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他的性格,觉察对方将这番相助看作是别有用心,会觉索然无味,然后转身便走,哪还会管那黑衣人是否去而复返?
正因听见她在生死关头悲愤脱口而出的那句「平日里乐善好施,经常接济贫者」,才让他愿意耐下性子解释一番。
而苏衡听完这番解释后,紧绷的心弦这才松懈下来。
回到苏宅时,夜色更深。
门房老仆提着灯笼迎出,昏黄光晕下,见自家主人发髻散乱、衣衫染尘、步履虚浮的模样,顿时吓得面色发白,连声惊呼:「东家!这是怎的了?」
惊呼声引来了更多仆役,宅内一阵忙乱。
两名机警的丫鬟急忙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扶住苏衡几乎脱力的手臂,将她小心地搀进正厅之中。
厅内暖意扑面,苏衡在主位上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后,才觉得自己这回是真的死里逃生了。
她连忙朝着杨过说道:「杨少侠,快请坐。」
待杨过在一侧客位落座,她又转向侍立的丫鬟,吩咐道:「看茶,用我柜中那罐修仁桂花茶。」
「是。」
待丫鬟退下,她看向候在厅口的管家模样老者,缓声道:「吴伯,你亲自跑一趟府衙报案。便说我在归家途中遇袭,成飞成大侠为护我而……殉难了。请捕快速至城南柳枝巷勘查现场,定要抓到那凶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声音更沉了些:「另外...即刻着人备上等棺木、寿衣,我要亲自督办后事,务须风光厚葬,以报成大侠之恩。」
管家吴伯闻言,顿时面色肃然,躬身领命:「老朽明白,这就去办。」
说罢,便匆匆转身离去。
直至此时,苏衡才仿佛稍稍卸下肩头重担,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接过丫鬟奉上的热茶,指尖犹自有些难以抑制的轻颤。
杨过则悠哉的喝一口热茶,只觉得这茶清甜醇厚、唇齿留香,他顿时眼睛一亮,觉得自家大哥肯定会喜欢这个。
苏衡留意他的神色,便温和开口道:「杨少侠可是觉得这修仁茶的滋味尚可?此茶以本地古法熏制,取金桂入茗,别处倒是少见。正巧我处尚存两罐未开封的,若不嫌弃,便赠与少侠品尝。」
杨过也不矫情,咧嘴一笑,抱拳道:「多谢苏大娘子厚意,那杨过便却之不恭了。」
苏衡摇了摇头,满是感激的说道:「少侠言重了,今晚若非你仗义出手,我早已横尸街头,哪还能喝上这一杯热茶?区区茶叶,聊表寸心而已,何足言谢。」
杨过将茶盏搁在案几上,沉思片刻,直言道:「苏大娘子恕我直言,今夜是济世药铺第四位掌柜遭难。倘若大娘子平日果真与人为善,未曾结下这般需索命的私仇,那黑衣人的目标,恐怕并非苏衡这个人,而是整个济世药铺。」
苏衡闻言,缓缓道:「杨少侠所言,正是我等心中所想。可济世药铺在静江府经营二十余载,向来本分经营,药材质优价公,更是常年设粥施药……我实在想不出,有何缘由会招致如此狠辣的连环报复。」
「多想无益,不如细察已发生的。」
杨过直接问道:「苏大娘子不妨详细说说,之前那三位掌柜,是如何出事的?」
苏衡面色一黯,深吸一口气,才沉声道:「第一位,是城西的掌柜乌石。半月前,有人见他从存放药材的三层阁楼窗边坠下,当场颅骨碎裂而亡。现场并无打斗痕迹,起初也被认为是失足…」
「第二位,是掌管城北最大分号的甘遂甘掌柜。七日前深夜,他那间药铺突然起火,火势极大,等扑灭时,铺子已烧毁大半,甘掌柜……也焦死于库房之中。」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然而,衙门经验最老到的仵作仔细验看焦尸后,私下曾说……甘掌柜是先被人杀死,再放火焚铺,意图毁尸灭迹。」
「第三位,是负责城南分号的严三七严掌柜。也就是昨日早上,被人发现悬吊在自家药铺正堂的房梁上。衙门仵作验过,周身无其他外伤与中毒迹象,绳索痕迹也…符合自缢。都头便以此结案,定为自尽。」
杨过听完,沉吟片刻后,略带迟疑的说道:「如此看来,前三起命案,无论真假,凶手都伪装了一番。为何到了苏大娘子这里,连遮掩都弃之不用,直接当街刺杀?莫非……那黑衣人忽然急了?」
「那他为何要着急?」苏衡下意识的反问,脸上更是困惑。
杨过有些无语的看了一眼苏衡,你一个当事人都不知道,我一个刚来的怎么可能会知道?
苏衡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句蠢话,神情顿时一囧,忙借着低头喝茶掩饰过去。
定了定神,她又想起另一处关窍,便开口道:「三七哥一向耿直,若真受胁迫,又怎会甘心配合,自行上吊不做反抗?」
杨过淡淡一笑:「这有何难?若我此刻以剑尖抵住你心口,命你将脖子套入绳圈,你是选择当场穿心而死,还是暂且依言,或许还能觅得一线生机?」
苏衡脸色一凝,随即猛地站起身来说道:「若是胁迫,以三七哥的性子,即便当时无法反抗,也必定会留下些线索!」
她看向杨过,言辞恳切的说道:「杨少侠,可否再劳烦你陪我去一趟城南分号?我想亲自去现场看看!」
杨过自无不可,当即便应了下来。
两人乘上马车,一路疾驰,不多时便来到了城南分号的后巷。
看着八尺高的围墙,杨过对苏衡低声道:「得罪了。」
话音一落,他便揽住苏衡肩头,足尖微一点地,身形便如夜鸟般腾空而起,无声无息的掠过高墙,稳稳落入后院之中。
苏衡心有余悸,下意识的抓住了杨过的手臂。
她望向黑沉沉的药铺主楼,改为手臂挽着杨过,然后双手合十,念念有词道:「三七哥,小妹此来只为查明真相,绝非有意惊扰。您在天有灵,定能体谅……」
杨过有些无奈地看着她:「苏大娘子信这个?」
「举头三尺有神明!信一信,总无坏处。」
说罢,苏衡朝着主楼方向恭敬地欠身行了一礼,这才拉着杨过推开虚掩的后门,踏入店铺之中。
正堂内,药柜阴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材味。
苏衡正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四下打量,目光不经意扫过正堂中央的房梁——
只见一根粗糙的麻绳,赫然还悬在原处,在不知从何而来的细微气流中,正缓缓的打着转儿。
苏衡头皮一炸,惊骇瞬间冲上喉头。
就在尖叫即将脱口而出的刹那,一只温热的手掌迅捷捂住了她的嘴。
「嘘——」
杨过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冷静些!不过是一根用过一次的绳子罢了。我手中这柄剑送走的人,可比这根绳子了结的多得多。」
「……」苏衡被他这奇特的比喻噎得一时无言,反倒真的冷静了下来。
两人不再多言,开始借着月光,仔细审视起正堂来。
药柜整齐,桌椅归位,地面也无明显异样,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间药铺。
苏衡移步至那排高大的药柜前,借着窗外微光细细检视。
柜面大多洁净,唯有存放桑螵蛸的那个抽屉外沿,蒙着一层薄薄的、与周围颜色略异的灰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擦过。
她心头一紧,立刻低声唤道:「杨少侠,你看这里。」
杨过闻声走近,俯身细看那处灰痕,又擡头望了望悬在正上方房梁的麻绳,目测了一下距离与角度,猜测道:「这位置,倒像是人被悬吊后,双脚挣扎踢蹬时,将鞋踢飞,鞋底偶然蹭上的。看来严掌柜被吊上去时,并非立时气绝,曾有过一番挣动。」
苏衡微微皱眉,三七哥究竟是痛苦挣扎中无意踢中了这个柜子?
还是他忍着窒息之苦,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刻意为之?
杨过打开抽屉,拿出一片半圆形、多层膜状薄片组成的桑螵蛸问道:「这药材是治疗什么病症的?」
苏衡瞄一眼小杨过,笑眯眯的说道:「《本经逢原》有载,桑螵蛸,功专收涩,故男子虚损、肾虚阳痿、梦中失精、遗溺白浊,多用之。」
杨过呆了呆,默默将这玩意儿放了过去,一脸淡然的说道:「没想到树上结出的东西还有这功效。」
「桑螵蛸不是树上结的。」
苏衡耐心的解释道:「此乃母螳螂的卵荚...螳螂...」
刹那间,苏衡脸色一白,忍不住看向了那根麻绳。
原来如此,这才是你想告诉我们的消息么?
三七哥!
杨过看到她的脸色,不禁问道:「苏大娘子莫非想到了什么?」
「我...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请杨少侠送我去一趟总店,我要去见商大哥...」苏衡说着,就要往外走。
杨过连忙拉住她道:「前门被封了,咱们走不了,按原路退出去。」
「好,有劳了!」苏衡立刻点头应下。
于是,杨过再次揽住苏衡肩头,纵身跃过高墙,稳稳落回后巷的马车旁。
两人登车坐定,马车便朝着济世药铺总店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苏衡双手交叉,两根大拇指无意识的相互绕动。
她几度擡眼望向对面闭目养神的杨过,欲言又止。
可惜时间不等人,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总店门楣在晨光中显现了轮廓。
苏衡深吸一口气,将各种思绪强行压下,面容恢复了镇定后,她才推门下车。
值夜的小学徒正靠着柜台打盹,被脚步声惊醒,见是东家,忙不迭站直。
「你速速去后宅,请商掌柜即刻过来。」
苏衡看着小学徒吩咐道:「就告诉他,我有十万火急之事要与他商量,他若贪睡不起…我便亲自去踹他的房门!」
小学徒闻言,更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了声,便一溜小跑着去了。
苏衡这才引杨过至内堂客位坐下,自有伶俐的仆役奉上热茶。
茶水未饮几口,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便从后堂传来。
人未至,声先到:「哎哟,我的苏大掌柜,这天刚蒙蒙亮呢……是何等塌天大事,值得你差人这般火急火燎的催我?」
话音未落,商陆便撩帘步入堂中。
他显然是被从床上唤起,只随意披了件外袍,头发也未及仔细梳理,脸上还带着倦意。
待他目光落在苏衡身旁的杨过身上时,微微一愣,睡意顿时消了大半,立刻拱手问道:「未请教,这位少侠是……?」
苏衡站起身,先对商陆福了一礼,才缓声道:「商大哥,这位是杨过杨少侠,身怀绝技。昨夜若不是杨少侠恰巧路过,仗义出手,我……我恐怕已遭毒手,横尸街头了!」
「什么?!」
商陆的困倦瞬间一扫而空,他急步上前,细细打量一番苏衡,关心的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受伤没有?」
苏衡摇了摇头,这才将自己离开后的遭遇缓缓道来。
商陆听得眼眶都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竟后退一步,对着杨过深深拜下:「杨少侠大恩,商某代衡妹,谢过少侠救命之恩!此恩重如山,商陆必铭记于心,日后必报!」
杨过连忙伸手托住他双臂,爽朗笑道:「商掌柜言重了!路见不平,举手之劳而已。苏大娘子已经谢过,我亦收下了。」
商陆却摇了摇头,神色诚恳的说道:「衡妹是衡妹,我是我。作为大哥,没能保护好下面的兄弟姐妹,本就失职,如今哪还能再失礼?」
说罢,他转头对候在一旁的管家吩咐道:「去取百两纹银来。」
不多时,管家捧来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裹。
商陆双手接过,郑重递向杨过:「区区俗物,不足言谢,权作请杨少侠吃酒,杨少侠万勿推辞。」
杨过见他情真意切,态度坚决,再推脱反倒显得矫情,便洒脱一笑,伸手接过那包裹道:「既然如此,杨过便领了。商掌柜、苏大娘子,眼下追查线索、厘清真相,才是重中之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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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耶)
第196章 真相往往如此残酷
「商大哥,我刚刚去了城南分号。」
商陆听得这话,不禁微微皱眉道:「衙门不是早将那边封了么?衡妹,三七在那里自杀而亡,你又何必半夜前去查看,触景生情呢?」
「正因触景生情,才必须去!」
苏衡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城南分号的所见与推断,连同那柜上灰迹指向桑螵蛸的细节,一一向商陆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