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260节

  待到傍晚时分,派出去调查岭南商客的衙役们回来了。

  陆仲元将笔录整理好,呈到欧羡案前,低声道:「大人,近一个月来,前后有十二支岭南商队到通州做生意。这是各队入州的时间、所带货品、下榻之处,以及主要接触的人家。」

  欧羡接过笔录,一页页翻看。

  「十二支商队,人数最多的一支有四十余人,最少的也有七八人。」

  陆仲元指着其中几行道:「这是初十到的,卖的是南海珍珠、犀角、玳瑁,住在城南悦来客邸,与通州绸缎商赵家、药材商周家都有往来。这是月初到的,贩的是岭南沉香、龙涎香,住在西街的宝丰栈……」

  欧羡将笔录看完,搁在案上,忽然问了一句:「这些商队中,携带哪种兵刃?」

  陆仲元回答道:「这些岭南客商随身带的只是寻常腰刀防身,不曾见过蔑刀。」

  欧羡点了点头,又问道:「案发那几日,这些商队在做什么?」

  陆仲元从笔录中抽出几页,一一禀道:「初十到的那支商队,三日前正在赵家交割珍珠,赵家上下十几口人可以作证,从早到晚不曾离开。月初到的那支,那日被周牙郎请去吃酒,在望江楼从午时一直喝到掌灯,席间还有通州其他几位商人作陪。至于其他几支,案发时要么还在路上,要么已经离开了通州。」

  欧羡看完后,不禁笑道:「不错,咱们州府的衙役做起这调查之事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陆仲元也笑了出来,拱手道:「全因大人教得好。」

  这也是陆仲元钦佩欧羡的一点,那就是欧大人有本事是真教啊!

  一个月前,欧羡为了推翻一起死刑案,派出州府的衙役去调查,结果发现这群混子最惯用的法子便是奉命行事。

  欧羡让他们问什么,便只问那一个,旁的一概不管,回来交差了事。

  比如问「商队何时到通州」,就只记个日期,不问船从何来、途中停靠何处。

  问「住在哪家客栈」,就只写个店名,不问店主是何人、左右邻舍是谁。

  这种查法,就算把一百个衙役都撒出去,就会跟筛子盛水一样,漏掉的远比捞着的多。

  于是,欧羡结合后世经验,编辑了一个工作文本,要求他们根据上面的问题一个个去问去排查,有一个问题没问出来,回来就罚抽手心二十下,若是敢自己瞎编,则杖脊十次。

  若是规定时间内全部都问出来的人,则奖赏铜钱三十文。

  别看三十文铜钱不多,但对于这些衙役来说,却够他们三日的饮食开销。

  在欧羡的恩威并施之下,一个月的时间,这群混子里硬是让他练出了好几个不错的衙役。

  第三日,时通回来了。

  「公子,这次收获颇丰,且容小的细细道来。」

  「陈奎虎手下盐丁约莫三百余人,其中大部分是通州本地的逃兵和流民,不足为惧。但有四个人,来路极为隐秘。」

  「哪四个人?」陆仲元忍不住问道。

  时通笑嘻嘻的说道:「这四人没有名字,陈奎虎都唤他们阿甲、阿乙、阿丙、阿丁。他们从不与寻常盐丁同吃同住,单独住在盐场后山的一处院子里,出入皆有兵器随身。小的观察后,发现他们的兵器正是岭南蔑刀。」

  陆仲元听得这话,不禁看向欧羡,那六个人果然是陈奎虎派人杀的。

  时通继续说道:「小的冒了些风险,靠近一些,偷听到了四人的对话,他们口音极重,小的只听懂一句,那四人来自岭南门款派。」

  「门款派?」

  苏墨呆了呆,怎么还有名气这么奇葩的门派?

  欧羡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书籍,便开口道:「洪景卢在《容斋四笔·渠阳蛮俗》有载,田丁之居,峭岩重阜,大率无十家之聚,遇仇杀则立栅布棘以受之。各有门款,门款者,犹言伍籍也。」

  「门款与其说是门派,不如说是岭南山民部落之中的武士群体。」

  洪景卢就是洪迈,南宋著名文学家,洪皓第三子,官至翰林院学士、资政大夫、端明殿学士。

  众人听得欧羡的解释,总算明白了这群人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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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通连连称赞道:「不愧是公子,连门款派的来历都如此清楚。这群人在岭南一带颇有名气,以刀法见长,尤其善用蔑刀。但他们多在岭南各州充当护院、镖师,也有流落江湖替人卖命的。这四人不知何故流落到通州,被陈奎虎收入麾下。」

  陆仲元闻言,开口道:「这般说来,杀死那六人的就是甲乙丙丁了。」

  说罢,他不禁看向欧羡,却见欧羡正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欧羡看向时通问道:「顾家最近有什么动静么?」

  「没有,一切如常。」时通摇了摇头道。

  欧羡心中一转,便猜到了原由,不禁有些好笑。

  既然如此,那就自己来推一把吧!

  「时通,让郑老七黄昏之时,去望江楼。文房,你去见他,至于怎么说,一会儿我告诉你。」

  时通、苏墨异口同声的应了下来。

  夏日尽长归亦暮,正见夕阳海边落。

  时近黄昏,望江楼二楼,靠窗的雅座。

  苏墨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怡然自得的欣赏着日落。

  不多时,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郑老七走到了欧羡面前,拱手行礼道:「小的见过苏先生。」

  「坐。」

  苏墨擡手示意,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老友。

  郑老七闻言,小心翼翼的坐下。

  「郑七,你膝盖上的伤可好利索了?」苏墨忽然问道。

  郑老七一愣,连忙道:「多谢苏先生挂念,好多了,好多了。」

  苏墨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悠悠的开口道:「今日找你来,有件事要托你去办。」

  郑老七闻言大喜,正色道:「苏先生请吩咐,郑七万死不辞!」

  「赖家村后山的六具尸体,你听说了么?」苏墨擡头看着郑老七问道。

  郑老七有些尴尬的摇了摇头道:「不敢隐瞒苏先生,小的不曾听闻...」

  苏墨一愣,这都过去三天了,还没有传开么?

  他略加思索,随即明白了过来,看来那位赖家村村老是个机灵人,没让小道消息传得到处都是。

  原来如此,

  「无妨,我现在告诉你。」

  接着,苏墨就把赖家村后山发现了六具尸体、初步怀疑是顾家的高手、凶手是陈奎虎等消息告诉了郑老七。

  郑老七听得心头一震,更多的却是疑惑,苏先生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实在悟不到,他只得硬着头皮抱拳问道:「苏先生要属下做什么?」

  苏墨看着他,目光平静的说道:「我要你把这件事,递到顾家耳朵里。不是通过衙门,亦不是通过公文。」

  郑老七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应下道:「小的明白了。这件事,小的亲自去办。」

  苏墨倒了一碗茶,推到郑老七面前叮嘱道:「你想好了怎么说再去办,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刻意隐瞒。」

  郑老七郑重点头道:「苏先生放心,小的知道轻重。」

  郑老七连忙推辞:「苏先生,这可使不得……」

  「收着吧!」

  苏墨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道:「今后不会亏待你的。」

  说罢,他转身往楼下走去。

  郑老七连忙起身相送,却被苏墨擡手制止道:「不必送了,记住,此事不可声张。」

  「是!」

  待苏墨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郑老七才重新坐下,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像他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中下层,自然接触不到顾家当家人顾清远,但也认识几个顾家管事,其中一个叫顾安的,近来很得顾清远器重,倒是可以从他身上入手。

  想到这里,郑老七放下茶碗,抹了抹嘴,目光很是明亮。

  一日后,顾家码头,一间库房里。

  郑老七提着一壶黄酒,脸上堆着笑:「顾安兄弟,好些日子没见了,老哥特意来看看你。」

  顾安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皮肤黝黑,看着像是个敦厚老实之人。

  他接过酒壶,闻了闻,笑道:「郑老哥有心了,这是哪儿打的酒?」

  「西街老作坊的,你上次说好喝,我一直记着呢!」郑老七一边说,一边在一条长凳上坐下。

  两人寒暄了一阵,郑老七才讪笑着问道:「兄弟,我看那签判大人来了个把月,日日都在断案查案,都成了咱们通州城的青天,这盐价是不是也该...恢复恢复啊?」

  顾安闻言,这才明白郑老七今日来此的模样。

  他憨厚一笑,一脸坦诚的说道:「郑老哥,有些事儿,咱们不能只看表面,白天是青天,晚上不就变成黑天了么?」

  「啊哈哈哈...顾兄弟言之有理,我想简单了...」

  郑老七神情尴尬无比,又不敢得罪顾安,假装生硬的转移话题:「说起来,最近盐市不太平,顾兄弟可听闻,赖家村那边出了大事啊!」

  顾安神情淡然的问道:「什么大事?」

  郑老七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有个兄弟在衙门里当差,这个顾兄弟是知道的。他告诉我,赖家村后山发现了六具尸体,其中一个叫...李二牛的,死得老惨了,手脚都被砍断了。」

  「李二牛?」

  顾安微微皱眉,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还有呢?」顾安想了想,又问道。

  郑老七见顾安感兴趣,便继续说道:「我那个兄弟说,尸体上的刀伤很奇怪,不是朴刀腰刀砍的。听签判大人说,是岭南山民用来砍竹子的蔑刀砍出来的。」

  顾安听得这话,心中顿时一凝。

  这一阵子,陈奎虎跟顾家斗了好几次,他听护院说起过,陈奎虎手下有几个岭南来的高手,刀法很是诡异,砍死砍伤好几个弟兄。

  「顾兄弟?」

  郑老七见顾安心不在焉,便出言问道:「怎么了?」

  顾安回过神来,讪笑着拱手道:「无妨,无妨,只是突然想起有些事情还没处理,今日就不招待郑老哥了。」

  「那好那好...顾兄弟且忙...」郑老七闻言,当即起身告辞......

  (还有耶)

第266章 本官随时欢迎

  是夜,顾家大宅。

  顾清远坐在书房里,顾安站在他面前,将郑老七的话转述给了他。

  待顾安说完,顾清远沉默了一阵,才问道:「消息可靠么?」

  顾安立刻说道:「回大公子,小的与郑老七相识多年,此人有个兄弟在衙门里当差,亲眼所见,想来不会差的。」

  顾清远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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