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其后的是程英,小姑娘笑意温婉,只轻声唤了句「景瞻哥哥。」
欧羡含笑拍了拍陆无双的发顶,称赞道:「无双又长高了,看来没挑食。」
小姑娘闻言,立刻在他面前轻盈转了个圈,仰脸追问道:「那羡哥哥觉得我可有变漂亮些?」
欧羡忍俊不禁,点头道:「毋庸置疑,无双便是嘉兴有名的美少女。」
陆无双听得这话,顿时眉眼弯弯,心花怒放。
此时,陆二娘闻声自正堂出迎。
她一身素净的靛青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通身上下唯有腕间一枚玉镯略作点缀,却自有一股利落干练的当家气度。
她身后随行二人,正是玉弦仙刘彩瓷与西湖女侠康晓。
三人见了欧羡,齐行万福礼道:「欧公子。」
欧羡拱手还礼:「三位不必多礼。」
在陆二娘引导下,众人步入庄中。
一路行去,欧羡见庄内景象井然。
帐房先生拨算盘的脆响与伙计清点的报数声交错,忙而不乱
转角处的花木修剪得宜,地上落叶不见积存。
这分毫不错的秩序感,正是陆二娘手段的无声注脚。
至厅中落座奉茶,陆二娘这才将近段时间的事情娓娓道来。
陆二娘对自己的能力认知很清晰,所以帮内、庄内诸事皆按照欧羡和陆立鼎定下的章程运转,主打一个赏罚分明。
忠心勤勉的老人,月钱之外常有布帛酒肉之赏。
行事懈怠或心怀不轨者,初次惩戒,再犯则绝不姑息,直接清出庄子。
加上她处事公允,又心细如发,谁家老人身体不适,谁家孩童到了开蒙年纪,皆有所体察关照。
故而帮中庄内上下,对其敬畏之余,更多的是信服。
而嘉兴周遭水路交错,历来不乏想要分一杯羹的江湖小派与地方豪强。
初时,试探、滋扰乃至夜间访客不少。
但刘彩瓷和康晓也不是摆设,刘彩瓷一招一剑落九雁,惊退三名趁夜潜入庄内的好手,一时间名声大噪,无人再敢夜探陆家庄。
康晓负责巡防陆家庄周边,对付那些江湖上的阴险手段者,可谓一抓一个准。
两人一内一外,将陆家庄保护得严严实实。
更紧要的是,城郊丐帮嘉兴分舵舵主冯异曾经公开表示,陆家庄有事便是丐帮有事,谁不张眼得罪陆家庄,丐帮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后悔。
就这般,两大高手明面镇场,暗地里还有丐帮助拳,在嘉兴地界,那些盘根错节的小门小派,不敢打航海帮的主意。
「如此甚好。」
欧羡听罢,温和的说道:「有陆婶运筹帷幄,刘、康二位女侠鼎力相助,这航海帮和陆家庄便稳住了。」
他想了想,继续道:「我此番入临安,可能要去北方,归期未定。海上生意、庄中基业,切全赖陆婶支撑。遇事不必犹疑,若解决不了,可去传贻堂,寻辅先生商议。」
陆二娘有些疑惑的问道:「欧公子,辅先生是哪位?」
欧羡便介绍道:「辅大章先生,乃我师兄,如今在崇德守孝。他为人稳重、见识多广,可以信任。」
陆二娘听得这话,肃然应道:「公子放心,妾身与两位妹妹,必守着这份家业,待夫君与公子归来。」
确认陆家庄和航海帮一切无碍后,欧羡在陆家庄吃了一顿饭,便起身告辞了。
如今陆家庄内一群女眷,他在此留宿着实不便。
第二日一大早,欧羡便骑上快马,朝着临安而去。
此刻的临安城中,派往蒙古的使团成员基本定了下来。
国信使徐霆,此人虽然不是科举出身,但多次往返宋、金、蒙古三国,对蒙古很是了解,所以此次以他为主管。
国信副使欧阳师仁,宝庆元年进士,礼部员外郎,这一看便知是个不起眼的寻常人物,整整十三年,还是个正七品官员。
再往下,便是书状官欧羡了。
其下是管押礼物官,分别为绍定六年武进士徐应勤、殿前都指挥使司制使杨智。
除了欧羡以外,其余人都已经去国信所报备过了。
国信所全称管勾往来国信所,隶属枢密院,总览一切外交事务,其中就包括派遣使团和接待使团。
如今眼看着出发日期越来越近,唯有书状官欧羡迟迟未至,副使欧阳师仁在国信所偏厅内来回踱步,终是忍不住,朝着徐霆拱手道:「徐公,时辰迫在眉睫,那欧景瞻仍无踪影!使团出行岂同儿戏?本官斗胆建言,不若即刻另选干员充任书状官,以免贻误国事!」
徐霆正翻阅着文书,闻言缓缓擡起头来,见欧阳师仁是真担心,不禁心中一叹:这位欧阳员外郎文章锦绣、博学多才,却是个死脑筋,难怪这么多年了,还在礼部的闲职上待着。
「师仁兄,稍安勿躁。」
想了想,徐霆放下文书,耐心的解释道:「欧景瞻乃礼部曹尚书亲笔勾选,名帖早递进了大内,官家案前都是挂了号的。此时换人,你我是要驳曹大人的颜面,还是质疑官家的御览?」
欧阳师仁喉头一哽,气势矮了三分:「可、可这行程……」
「行程照旧便是。」
徐霆起身,将欧阳师仁按在座位上,从容笑道:「我们按仪程先行,欧羡若来,自会快马追赶。即便追赶不及也无妨,师仁兄莫非忘了,你亦是二甲进士,文章何曾逊于人?届时书状官一职,你暂且兼领,我从旁协助,笔下功夫嘛!费些心神便是。」
「到时回到临安,功劳簿上,轻重自分。」
欧阳师仁怔了怔,细细想来,觉得徐霆的安排似乎是最妥当的......
就在这时,徐应勤走了进来,抱拳道:「两位大人,好消息啊!欧大人到了,此刻正在点检公事王大人处核验文书,办理报备。」
「哈哈...甚好!」
徐霆说罢,看向欧阳师仁道:「瞧,这不是赶上了么?」
欧阳师仁闻言,松了口气说道:「只要不耽误国事便好。」
徐霆摇了摇头,对着徐应勤吩咐道:「恩清,你去王大人那里瞧瞧,若欧大人忙完了,便请他移步过来一叙。出使在即,我等正该先聚谈片刻。」
「是,下官这便去请。」
徐应勤领命,略作迟疑,又询问道:「大人,是否要一并邀杨制使前来?」
徐霆略一沉吟,语气平和道:「杨制使若正得暇,一并请来也无妨。沿途护卫诸事,也可提前略作商议。」
「明白。」徐应勤得了明确指示,再次抱拳,这才转身退出了厅堂。
点检公事王大人仔细核验过欧羡的文书与告身,确认无误后,将一袭崭新的绿袍官服并一方书状官铜印递给了欧羡。
他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人,终是忍不住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口:「说来也奇,皇城司奉旨寻人两月有余,竟也未能探知欧大人踪迹。不知大人这些时日,究竟去了何处?」
欧羡双手接过官服印信,闻言只微微一笑,答道:「不过是潭州一位至交成婚,赶去喝了杯喜酒,道声恭喜,皇城司同僚或许刚到潭州,我又回了嘉兴,错过了吧!」
语罢,欧羡将衣物印信妥善收好,拱手一礼道:「诸事已毕,下官还需去向徐正使复命,就此告辞。」
王大人见他言语从容,滴水不漏,知不便再问,便也颔首回礼。
欧羡收了官服印信,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甫一出门,险些与迎面而来的一条大汉撞个满怀。
擡眼看去,只见来人八尺有余,生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虽只着一身寻常武官服色,却自有一股凛凛威仪,正是三十四五岁的当打之年,端的神武非凡。
与此同时,徐应勤也在打量着欧羡。
眼前这年轻人身形修长、剑眉朗目,虽风尘仆仆,但气度沉静,周身透着掩不住的书卷清气,一望便知是位饱学之士。
他当即抱拳询问道:「敢问阁下,可是新任书状官,欧景瞻欧大人?」
欧羡退后半步,拱手还礼:「正是,不知阁下是?」、
徐应勤闻言一喜,连忙说道:「卑职徐应勤,字恩清,现忝为使团管押礼物官。奉国信使徐霆徐大人之命,请欧大人移步别院,一同商议北行要务。」
欧羡笑道:「原来如此,我正要寻徐大人呢!恩清兄来得及时。」
「哈哈...欧大人,请!」
徐应勤见欧羡没有其他读书人的清高,更是高兴。
两人一路行至别院,见偏厅内有两人在此等候。
欧羡步入别院正堂,擡眼便见主位上端坐一人。
此人眼如丹凤,眉似卧蚕,面庞微赭,显然是经年在外奔波历练的样貌,气度沉稳。
其下手边坐着另一位官员,面白须长,气质更近于翰林院中修书编史的儒雅文臣。
欧羡当即上前,朝着二人拱手行礼道:「下官欧羡,见过徐正使、欧阳副使。」
「景瞻可算到了!」
主位上的徐霆朗声一笑,擡手回礼后示意他入座,随即转向徐应勤问道:「杨制使人呢?可一并请来了?」
徐应勤面露尴尬,抱拳回禀:「回大人,卑职在营中寻了一圈,并未见到杨制使……」
「无妨。」
徐霆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既寻不见便罢了,他该知晓的差事章程,自会清楚。」
说罢,他目光重新落回欧羡身上,神色转为温和,「景瞻初来,使团中诸般情由、此行关节,想必尚不清楚。我等正好从容叙谈,慢慢商议。」
欧羡依言在徐霆右手边的位子落座,徐霆顺势将一卷文书递了过来,欧羡双手接过,展开细看,正是此次北使蒙古的国礼详单。
清单之上,礼物品类繁而不乱:
各色织金锦、绫、罗、绸、缎各备百匹。
玉器、漆器、瓷器亦各列百件,皆是精工之作。
另有茶叶、香料、药材等各类南方名产,数量可观。
而清单最末,单独以朱笔勾勒注明的,乃是此番国礼重中之重:
一件由大宋皇帝御赐,赠予蒙古大汗窝阔台的织金云蟒纹锦袍。
这就有意思了,蟒纹似龙,但等级低于龙,既显尊贵,又不僭越礼制。
纵观宋辽、宋金外交史,大宋通常会赠送极其华贵的御衣、锦袍或金带,像这种赠送蟒袍不是没有,却也属于极少见的情况。
将文书合拢还了回去,欧羡心中也明白,大宋还是比较重视这次出使的。
徐霆开口说道:「此次出使,礼物众多,马车约七十余辆,由二百虎翼兵将护送,整个使团人数约为三百余人。」
欧羡听罢,点了点头道:「徐正使思虑周详,安排妥帖,下官佩服。却不知此番北行,具体走哪一条路线?」
「行程以东路官道为干。」
徐霆不急不缓的说道:「使团自临安启程,乘官船沿运河北上,过平江、扬州,至泗州后转陆路,直抵濠州,那便是我朝的北界了。」
「出濠州,便入旧日中原之地。经宿、徐二州,渡淮而北,达汴京。自此渡黄河,北上卫州、真定,再经保定、涿州,最终抵达燕京。」
「再自燕京北出,经昌平,自居庸关出塞,翻越燕山,便进入了蒙古高原。北上过宣德府,翻野狐岭,越金源界壕,即入汪古部牧地。此后须依水源而进,穿过漠南沙碛草地,方至水草丰美的漠北草原腹地。」
「此后路途,则随克鲁伦、土拉等河流行止,依蒙古站赤补给,沿鄂尔浑河谷北上,经杭爱山北麓,方能抵达大汗斡耳朵所在哈拉和林!」
这行程,光是听着就让人头晕目眩,徐霆却能有条有理的说出来,着实令人钦佩。
欧羡苦笑一声道:「下官从未走过这么长的路,一切全由徐正使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