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说?严伯父你有什么烦恼不成?”江闻好奇地问道。
“我那女儿打小就一根筋,做事情也只认死理。”
严父微微叹了一口气,“当初我能拼着老命带着她逃出广东,可如今我年老体衰,再遇上事就帮不上她忙了,总是难免忧心百年之后的事情嘛……”
严父还有一句话没完全说出来,就是严咏春再这么练武下去,今后可怎么找婆家,总不能真跟着五枚师父入山当尼姑去吧。
“严伯父,所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看严姑娘是个有大智慧、大福报的人,你不妨放宽心让她自己放手去闯。”
江闻依旧心不在焉地说道:“哎,我还是羡慕严伯父你的生活啊,有时候都在想,要不要这么早早退休算了。归隐林泉、逍遥快活多好啊……”
严父莫名其妙地看了江闻一眼,“江掌门,你这大好年纪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江湖之大不去闯荡,却学我这样的老汉消遣?”
江闻还想说什么,光孝寺中已经又走进来一个昂藏大汉,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两人面前——只见他服饰穿着收拾得还算得体,唯独头发乱糟糟的,也戴了个不伦不类的小帽。
“江掌门,你既然约范某到光孝寺里一会,怎么却自己躲在了树下?”
许久未见的范兴汉苦笑着看着江闻,也是伸手要把江闻从地上拉起来,却也反被他拽到了树下,一屁股坐了下来。
“范帮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当初六祖惠能大师就在此处说了,遑论幡动风动,不过是仁者心动。”
江闻理所当然地缓缓说道,“江某明明坐在这里等你许久,你也顺利找到了我,怎么就非要认为是我失约呢,这分明是你心里不愿意赴约吧。”
江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强词夺理地继续说道。
“范帮主,这个地方颇有禅意,不信的话你自己来感受感受,错过了别说兄弟我不跟你分享好东西。”
范兴汉将信将疑地靠着树坐下,只听树影婆娑风声入耳,正午的阳光从树枝缝隙间照进来,被细碎地筛成了斑驳的淡黄和灰黑的混合,轻巧落在青石板路上,就好象是些神秘古怪的图纹,随风变换看得人出神不语,不禁心有所感。
“世事无常,世事无常……”
范兴汉嘴里反复念叨着,终于没有起身,而堂而皇之蹲坐在树下的队伍此刻就变成了三个人。
“范帮主,正所谓刚不可久,而柔亦不可守,你这每天风风火火的怎么行,还是得劳逸结合才是。”
江闻慢悠悠地接着说道,“实不相瞒,我前两日去了南海古庙一趟,村里人都说并未见过吴六奇总兵出海。那里海中怪异连连,就连朝廷水师都折戟沉沙,我想也不可能是去那边的。”
与关帝会的事情还未解决,故而范兴汉一直留意着吴六奇的下落,如今听到江闻说排除了他从南边出海的可能,范兴汉也不禁疑惑道:“不是南边,难不成真是从西北边走的?西北那就不是入海、而是进山了……”
可下一秒,他就出言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对,去往广西绝不可能。那里与平西王吴三桂的地盘交界,朝廷都只能将广西当成两藩之间的屏障,吴六奇一个平南王府出身的总兵,哪里敢往这等龙潭虎穴里闯。”
江闻莞尔一笑,颇有兴趣地对范兴汉说道:“想不到范帮主你对天下大势,也有如此见解,这倒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范兴汉赧然说道:“江掌门不要再调侃我了,我虽然只是丐帮中人,可身在江湖之中,哪里能对朝堂一无所知。朝廷此次分封东南西北四盟主、四大派,显然就是想将手伸到江湖之中了。”
江闻缓缓点头:“是啊,这招不啻于分封江湖诸侯,和分置三藩一个手段,一旦形势落成,江湖之中就再也没有人能脱身治外了。”
对于势弱的主君来说,分封诸侯就是饮鸩止渴,极其容易造成唐末藩镇割据的局面,可如果朝廷强势无比,创造藩镇就无须过多担忧,等到足以压服四野的时候,四方势力自然会无风自晏。
不幸的是如今正是第二种情况,当初侥幸入关的清廷用心经营了十余年,去年不仅击破了郑成功、张煌言的联手,还在磨盘山和李定国血战,榨干了南明小朝廷最后的鲜血。
此时不管是天地会在武夷山的小胜,还是赵无极在福州城中的高招,都掩盖不了清廷愈加兴盛的大势,当年争夺天下的对手早已被远远抛下,即便张煌言联手李自成残余的夔东十三家、永历帝与张献忠的义子们通力协作,都没能反转大势、逆天改命。
故而任谁都看得出来,清廷此时的威胁已经不是李闯残党、南明小朝廷,而是当初为了清扫中原而设立的三藩,一旦排除了这些问题,普天之下就再也没人能抵挡八旗的铁蹄了。
范兴汉摘下头顶古怪的小帽,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像他这样的乞丐如果不做掩饰,恐怕连寺庙的大门都进不来,“江掌门,我看今后再也不可能翻盘了,就像这广州城中南少林败退,八方武林人士一齐前来贺喜骆老英雄金盆洗手,江湖终将还是以和为贵——或许这江湖之上,很快会有一批人归隐田园去也。”
话题说到这里,江闻又忍不住提起来刚才的想法。
“范帮主,真有那么一天的话,那我岂不是也可以告老山林,封刀不干了?我倒想看看像骆元通这样的老前辈,是怎么退出江湖的。”
江湖从来都无法退出,但江湖之中有一批人被称为江湖耆老。
他们或武学独有建树、或为人德高望重、或人脉广交天下、或辈份已经高到不适合与人动手,此时就会宣布退出江湖争斗,只凭着名声人情行走江湖,做一些不得罪人的事情,这就是老江湖最好的归宿。
譬如之前主动拒绝清廷钦封绿林盟主、威震河朔的八卦门宗师王维扬,就是用这个方法远离纷争,将门主之位传给弟子商剑鸣的,明确表示以后要比武要切磋都找徒弟,老夫已经退休了。
“哈哈,江掌门,我近来听闻你们武夷派声名鹊起,这可不像是要金盆洗手的样子啊。”
范兴汉哈哈大笑道,显然近来也没少关心打听江闻的消息,“范某虽然势单力薄,可你这侠义当先的仁人之风、我也是责无旁贷地该要传扬一番的。”
江闻微微一笑,语带唏嘘地说道:“我这也不过是为了徒弟铺路,哪天他们能独当一面了,我也就可以撒手不管了。”
话未说完,就听见空无一人的院门闯进来一个小沙弥,脸色不虞地驱赶着树下三人。
“你们三个怎么能坐在这里?快走快走,这是我家师父参禅的地方!”
严父和范兴汉闻言,苦笑着就要起身让位,毕竟他们来到了人家的地盘,万一真是自己不守规矩可就不好了。
“小师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当初六祖惠能大师就在此处说了,遑论幡动风动,不过是仁者心动。”
可江闻瞥了一眼,缓缓说道,“菩提树下如此宽敞,我们三人在这里就像树下多长了一株野草。小师父你说我们占了位置,难不成你家师父参禅的地方多长一棵草你也要除掉,每日念的是斩草除根经、修的是寸草不生法吗?”
被江闻一阵抢白,小沙弥不禁气得面红耳赤,偏偏又不能理所当然地将他们赶走,幸好此时又一道声音响起。
“三位施主,贫僧可否也在树下一同参禅?”
一个脑门锃亮、前额骨突出的灰袍大和尚忽然出现,出声赶走了小沙弥。他穿着低等僧众的普通袈裟,径直走到了江闻一行的面前,客客气气地出声询问,表示也想坐在这里。
江闻懒洋洋地抬起手:“大师随意便是,这里位置还很宽敞。”
得到应允之后,大和尚才面无表情地盘腿坐下,随后背靠着菩提树闭目念经,充耳不闻江闻几人的闲谈,
“这位大师,还未请教法号是?”
见位置保住取得胜利,江闻才随口问道。
“贫僧法号天然。”
严父听到后猛然起身,对着灰袍和尚说到:“你……你是光孝寺的方丈,天然大师?我们几人失礼误占宝树,还请大师见谅!”
说完拉着江闻就要起来,却被大和尚主动拦住。
“阿弥陀佛,贫僧是崇祯十五年由庐山回广州省亲时,受陈子壮侍郎率道俗诸人士之延请开法于此。”
灰袍和尚表情毫无变化,既不像生气也不像开心,眼中的菩提树既无百花缤纷的美景可供观赏,也非凉热宜人的舒适去处,他眼中所见的不过是俯视池塘中的一片落影。
“就是这位施主所说,贫僧也不过是因缘果报之中,生于树下的一株寻常草木,彼此只是早来晚到之别。施主你知我是天然和尚却要畏避三舍,难不成贫僧苦修佛法数十年,却修了个身旁寸草不生吗?”
说完抢先一步站起身,重重叹气着走出门去。
严父摸不着头脑地站在原地,江闻却也缓缓站起来,眼中难掩精光。
“这下明白了,他果然收留过南少林的人……”
第173章 倾榼浊复清
“天然大师,天然大师!”
光孝寺中游人如织,只严父感觉自己一不小心竟然冒犯到了这位有德大师,顿时急得头顶冒汗,当即迈开步子就紧追不舍,非得当面解释清楚才行。
然而年逾五旬的天然和尚在摩肩接踵的寺内人群中健步如飞,灰色僧袍挥舞间扫开人群,却没有一人感到推搡拉扯。如此云淡风轻的模样,和身后气喘吁吁的同龄人严父呈现鲜明对比,显然这也是个有不浅修为在身的和尚。
对于这点江闻可以表示淡定。
天然和尚生逢乱世,足迹踏遍五湖四海,要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还没有保命手段,估计早就伏尸在荒草荆棘之间了,哪能坐镇于云谲波诡的广州城中,还敢和南少林的人马保持联系。
这件事虽然看似不合常理,但必然有江闻尚不了解的内情。
只见天然和尚向着西殿越走越快,就连刚才推门的近侍小沙弥都被甩开很远,很快就只能看到一个锃亮的光头在前面时隐时现,越来越渺了。
和紧张兮兮的严父不同,江闻与范兴汉两人不紧不慢地掉在后面,姿态一点都不着急,甚至还有时间指指点点。
“范帮主,你就不担心方丈心眼小?”江闻戏谑地说道。
“天然大师可是佛门大德,肯定不会和我们一般见识的。”
范兴汉笃定地对江闻说道,“当初广州城在两王屠刀下危在旦夕,多亏天然大师挺身而出才济民于危难,这件事我在湖北都清清楚楚,试问这样的有德之士又怎么会如此心胸狭隘呢?”
江闻默默点头,显然也料到了这些,可他的关注点却与众不同。
“大德高僧我知道,可我想不到天然禅师居然也是半个江湖中人。范帮主,你可有瞧出对方的跟脚路数?”
“这倒是我没关注……”
听到江闻的询问,范兴汉回忆了片刻,随后也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兴致盎然地一同分析。
“我记得天然大师方才的动作刚柔相济,动静分明,快慢相间,起伏有力,一招一式皆于一气呵成。”
范兴汉越回想越惊奇,伸出手模仿着天然大师挥袖的动作,原地抖动间方圆扁侧、吞吐沉浮。他的姿势浮如云出岫,沉似石投江,显然已经摸出门道,但神情也止步于出乎意料,还远没有到达惊为天人的地步。
“天然大师这运劲吞吐之间,偶有南少林铁桥金门的味道;可举手挥掌之余,却显然有鹰蛇相斗的字门拳影子,只不过隐藏在僧袍之下不太瞩目,我故而没能直接察觉。”
江闻微微笑着说道:“南少林铁桥功、江西字门拳,看来都不是什么高深武功嘛。”
范兴汉却大摇其头,显然不同意江闻的观点。
“江掌门,这两者诚然都是江湖广为流传的武功,算不上什么不传之秘。可天然方丈在参禅学佛上,已经是佛门一时之龙象、法门一方之砥柱,他在武学上顶多是闲暇随缘接引,便能练到如此程度,岂不是悟性卓绝?”
江闻晃了晃脑袋,无奈地闭上了嘴。
武功一道在于高屋建瓴、勇猛精进,寻常武学哪怕练至炉火纯青,也不见得就能登堂入室自成一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比较天资悟性,无非是五十步笑百步,没有什么实际用处。
一个人的精力寿命都是有限的,故而江闻多方筹谋也要给徒弟们打好一飞冲天的基础。
在范兴汉面前,江闻不方便抛出自己心中“不入宗师皆为蝼蚁”的论调,免得打击到面前的兴汉帮帮主。
可事实就是这样。
想当初在武夷大山的闽越古城之中,面对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恐怖凿齿之民,一干武林人士、沙场悍卒毫无还手之力,最后只剩下冯道德、鸡婆大师、陈近南、洪熙官寥寥数人可堪一战。
在这些人当中,鸡婆大师疯疯癫癫武功难以尽数施展,冯道德身兼两家之长却无法融于一体,但两人皆是不需倚仗兵器之利就能保持自身安全。
而陈近南和洪熙官就显然不行,两人必须依靠神兵利器,才能抵挡住那些不死不灭的怪物。把他们两人放在第二档,其实是有些冤枉的。
洪熙官,那是天生遇强则强的杀星,沙场厮杀正中他下怀,才能实现跨级的奇迹,相较之下的陈近南本处在春秋鼎盛的关键时期,武学积累与感悟堪堪碰到了界限,却因为反清复明的家国大业荒废了武学修炼,以至于手上没了巨阙剑就寸步难行,否则以他的能力,也应该与冯道德、鸡婆大师并驾齐驱才是。
江闻创下的武夷派虽然名不见经传,但这个门派从立派之初,所要面临的敌人就远比寻常江湖中人的更离奇、更可怕。
在夷希之物面前,不入宗师皆为蝼蚁,只有直面那些超乎想象的恐怖存在,脆弱如蝼蚁的人间武者才能抛却那些可笑又可鄙的寸知愚见、门户之分,再一次走上属于自己的道路。
远的不说,陈近南肯下定决心移交权力后退隐江湖,未必没有被凿齿之民刺激的影响,而这两天早出晚归、神出鬼没的严咏春和袁紫衣,也肯定是在章丘岗村中被黑眚狠狠刺激了一把,正在重新审视着这片云谲波诡的江湖。
“师父!你怎么跑到这里了!”
如织游人中忽然冒出三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就围住了发呆的江闻,傅凝蝶见状毫不客气地拽住江闻的胳膊,眼看就要狠狠地咬下去。
“诶诶诶,这也是学堂先生教你的?我是送你上学又不是去斗狗!”
江闻连忙抬起手用缠丝劲化解了纠缠,凝蝶张牙舞爪的模样瞬间扑了个空。
“哼,谁让师父你把我们扔进学堂,还莫名其妙消失好几天的!有好玩的不带我们,活该!”
傅凝蝶还满是不甘地眼睛四处乱瞟,似乎还想找别处目标下手。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懂为师的一片苦心呢!?”
江闻恨铁不成钢地按住她的脑袋,伸出手逗着她原地乱蹦,“你作为我们武夷派的弟子,必须是文武全才,都要像为师这样书法、属文、鸣琴、歌舞、博戏、农桑、行医、弈棋无所不学才行。”
他一边用眼神和另外两个徒弟打招呼,一边嘴上不客气地继续教训小徒弟。
“这也不学那也不学,江湖中人要都像你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后哪怕真有武功秘籍掉到你的面前,你都不一定看得懂学得会知道吗?”
范兴汉见师徒几人相处十分有趣,也哈哈大笑地附和道:“小姑娘,你师父说的很对。咱们江湖中人多学门手艺就多一条道路,可不能从小就害怕吃苦啊。”
傅凝蝶正张牙舞爪地追着江闻跑,显然没能认出正经人打扮的范兴汉,略显敌意地看向对方:“你是谁呀?我见过你吗?你凭什么说我是小姑娘?”
范兴汉闻言又是哈哈大笑,伸手摘掉古怪的帽子,露出一片乱糟糟的头发,咧着大嘴故意说道。
“没认出我?我是关帝庙里的乞丐头子嘛。老夫平日拐走的小孩没有一千有八百,你是男孩女孩我闻着味儿都能分出来,我看你很有天赋,要不要跟我去学要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