你该庆幸天然禅师说的不是‘凛冬将至’。”

  江闻拧了拧衣服上的水迹,又看着外面越发暴烈的降水,“反正一时半会咱们也走不了,不如就在这里暂且休息,等天放晴了再走,你看如何?”

  范兴汉平日里以叫花子身份行走江湖,自然随遇而安惯了,也不在意周遭环境的好坏,自顾自地就坐在了禅房中的柱础上,随手还招来小石头,表示要趁这个闲暇教他龙爪擒拿手。

  江湖授艺,既有名份极重的师传徒弟,也有不拘礼节的切磋传授,为的只是流传名声、避免失传,范兴汉先是特意交待了小石头龙爪擒拿手是他家传的武学不可外传,就开始教会他拿窍打穴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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