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元起身为汉室宗亲,久居地方,对朝廷弊病和地方暗流自然有所察觉,
但从未有人能像陈默这般,将未来的局势推演得如此清晰,如此......
令人不寒而栗!
此子见识卓绝,实非等闲之辈!
张世平在一旁听得暗暗心惊,
他只知陈默有胆识,有魄力,却不想对时局的见解竟也如此毒辣。
良久,刘元起才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浊气,看向陈默的眼神......也开始莫名有些复杂起来,
“小友之见,发人深省。”
他点了点头,语气却变得有些模棱两可,
“只是你这寒家子身份......眼下时局复杂,举国动荡,老夫也不便将你贸然收入府中。
这样吧,你且与你的同乡先在郡中寻一处落脚之地,若有何难处,可来寻我。”
一番话,客气却也疏离,
陈默心中了然,自己终究是输在了汉末最看重的“出身”二字上。
他没有再强求,只是恭敬的行了一礼,接着便退身离去。
离开了刘府,周沧有些愤愤不平:
“默哥儿,那老家伙也太瞧不起人了!俺看他分明就是动了惜才之心,却又嫌弃咱们出身低微!”
陈默却显得很平静,只是摇了摇头。
刘元起也没有做错。
在这个时代,没有一个清白的身份与显赫的声望,就算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只会被人当做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陈默比任何人都清楚东汉的选官制度,
察举制之下,“孝、廉、义”等德行名目,是士人阶层唯一的晋升之阶,
而这些名声几乎被各大世家豪族所垄断,
一个寒家子想要出人头地,比登天还难。
“声望......”陈默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正值此时,黄巾之乱的消息终于逐步传到幽州,一时间人心惶惶,
无数从冀州、青州方向逃难而来的流民涌入涿郡,使得这座边境重镇的局势也变得紧张起来,
地方上的士人豪族自然也敏锐地嗅到“机遇”,
他们纷纷组织起来,开设“义学”教化乡里,建立“义仓”稳定粮价。
这些举动,无一不是为了博取声名。
以期能在来年的“举孝廉”中,为自己或族中子弟增添一份筹码。
看着城中各处小打小闹的“义举”,陈默做出了一个让周沧,谭青等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他将张世平临别时所赠的金银财货拿出大半,在城中最显眼,流民也最多的十字街口,设下粥棚。
“默哥儿,你疯了?!”
周沧看着那一袋袋宝贵的粟米被熬成粥水,心疼得直哆嗦,
“这可是咱们全部的家当啊!就这么......全施舍出去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陈默的目光坚定如铁,
“但人心和名望,错过了这个机会,就再也买不到了。”
陈默的粥棚规模极大,米粥管够,童叟无欺,很快便吸引了城中绝大部分的流民,
一时间,“义士陈默陈子诚”的名声在底层百姓口中迅速传颂开来。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陈默这一掷千金的举动,在涿郡这潭看似平静的池水中,
掀起了远比他预想中更为复杂,也更为巨大的风浪。
可他挑的时间点实在是太过巧妙。
若是寻常时节,一个外来户如此高调地收拢人心,恐怕早已招致本地豪强的联合打压,
明枪暗箭之下,不死你也要脱层皮。
但现在正好是一个很尴尬的时期。
此时此刻,冀州黄巾主力在“地公将军”张宝的率领下攻势正盛,兵锋直指幽州南境,
广宗、下曲阳一带战火连天,连带着整个幽州都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下,
山雨欲来风满楼,涿郡的世家大族们此刻心思早已不在内斗之上。
坞堡大门一个个的轰然关闭,粮仓也都锁上了。
各处高墙上,家兵们披坚执锐,双眼死死的盯着南方。
当下人人自危,所有人都生怕南边的那股黄色洪流会席卷而上,将他们几百年的基业全都毁个干净。
在这紧要的时刻,再去看那陈默......城墙上的豪强老爷们,眼神里便有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陈默?那个花自己真金白银去收拢流民的冤大头?打压他作甚?
人家乐意自己来当这个挡箭牌,去替他们把城外那堆危险的流民给稳住......这不恰恰符合他们各家大族的利益吗?
确实,这外来户私自施粥,让他们涿郡本地士人颇为不满,
不过矛盾......也要分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的嘛,
目前来看,南边那些黄巾贼才是大家更担心的那个主要矛盾。
于是,
涿郡城南的十字街口处,陈默的粥铺前,人群密密麻麻。
“陈子诚大恩啊——”
本地流民们皆在称颂陈默的义士之名,感恩戴德之声不绝于耳。
百步之外,高墙矗立,
坞堡的望楼上,世家的当权者们则是冷眼旁观。
城墙内外,平民和豪门大族都在熬,
他们都在等,
等南边那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分出一个真正的胜负。
......
而在距离涿郡两百里之遥的所在,幽州治所,蓟县。
刺史府内,
墙上挂着的幽州堪舆图上面,用浓重的朱砂,勾勒出一个个代表着黄巾军动向的红色箭头,
这些箭头像是干涸的血迹一般,一路向北,直抵广阳、涿郡的咽喉。
“咔咔——”
府衙之中,时而听到甲叶相互摩擦着,发出尖锐声响,
现任幽州骑都尉公孙瓒,身上披着铠甲,正立于舆图前方,目光紧盯着图上的红线。
而恰在这时。
“砰!”
一名佐官踉跄着撞进大堂,单膝砸地,拱手禀报道:
“明公,据报,程远志、邓茂所率的五万黄巾贼寇已兵临广阳郡,
太守刘卫岌岌可危,正向我处求援!”
佐官声音焦急,公孙瓒却只是用马鞭敲了敲舆图,沉声反问道:
“涿郡邹靖那边如何?募兵之事可有进展?”
此时的公孙瓒官职虽仅为骑都尉,然当值国难,他已是幽州战区事实上的最高军事主官,一应军务皆由其节制。
“回明公,涿郡校尉邹靖已发出募兵令,应者云集,只是......”
“只是什么?”公孙瓒眉头一皱。
也就在这时,他身旁一名衣着华贵,面白无须的中年士人轻咳了一声,上前半步,
那人脸上的笑容颇有些意味深长,顿了顿,才开口道:
“伯圭兄莫急,募兵之事还算顺利,
只是近日涿县出了个奇人,倒是搅动出了不少风雨。”
此人乃是幽州本地大族,范阳张氏的嫡系,在刺史府内颇有一些话语权。
公孙瓒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
“战事当前,少说这些坊间闲谈。”
“哎,伯圭兄此言差矣,”那张姓士人笑道,
“此人可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听闻他名唤陈默,字子诚,是从豫州逃难而来的书生,
此人竟有莫大魄力,散尽家财在城中开设粥棚,赈济流民,
在当下的涿县百姓中名望极高,几乎都快要被人奉立生祠了。
如此人物若能为我军所用,想必定能安抚后方,让我等无后顾之忧啊。”
这番话听似极尽褒扬,实则句句都是在上眼药,
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在极短时间内收拢人心,博取巨大声望,
这在任何一个当权者听来,都是一根必须警惕的刺。
公孙瓒听后果然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几分寒意,
就在此时,一直侍立在公孙瓒身侧,安静倾听的另一名文士,忽地微笑着开口了。
此人约莫三十许,身着一袭青色儒衫,气质温润如玉,
“张公所言极是,”他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道,
“在下不才,也听闻了这位陈子诚的义举,
窃以为,当此国难思良将,板荡识忠臣之际,有此等仁人义士不惜家财为国分忧,实乃我幽州之幸事。”
“至于其声望......流民所求,不过一碗粥食活命而已,