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闻言,终是笔锋一顿。
他缓缓抬首,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佐吏,
而后,随手将朱笔搁于架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王佐吏,吾问你件事情。”
陈默身子微微后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凭几上,
“咱们白地坞现在掌管庶务用度的是谁?”
王修一愣,下意识答道:“是季婉季姑娘。”
“那现在负责统领坞堡巡防,带着一帮半大小子日夜巡逻,
护得咱们这坞堡连只蝇虫都飞不进来的,又是谁?”
“是……是刚回来的田豫田小兄弟。”
“这不就结了?”
陈默摊开双手,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咱们的庶务主事是女人,巡防统领也是半大孩子。
既然他们能干得好这差事,
那太行山上下来的这些妇孺老幼,怎么就不能算是咱们的辎重辅兵?
他们怎么就不能算是屯田军?”
“可是……”王修还要争辩,“这性质不一样啊!田小兄弟和季姑娘那是……”
“没什么不一样的。”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指着远处正热火朝天的工坊区,语气平淡,
“在咱们坞里,能拿刀砍人的,就是战兵,
能种地织布,能给军中送粮送水的,那就是辅兵。
咱们要养这几千张嘴,还要给他们一个合法的身份让他们在涿郡落户,
若是不走这军屯的路子,难道还要我一个个去求那些世家大族给他们放籍?”
说到这里,陈默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王修:
“至于你担心的上面核查……”
他轻笑了一声:
“隔壁太守刘卫现在正忙着去刺史府哭诉,求爷爷告奶奶地保他的印绶官身,
哪有闲工夫管咱们这下面多补了几个郡兵?
至于刺史府那边……
郭使君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应付冀州的战事,
咱们这边只要不是当场反了,还能多给他供些军需粮草,他高兴还来不及。”
“再往大了说,”
陈默走到案前,拿起那卷名册,随手扔回给王修,
“如今这涿郡的郡尉,是咱们玄德公,
我是行郡丞事。
有人状告,这折子递上去,最后还不是递到咱们自己手里?
谁来查?”
这也是先前卢观暗示过的,
凡是郡内之事,君与玄德公皆可自决,便宜行事。
王修捧着那卷名册,呆立半晌。
他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上官,看着对方眼中的那份从容不迫......
敢于打破一切规则,甚至是玩弄规则......吗?
怪不得,简雍先生私下里说过,这位陈郡丞是“乱世之鬼才”,不可以常理而论。
这世道,终归是救人的命最重要......
“下官……明白郡丞公的深意了!”
王修的嗓音有那么一点发颤,由衷佩服道,
“下官这就去办!立即便将这些‘屯田军’登记造册!”
脚步声急促而去。
……
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树影,洒在白地坞一角新加建的义学之中,
与其说是义学,倒不如说是一排刚刚修葺好的简陋茅舍,
然茅舍虽简,却挡不住里面传出的朗朗读书声,
稚嫩,却透着一股蓬勃朝气。
义学的篱笆墙外,却正立着一道山岳般的沉稳身影,
竟是一名身长九尺的昂藏大汉,
他未穿甲胄,只套了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头上随意裹着一条青巾,
但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几欲冲天而起的惊人血气。
此人生着一张极其特殊的面孔,
近看起来,倒也不至于像戏文里说的那样夸张,红到了足有枣红色,
只像是因为气血极度旺盛,而现出的健康红润。
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卧蚕眉斜飞入鬓,
虽然年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但他颔下已经蓄起了一部半尺长的美髯,
被他打理得一丝不苟,随风轻轻飘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负于身后,
周围路过的义军士卒和百姓,在经过他身边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屏住呼吸,
就只感觉,站在那里的......倒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猛虎。
近几日,这位红脸壮士几乎每天都来,
但他从不主动去找任何人,也从没求见过坞中任何官员。
他就像是一个冷眼旁观的方外之客,
时而去田垄间看农夫耕作,又或是去工坊外听机杼轧轧,去粥棚前看流民领食,
而他最常来的地方,便是这义学。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听着里面孩童们的诵读声音,那红脸汉子原本紧抿的嘴角,竟是略微柔和了几分。
“君子喻于义。”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红脸汉子本来放松的肩膀微微一紧,
那股山岳似的气势一下子凝实了几分。
陈默缓步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篱笆墙内的那些孩子。
【求月票】第一百二十八章 君子之交
诵读声还在顺着风飘过来。
发音结结巴巴的,还漏气……大概是缺了牙?
“这些孩子,大多是先前太行贼祸之后......没了双亲的孤儿。
想想......以前在山里,饭都没得吃一口。”
陈默负着手,像是跟关羽早就相识多年了,老友之间搭话闲聊上个几句,
“现在,他们能坐在这里读《论语》,读《春秋》了。
倒未必能读出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才,可至少……
能让他们知道,这世上除了饥饿与杀戮,尚还有‘礼义廉耻’之说。”
一旁,红脸汉子没接腔。
半晌后,他将身子侧转过来,两手攥拳抱于胸前,轻轻一躬。
已是关羽表达恭敬的礼节了。
“某,见过陈郡丞。”
陈默抬起手摆了摆。
“壮士不必多礼。
这几日倒常见壮士来坞中盘桓,四处观望,
不知壮士眼中所见这白地坞,可还入得了眼?”
红脸汉子挺直了腰杆。
他将头朝着旁边一侧偏去,瞥向了那些手捧着书简的半大孩子们。
停了良久,才喃喃的道:
“乱世之中,能有一张书案安心读书,难。”
陈默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壮士既然来了,今日若无急事,不妨随我去个地方?”
他突然发出邀请。
红脸汉子目光微动,看向陈默:“何处?”
“去看一看,那些曾经让这涿郡不得安宁的贼,如今都在干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