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168节

  起初,听到桑螵蛸时,商陆只是随意点头,并未放在心上。

  苏衡见状,忍不住加重语气道:「商大哥,你可还记得桑螵蛸是何物所制?」

  「乃是螳螂之卵鞘,晒干所得。」商陆精通医术,开口便说明了由来。

  看本书,.??m

  「不错!」

  苏衡的声音陡然提高道:「螳螂之螳,与唐同音!」

  商陆脸上的从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及隐痛的慌乱。

  他几乎是本能的瞥了一眼杨过,随即加重语气道:「衡妹!你今夜受惊过度,神思不属,才会生出这般无稽联想!听大哥一句劝,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回房安歇,好生静养,而不是在这里捕风捉影,妄加揣测!」

  「是我捕风捉影,还是你不敢面对?!」

  苏衡猛地站起身来,看着商陆道:「商大哥,你扪心自问,我们这十年来与人为善,赒贫济病,可曾真正与谁结下过不死不休的死仇?没有!一个都没有!」

  「除了唐天寿的后人之外,还能有要对我们下如此毒手?!」

  「唐天寿」三个字一出口,商陆的脸色「唰」的变得惨白。

  他颓然坐在椅子上,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你胡说些什么…唐、唐天寿他……他早已没有子嗣,他……」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意识到杨过还在,生生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一时间,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杨过有些尴尬的坐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苏衡突然转向杨过,语气决绝的说道:「杨少侠,事已至此,遮遮掩掩已经没有意义了。」

  「衡妹!不可胡来。」

  商陆像被针刺般弹起,他急步上前说道:「杨少侠是局外人,我们怎能将他拖入这潭浑水?这是你我兄弟之间的因果,不该累及他人。」

  苏衡却一脸认真的说道:「杨少侠并非寻常人。他武功高强,心思敏锐,更难得的是有一副侠义心肠。今夜之事,他已卷入。我们将所知如实相告,并非拖累,而是坦诚。只有找出真凶,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方为大义!」

  商陆呆了呆,半响才发出一声叹息。

  他转向杨过,深深一揖,姿态比方才答谢救命之恩时更为郑重:「杨少侠……商某惭愧。有些事,确如衡妹所言,已非我一厢情愿的回避所能了结。若少侠不嫌烦冗,不惧牵扯,商某……愿将这段旧日恩怨,细细道来。只是其中关涉颇多,听完之后,少侠是去是留,商某与衡妹绝无半分怨言,仍铭记大恩。」

  杨过看两人情深义重,心中也有些感动,便点了点头道:「二位请讲,杨过洗耳恭听。」

  商陆没有立刻言语,只是摘下了头上的东坡巾,露出了布满红点的地中海头。

  杨过见状,不禁微微一愣,这发型有什么值得秀的么?

  「那年我十一岁,家中有兄弟姊妹四人,爹娘实在养不活我,正好听说静江府济世药铺唐天寿大夫是善人,收学徒管衣食,便走了几十里路将我送来。」

  商陆声音低沉,不急不缓的说道:「那时的唐天寿,三十出头,面皮白净,说话温和,街坊都赞他仁心仁术。我至今都记得,他摸着我的头说根骨尚可,留下吧,将来济世活人。爹娘千恩万谢的走了,以为我寻到了好出路。」

  「头两年,日子平常。背歌诀,认药材,做杂活。唐天寿又陆续收了十来个穷苦孩子,后院厢房渐渐住满。」

  说到这里,商陆停了下来,一时间竟然有些哽咽。

  苏衡见此情况,便开口道:「我就是之后被收留的。」

  「我还记得,最先出现不对的人是睡在我隔壁的阿花,低烧、呕吐、脱发、起红疹。唐天寿亲自诊治,看着喂药。可不到半月,阿花在夜里悄无声息的死了。」

  「唐天寿痛惜的说,是孩子底子太亏,急症凶险,他医术不精,未能救活。之后还拿钱托人送给阿花家人,我们都觉得他是个大好人,便更听他的话了。」

  「可没几个月,最爱爬高晾药的小石头出现了类似的症状,不到一周又病故了。」

  「再后来,阿禾、细仔……前前后后,八个孩子就这么去了。那时年纪小,只道他们命薄,甚至愧疚分了唐天寿的心神,让他没能全力施救。」

  苏衡顿了顿,才继续往后说:「直到有一天,秦月偷偷拉我们到柴堆后,告诉我们一个惊天秘密。原来,她时常剩下一些食物,拿去喂后巷的小狗吃,可吃过她东西的狗,都会莫名其妙发抖,隔几日便死了!」

  「这让她忽然想起那些死去的师兄弟们,都是在一年内莫名疲惫、手抖、头晕、脱发,身上起小红疙瘩,然后病逝...」

  杨过听到这里,忍不住有些发寒。

  人不应该坏到这种地步吧?

  商陆接过话头道:「秦月当时很害怕,是我与衡妹安抚好了她,让她先别声张,待查清缘由后再做决定。」

  接着,商陆便选了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悄悄溜进了唐天寿平日里歇息的房间。

  在里面发现了很多书籍,随便放开一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唐天寿工整字迹。

  但记录的绝非医案,是各种古怪药材配比,详细标注给老鼠、野猫、幼童服用后的反应,比如何时躁动、呕吐、溃烂、痉挛、气绝等等。

  唐天寿在几页反复修改,最后朱笔写下:『求一方,无色无味,混于饮食,积微量渐发,状若风寒时疫,久则脏腑衰败虚竭而亡,令人难察。』

  「最底下那本,我翻开时手指抖得捏不住。上面列着二十九个名字,每个后面写着入铺日期和症状,体弱病亡、急症不治……全是死去的师兄师弟!」

  「在阿牛名字旁,有朱笔批注:此子筋骨强,对济世方初期耐受尚可,下次试验,剂量可增三厘,观察衰竭周期是否缩短。」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什么仁善、什么济世!这畜生!...」

  「他收留孤苦传授医术,就是为了活人试药!我们这些死了无人深究的穷孩子,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批批活药材而已,和那些死在笼中的老鼠野狗,没有区别!」

  杨过神情凝重无比,若唐天寿此刻在他面前,他一定会出剑杀了此人。

  商陆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在发现了唐天寿的真面目后,他想过去官府告发他。

  可当他看到都头与唐天寿称兄道弟后,便绝了这个心思。

  他们不过是一群靠着唐天寿施舍过活的穷苦孩子而已,若他去告发,唐天寿只需要在众人面前哭一哭,绝大多数人会反过来指责他们是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可若不告发,阿牛、小石头、阿禾、细仔等人的过去,就是他们的未来。

  所以为了活下去,秦月提议先下手为强!

  可若是硬拼,他们这群孩子不是唐天寿的对手。

  唯一机会,是唐天寿对他们这些试验品一贯的放心与漠视。

  于是,严三七和苏衡负责盗取洋金花、叶守真负责拿草乌头、卫仁心负责偷天仙子、乌石和甘遂负责配药、秦月与江暮负责试药、商陆与马钱负责监视唐天寿。

  十一个孩子相互配合,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终于配出了蒙汗药。

  「我们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唐天寿喝酒。」

  商陆眼神坚定的说道:「我与三七、仁心三人假借请教药性问题缠住他,乌石趁其不备,将双倍剂量的蒙汗药散进他的酒里。他对我们毫无防范,便直接喝了。」

  「药效很快,他便昏迷了过去。我们用力将他拖到后院的小仓房里,将烈酒泼洒在他身上,然后将门窗关死……点燃了火折子。」

  商陆至今都记得,那一刻火焰「轰」的爆燃,瞬间吞噬一切,噼啪爆响映红了他们惨白的脸。

  十一个孩子躲在远处,看着小仓房在烈焰中扭曲坍塌,没人说话。

  他们知道自己是在杀人放火,但他们只想活下去。

  「后来,官府认定是不慎引燃烈酒的意外火灾。自那以后,我们便以唐天寿弟子的身份,战战兢兢接管了药铺。为证明我们与他不同,我们拼命经营,药材地道,价钱公允,常施粥义诊……用了十年,让药铺起死回生,从一家总店开到十一间分号。」

  说到这里,商陆重新戴上了东坡巾,遮住了地中海与满头的红点。

  他望向杨过,苦笑一声道:「十年了,原本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可三七、乌石、甘遂接连横死,衡妹今夜街头遇袭,她又点破螳即是唐……我才不得不面对那个可能。」

  杨过目光扫过商陆与苏衡,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们当年十一个孩子合力,方能成事。如今,剩下的八位掌柜,可还都一条心?」

  不待二人回答,他接着问道:「那本记录了济世方和二十九条人命的书籍,当年是烧了,还是…被谁留下了?」

  「这十年来,你们在济世药铺行善积德,可曾暗中调查过,唐天寿那身害人的本事究竟从何而来?他有没有师门和同伙?或是一个你们都不知道的真正传人?」

  苏衡果断说道:「我们八人早已结拜为兄弟,自然同心!可乐小说,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商陆则思索片刻,才说道:「我跟在唐天寿身边五年,从未见过他的家人,点头之交倒是许多,真正的挚友,却不曾见过一个。所以...我们不曾调查过。至于那本书籍,被我藏了起来。」

  杨过想了想,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严掌柜为什么会判断出杀他之人与唐天寿有关?」

  苏衡脑子一转,开口道:「因为杀他之人与唐天寿很像,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那人与唐天寿有关系!」

  杨过微微一笑,点头道:「不错,这个理由说得通。」

  商陆一拍手掌,兴奋的说道:「如此一来,便有了方向!衡妹,咱们天亮之后找一个画师,将唐天寿的画像画出来,再派人暗中寻访那些二十年前与唐天寿有旧、或知晓其家世背景的老街坊。凶手若真与唐天寿容貌相似,此法定能摸到他的根脚,而且不易打草惊蛇。」

  三人一合计,觉得此法甚妙,当即便决定依计行事。

  于是,待到天色将明未明时,商陆便请来一位画师,根据他与苏衡的回忆,将唐天寿的画像画了出来。

  可是当画师落下最后一笔,杨过看到那幅画像后,却心中一沉,那眉眼间的轮廓与神韵,竟与他昨日认识的那位广鈫广大夫有六七分相似!

  尤其是眼型与唇线,几乎如出一辙。

  杨过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淡淡道:「商掌柜,你先前提及的那本记录的书籍,可否借我一观?此事关节重大,或许其中藏有我们尚未察觉的线索。」

  商陆微微一愣,一时间有些迟疑。

  一旁的苏衡开口道:「杨少侠乃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又尽心尽力帮我们,这点小事,自当允许。」

  商陆闻言,这才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入内室,取出好几本以油布严密包裹、边角已磨损泛黄的册子,郑重交到杨过手中。

  杨过接过,入手只觉沉重。

  他未再多言,翻开册子细细起来:

  绍定元年,腊月初三,予半钱混入晨粥,童子阿木食用。

  午时初刻,童子自诉腹痛,神色如常。

  未时二刻,呕吐清水,额见微汗,脉象浮数。

  申时,颈后现红疹三粒,大如粟米,抚之灼热。

  初四晨,疹退,然精神萎顿,习课间屡伏案昏睡。

  连服五日,每日呕一次,疹渐密布肩背......

  杨过神色一凝,迅速往后翻阅了好几页,再一看,字迹完全一样:

  绍定二年,二月十七,试改良方一钱,掺入蜜水,童子石头饮用。

  此子筋骨健硕,为观察耐受上限之良材。

  服药后两个时辰,骤然惊厥,角弓反张,喉中痰鸣如锯,持续一刻方缓。

  醒后双目赤红,狂躁击打墙壁,力大难制,半日后方倦极昏睡。

  翌日,记忆混沌,不识同伴。

  甚妙!

  此方侵扰神智之效,远超前剂......

  杨过又往后翻了翻,看到了童女苏衡的字样,他神情一呆,终究没有往下看了。

  「两位,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说罢,杨过拿起其中一本册子揣进怀里,面无表情的往外走去。

  苏衡有些担心的跟上来,问道:「杨少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救一个朋友。」

  杨过笑了笑,看向苏衡道:「还请苏大娘子不要跟着我。」

  苏衡闻言,不自觉的停下脚步,目送杨过离去。

  商陆走到苏衡身边,神情凝重的看着杨过离去,然后朝着另一边的角落看了一眼,示意那人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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