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127节

  这时,一旁的欧阳师仁开口问道:「徐大人,如此距离,往返许多多少时日?」

  徐霆想了想,缓缓道:「不出意外的话,十四个月可往返。」

  欧阳师仁闻言一叹,没想到出趟差,居然要一年多!

  (还有耶)

第161章 最后的守城人

  十月十七,宜出行,大宋出使蒙古使团在临安城外集结。

  朝会上,官家正式向徐霆授予国书、节钺。

  徐霆叩首谢恩后,依礼先赴太庙告祭列祖,再至社稷坛祈告后土,祈祷此行顺遂。

  礼成,方在礼部尚书曹孝庆陪同下,出城与使团会合。

  此刻的城郊驿站外,美食美酒已经摆上了桌,却无人开动。

  待曹尚书的身影出现后,大家便知道,用不了多久就能大口吃喝了。

  提醒你可以啦

  曹孝庆站在主位前,目光缓缓扫过使团上下,从徐霆、欧阳师仁、欧羡等官员,到一旁肃立的虎翼兵将士。

  他清咳一声,朗声道:「诸位今日奉使北行,身负之重,非同寻常。朝廷深知前路艰险,关山万里,朔漠风霜。官家与两府诸公,于临安静候佳音。」

  他微微停顿,继续道:「凡使团人员,无论尊卑,皆为国家干城。愿诸位同心同德,持节不屈,彰我大宋礼度,不负君父之托。」

  言毕,他举杯向天:「谨以此酒,一敬皇天后土,庇佑行程。二酬诸位肝胆,壮我行色。三望早传捷报,功成而返!诸君,满饮此杯!」

  「大宋万岁!官家万岁!」众人齐声喊道,随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随后,曹孝庆与徐霆去了驿站内,众人则欢呼一声开始吃喝起来。

  待众人吃饱喝足后,随着一阵鼓声响起,使团众人便明白是时候出发了。

  大家与各自亲朋好友道别后,依次登上了官船。

  一声铜锣敲响,官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扬州方向行驶而去。

  从临安到濠州都在宋境,沿途补给充足,用时不过十余日。

  可出了濠州之后,便进入了北宋旧地宿州。

  然而眼前景象,却让使团众人心头发沉。

  目光所及,尽是断壁残垣。

  官道两旁,昔日村郭的轮廓尚可辨认,却只剩焦黑的梁柱与倾颓的土墙,

  更触目惊心的是,每隔数里,便可见森然白骨与锈蚀刀甲杂乱堆积。

  寒风过处,卷起荒草,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厮杀与哀嚎的余响。

  这便是史书所载的「积尸与羊马墙平」的宿州。

  欧羡于车中望着这一切,心头格外沉重。

  这里可是曾经孕育出陈胜、刘伶、嵇康、刘裕、白居易的宿州啊!

  如今,竟落得百里无人烟,千里无鸡鸣的景象。

  欧羡心中悲愤,在书上记录道:

  宿州故地,今唯断壁倚荒丘,遗骸相望于野。

  追思文脉之盛,观兵燹(xiǎn)之酷,悲恸难禁,五内俱焚!

  只可惜他们只是一个使团,除了记录以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沉默前行。

  待抵达徐州地界,景象并未好转多少,有种要活活不久,要死死不掉的摆烂之感。

  就像那城郭,虽然还在,但城墙之上新旧的补痕斑驳交错,如同一个被反复揭开的伤疤。

  城门由面目粗野的蒙古兵卒与神情麻木的汉军混杂把守,盘剥往来零星行商。

  城内街市宽阔,却行人寥落,多数屋宇门户坍塌,唯有达鲁花赤衙署周遭略有动静。

  零星开张的货摊上,货物粗陋,交易冷清。

  整个城池犹如被抽干了精血,在蒙古的军事管制下,勉强维持着一丝孱弱的生机。

  欧羡叹了口气,缓缓记录道:

  徐州所见,十年兵火万民愁,千万中无一二留。无限苍生临白刃,几多华屋变青灰。

  由于常年的战火,加上黄河决堤,导致宿州、徐州的道路非常难走,即便没有蒙古军队为难,大宋使团也用二十日才走出徐州,进入汴京故都。

  时值深秋,暮色如血,将故都的轮廓勾勒得无比苍凉而破碎。

  使团入城后,下榻于城南一处尚算完好的驿馆。

  徐霆严令众人不得随意走动,毕竟此地已是蒙古治下,行事须万分谨慎。

  可夜色渐深,欧羡在榻上辗转难眠。

  他悄然起身,披上一件深色外袍,身形微动,如一片落叶般,无声无息的飘了出去。

  其身法之精妙,值守的护卫亦是好手,却无人察觉书状官已独自离去。

  欧羡走在御街上,其宽阔的规制依稀可辨,只是街面石板缝隙间早已长满荒草。

  两旁曾经鳞次栉比、灯火彻夜不息的酒楼歌肆,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盲眼,茫然的望着走在路中的人。

  偶有几间尚有人烟的屋舍,门窗也紧闭着,透出一点如豆的昏黄,怯生生的,仿佛怕惊扰了这座巨城的沉眠。

  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又无力落下。

  这座城没有了宵禁的梆子声,没有了夜市鼎沸的人烟,也没有了彻夜流转的弦歌。

  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沉甸甸的压下来,压得人心脏发紧。

  欧羡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冷冽,直灌肺腑。

  他信步走着,没有明确方向,不知不觉竟穿过早已坍塌的朱雀门,宣德楼模糊的巨影匍匐在前方黑暗里。

  楼观台基尚在,可上面的层楼飞檐却已不见。

  欧羡看了看,便绕了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其实是被更大的空虚笼罩。

  龙津桥下的水道早已淤塞,变成一潭散发腥腐气息的死水。

  而对岸,便是大宋曾经的宫禁,大内。

  宫墙仍在,却残破不堪。

  宫门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巨大而空洞的入口,像怪兽张开的嘴,吞噬着一切。

  欧羡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踏入了这片废墟。

  月光清冷,勉强照亮满目疮痍。

  昔日庄严恢宏的宫殿群,如今只剩下一片又一片高低错落的台基、烧得乌黑的柱础、和遍地狼藉的碎瓦残砖。

  雕栏玉砌,皆成齑粉。

  凤阁龙楼,俱作丘墟。

  欧羡心中悲凉,这就是《清明上河图》里的汴京么?……

  他踏着瓦砾,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仿佛行走在时间的坟场。

  大庆殿、文德殿、紫宸殿……

  这些曾经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与礼仪的名字,如今更像是地图上虚无的坐标,与现实中的废墟对不上号。

  直到他看见前方一片相对开阔、台基格外高大的废墟前,似乎有一点极微弱的光,在缓缓移动。

  那光不是烛火,倒像是某种金属在月光下的偶然反光。

  欧羡心生警惕,屏息凝神,借断壁的阴影悄然靠近。

  走近些才看清,那是一个佝偻的人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儒生襕衫,头发花白,用一根枯枝胡乱绾着。

  他手中并无灯火,只是颤巍巍的俯身,用一柄短小的旧匕首,小心翼翼的刮擦着一块半埋于土中的巨大石质柱础,然后凑到极近处,借着月光费力地辨认着什么。

  他的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如同在一件稀世珍宝,口中还念念有词。

  「宣和……五年……良匠李……」

  欧羡看得心中震动,不由轻咳了一声。

  那老者浑身一颤,猛地直起身,匕首横在胸前,动作竟有几分与其老迈不相称的利落。

  月光下,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枯瘦的脸,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此刻锐利如鹰,紧紧盯着这不速之客。

  「何人?!」老者声音低沉,但吐字清晰,是标准的汴梁官话。

  欧羡整了整衣冠,从阴影中走出,拱手行礼道:「晚辈欧羡,大宋使团书状官。夜色深沉,见此处有光,心生好奇,唐突之处,望老先生海涵。」

  「使团?」

  老者眼中的锐光闪烁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欧羡的衣着气质,又问道:「临安来的?」

  欧羡点了点头:「正是。」

  老者鼻中轻「哼」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他收回匕首,不再看欧羡,又转身俯向那柱础,用衣袖拂去刚刮出的浮土,仿佛欧羡的存在还不如这石头上的几个刻字重要。

  「南边来的,不去领略『新朝』气象,深更半夜,跑到这破砖烂瓦堆里作甚?凭吊?感慨?」

  老者背对着欧羡,不善的说道:「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官家走了,娘娘帝姬们走了,文武百官走了,值钱的物件被金国人抢了,又被蒙古人犁了一遍……留下的,只有这些不会说话的石头,还有我们这些老而不死的朽木。」

  欧羡走到他身侧,也看向那柱础。

  上面刻的是建造纪年与工匠之名,字迹古朴。

  「晚辈只是……想亲眼看看。」

  欧羡顿了顿,觉得任何委婉的话语在此地都显轻薄,便直接道:「看看汴京,看看大内。」

  老者再次转过头,直视欧羡,冷笑道:「看什么?看这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看这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你们南边的汉人,写起词来,这些句子不是信手拈来么?可当真站在这场中,躺在这床上,滋味如何?」

  言辞虽然尖锐,但欧羡却能感受到老者语气中的那股不平之气。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痛彻肺腑,羞愧难当。」

  「羞愧?」

  老者似乎对这个词有些意外,重复了一遍,随即苦笑一声道:「羞愧好啊!总算还有人知道羞愧,比那些在西湖暖风里醉生梦死,早已忘了故都的人强。」

  他不再刮擦石头,直起腰,环视着周围无边的黑暗与废墟,指了指一处道:「这里是大庆殿,当年官家在此接受万国朝贺。」

  「那里,应该是集英殿,策试进士的地方,天下英才,济济一堂……」

  顿了顿,老者继续说道:「每一条路,每一座殿,我都记得。我家四代人,在这里待了一百二十九年...耳濡目染之下,我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砖,能背出崇政殿壁图上每一处山川的名字。」

  欧羡肃然起敬,难怪他见到这个老人时,他是一身汉人打扮,欧羡开始还以为老者是比自己先到几年的前辈,没想到人家居然是土生土长还心向华夏的故地旧人。

首节 上一节 127/279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